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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 CULTURE

舞台劇《寫不得你》| 梁祖堯、王菀之、谷祖琳 專訪:老朋友再次同台演出 當作是最後一場戲

梁祖堯、王菀之(Ivana)與谷祖琳(小谷)認識多年,將於10月底開始在舞台劇《寫不得你》同台。阿祖坦言,人生到了這個階段,每次上台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合作對手一定要挑自己最珍惜的人;Ivana與小谷收到阿祖邀請時,連其他演員是誰、具體細節都未清楚,就立刻決定做。 Text.機 | Photo.Ho Yin | Makeup.Vic Lai (谷祖琳)、Janice Tao (梁祖堯、王菀之) | Hair.Kenki (梁祖堯、王菀之、谷祖琳) | Location.hotel ICON 為甚麼會找王菀之和谷祖琳當女主角? 梁祖堯:這兩個人都是我認識了非常多年的老朋友。我們在彼此人生的不同階段同甘共苦、出生入死過。舞台劇上的默契是騙不了觀眾,必須從日常生活中活出來。對我來說,要合作一部舞台劇,我在挑選對手上極其挑剔。我一定要找我真心愛惜、同時真心愛惜我的人。人生走到現在這個階段,開始深刻體驗到每次踏上舞台、每次表演,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所以更加固執地想找自己真正珍惜的對手一起合作。 Ivana和小谷收到邀請時有甚麼反應? 王菀之:剛收到邀請時,連其他演員是誰都還不知道,但只要知道有梁祖堯,就已經足夠了,因為我真的很想念和他同台演出的感覺。雖然平時大家也會去看對方的表演、互相支持,但距離我們上次真正同台(《小人國》),已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長大了,我很期待再次同台會有甚麼感覺。 谷祖琳:雖然我們平時不是常常聯絡,但我知道阿祖一定是覺得這個角色非常適合我、確定我可以勝任,他才會找我,所以根本不需要多餘的考慮,我立刻就說:「好啊,做啊!」。我最期待的是,平時在外面拍戲,會遇到很多不同的導演和對手,大家各有派別與要求,而梁祖堯需要的是你最直接、最真實的演繹。經歷了這麼多年,這次就像是「回家」洗禮一次。回到他們身邊,就會覺得非常安心,甚麼都不用多想,因為我無條件相信他們。 身兼導演與編劇,兩個女主角的情節是如何構思出來? 梁祖堯:我寫這個劇本是,先有了Ivana的「編劇太太」角色,接著就想多加一個女角色,就是一個「花瓶女明星」。要找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演員,同時也是個媽媽,我就想起小谷。要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去演一個「大家都覺得她不會做戲、而且事實上也演得很差,但又極度想做好」的人,這種反轉比演一個影后難太多。 劇情提及角色為了生存去拍微短劇,你們平時會看這類影片嗎? 梁祖堯:我看微短劇的樂趣,是因為它們的劇情真的「荒謬」得太極致!不得不佩服它們精準地抓住了大眾的某種心理,像是「霸道總裁」、「惡毒小三」,或者「垃圾婆」原來居然是總裁。我以一個創作者的角度對這個現象感到好奇:到底它如何讓人上癮?如何播毒呢? 王菀之:我自己很少看,通常是在社交平台上滑到,覺得搞笑、吃飯時不需要動腦筋就看一眼。我當然還是喜歡看一個完整的劇本。我很非常喜歡看舊電影,總覺得經典電影像挖不完的寶藏。 谷祖琳:我也很少看短視頻,但今次為了角色可能會看一下。平時有時間的話都是看舊電影,或者看演員系列的所有作品。 今次以「寫」作為劇名,現實中有沒有試過「很想寫、卻怎麼也寫不出來」的時刻? 梁祖堯:對我來說,我不怕寫不出來,我最怕是「寫唔切」。有時心裡有很多話,總是覺得「算了,對方明白的」,於是就沒有寫出來。我偶爾又會感到害怕,怕萬一錯過某一天,自己會永遠後悔。不過你又不可能突然發個訊息給媽媽說「我愛你」,她會以為你是否想跳樓還是有癌症(笑)。 王菀之:我覺得現代都市人普遍有一種深層的疲累感。有時並不是沒有話想說,而是那種疲累感會讓你在寫到一半時失去動力,連把自己的心情寫出來,都漸漸變成一種負擔。好像回覆訊息,我通常會先發個訊息讓對方知道「我收到了」,但要回覆實質內容,就必須等自己有專注的時間才能完成。 谷祖琳:我不是個善於文字表達的人,腦袋裡明明想到了,但大腦和手就是連不上。我非常羨慕那些拿著一支筆就能寫作、作曲的人,覺得他們很有型。 劇中有情節探討婚姻,三位心目中「幸福婚姻」的定義是甚麼? 梁祖堯:我心目中幸福的婚姻,是這兩個人都無條件願意為對方去犧牲,但同時不會去計較這些犧牲。可能為對方付出了,但連自己都不覺得那是某種犧牲。 王菀之:對方仍然存在於自己心裡,不會有一種生厭,例如「不要提起他」。而你仍然很歡迎他在你的生命中,這就是最完美的幸福。 谷祖琳:實質一點來說,就是兩個人有傾有講、有共同的興趣嗜好。其實目前我都還沒完全做到,因為我先生的興趣全都屬於極度耗費體力的活動,好像騎單車、滑雪等等,這方面我真的搞不定,但我也有檢討(笑)。等忙完這齣舞台劇之後,我一定要花更多時間和先生去建立更多屬於我們共同的興趣。 請用三個詞來形容這次合作。 王菀之:1/ Intense:因為有劇情,大家將會很認真對待角色和每個時刻;2/ Fun:好玩,真係好開心;3/ Warm:跟這班人一起,一定會很warm。 谷祖琳:1/ 享受:一收到阿祖的電話,我就知道這會是一次極致的享受;2/ 單純:我們這幾個人在娛樂圈裡都算很「單純」;3/ 最後是「找回自己」。最初因為演出檔期遇上我女兒開學,我還猶豫要不要接,結果我女兒跟我說:「媽咪你當然要接啊!這麼好的機會,你要藉著這齣劇去找回你自己!」 梁祖堯:1/ 坦誠。我知道這個組合會對大家很坦誠;2/ Fun:每個劇都要fun,就算演一個悲劇都是一種fun;3/ 珍惜。認真地說,你永遠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與這班人一起再踏上台板。雖然這樣說很誇張,但還沒正式開排,我心裡就已經開始不捨得。我知道今次合作一定會很開心,快樂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而這份快樂是我人生中最珍惜的東西。 《寫不得你》導演:梁祖堯編劇:梁祖堯、阮韻珊主演:梁祖堯、王菀之、谷祖琳、盧鎮業出品人:朱仲銘 日期:10月23-24、27-31日、11月3-7日 [8pm];10月25日、11月1日、8日 [3pm]地點: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門票:$890、$690、$490售票平台:Cityline 劇情簡介:人生中每一個細小的選擇,都對將來發生難以控制的蝴蝶效應。眼望將來沒錯,但如果忘記了當下的美好風景,再精彩的人生都也是空洞的。導演阿祖與編劇太太阿之,曾以自身愛情拍出經典浪漫電影;多年後,二人為求生存轉拍網絡微短劇,卻意外捲入一場現實與創作交錯的婚姻危機。一次投資機會下,一線演員Stephen與琳琳加入新劇。阿之把內心幻想寫進劇本,卻發現情節逐步成真,令她開始質疑自己的婚姻與人生選擇。當幻想成為現實,她要選擇命中注定的愛情,還是珍惜眼前最真實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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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煒林 Will Or 三菜一湯|封面專訪

約莫是去年11月的時候,柯煒林(Will Or)去台灣宣傳電影《大濛》,在工作以外的時間他到了常去的那間咖啡店,如常點了外帶飲料。突然店裡頭傳來悠悠旋律,他聽著聽著就愣在店門口。用手機搜尋歌曲不果,他詢問友善的店員正在播放甚麼歌曲。短短交談後,他坐上的士,開始在手機收聽楊世暄的〈三菜一湯〉,完整地聽完一遍後,他的眼淚不停從眼眶滑落,積累許久的情緒傾瀉而下。 「以前的我不會明白,現在的我知道了,人生就是三菜一湯。有時你能看到天空很美,雲很美,草很美,而我們來過這裡,這可能是我們人生的意義——坐在這裡看天空,自己健康,家人也健康,就已經挺好的。有時世界不是那麼美好,但要保持一顆有韌性的心去面對,好好保護自己,這是更重要的事。」關於Will Or,這不是一個關於對抗癌症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如何活著的故事。 text.yuidirection and styling.Nacchi Maphotography.TMTmakeup.Tammy Auhair.Oscar Nganphotographer assistant.Wu Ho Sunstylist assistant.Yuet Chanwatch.HUBLOTwardrobe.Hoka, Loewe, Louis Vuitton and Prada 一勺愁滋味 仍在醫院等報告的時候,Will雖然還不知道自己罹患第四期肺腺癌,但已決意要把多年的吸煙習慣戒掉。好一段日子,他都感到很自責,認為患病只因抽煙所致,當自己偶然有些想要抽煙的時侯,都會有些惶恐不安。「我已經戒煙了,是用cold turkey(一下子戒斷)的方式。但原來當你以為過了半年,身體已經適應了健康的生活習慣,不會再有抽煙的念頭時,它仍是會冷不防冒出來的,可能是某次打完邊爐或者吃完油膩食物後,會突然很渴望香煙。有時這令人有些害怕,會很怕自己不知怎麼了。」 不過醫生有向他說明,依據以往的病例,他的癌症無法一口咬定由抽煙所致,也有許多非吸煙者會得到此病。他因此才稍微放過自己,想著自己並沒有加害自己。Will坦言,目前治療以五年作一個階段,所以有些時限性的壓力;不過他又開玩笑指,如果屆時不幸地發現身體出現抗藥性(編按:touch wood!),他大概會很不服氣地狠狠抽一根煙,然後再想辦法活下去。 Will訴說病情時狀似很輕鬆,但得知患病初期其實陷入過前所未有的低潮。「由(去年的)七月到十一月是一個很艱苦的過程。」即使那段期間他依然保持「手執四把刀向前劈」的衝勁;但另一方面自己心知,表裡他拼命無恙,暗地卻如淹沒在海洋油污中的海鷗。當時只要別人提起癌症二字,他便憤怒難當。正如他在另一個訪問所形容,每個人都會有一件事是提不得的,就像一個人臉上一顆不好看的痣;那顆痣你知道它存在,但卻無法改變。而對他來說,他那顆痣就是癌症。當時,他甚至也無法安然接受外界那洶湧的善意與關注,只因他感到萬般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努力竟輸給了病情。 苦裡見微光 其時,他用了不少方法自救。其一是尋求Therapist協助,逐漸調整自己的思維。「很多時候你用怎樣的目光看待他人,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你怎樣看待自己。我的Therapist提過,我是一個很容易批判自己的人,而這也代表著我用同樣的方式去看這個世界,因此我很容易憤世嫉俗、容易批判其他事物。我不會斷言這種思考模式是不好的,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有些東西確實是需要批判的。而現在要學習的,是去選擇批判哪些事情。」學會對自己公平,是Will其中一門最需要做的功課。 其二的自救方法,是他開始進行早晚一次Feldenkrais Method(魁根斯方法)。「Feldenkrais這個人,是在六十年代與Pilates(普拉提)同一時期創立運動門派的人。Pilates當時幫助戰傷士兵重塑走路方式,而Feldenkrais則提倡以非常細微的動作來觀察自己的肌肉和身體變化。我每天都會聆聽進劇場兩位成員陳麗珠女士和Sean Curran的錄音教學跟著做。」這件事近日成為Will生活中的錨,被放到最優先的位置,他會為此而調整每天的行程。「因為我要先搞掂自己,才能夠面對這個世界、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放諸以前,這些次序的重要程度都是反過來的。」 「前幾天我在想,我覺得已達到了自己想要的狀態。」大約在十年前,Will曾與朋友談到最理想的生活模式,應該是一年中每三個月工作、每三個月放假,如此梅花間竹地安排。未料他實在太喜歡工作,結果每次都會把工作行程排滿。「很多事其實都是我自己排進去的。我好像一直沒有留時間給自己,加上現在搬回家和家人一起住,最近獨處的時間就少了很多,所以現在也會安排一些me time。」 淡處有日常 作為獨立自主的水瓶男孩加「P人」,Will指自己真的需要大量獨處時間。「其實一開始養Reef時,我都不太習慣,常常覺得家裡有嚿嘢。直到後期和牠一起住了約半年到九個月,我才發現我真的不能沒有牠。」 Reef是Will 2023年領養的雪橇犬,少少為食,不過很乖。打從有了Reef,他的日常完全改變,早晚需要跟Reef出門散步,而自己也從機不離手,變成只帶手表與的士費便出門散步的人,特別享受每日被Reef 「遛」的時刻。甚至因為有Reef,他也會提醒自己不要過於陷入負面情緒,不然可能會影響到毛孩。 「Reef某些地方跟我很合拍,牠一向都是那種『無聲狗』,不太愛吠——除非牠有需要,或者發脾氣、撒嬌、要食物、要開門、要其他東西的時候,牠才會吠。牠不高興的時候也不會吠,而是靜靜地盯著你,然後在你沒注意的時候直接咬下去。」Will笑言Reef的性格跟他的生活哲學非常吻合。「我向來覺得,那些我能罵出口、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情,通常都是已經過去了的;而那些我一直沒出聲的事情則是相反。我其實是一個不怕向人挑起罵戰的人,並不只是別人認識的那個掛著酒窩、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我本身是一個要翻臉就翻臉的人。」 平常非常友善的Will,是個在爭執時不輕易退讓的人,常被身邊朋友形容是執著的麻煩友。他也承認自己講話犀利,並非甚麼善男信女,但本著原則他吵架從不帶髒話、也不罵人母親。而他也從吵架這件事,觀察到自己演戲的面向。「通常別人生氣時最激動最不理性,但我反過來,我最生氣的時候是最冷靜最理智;當我面露微笑,心中已帶著與對方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去決鬥。而且我也不要用髒話置人於死地,而是會說盡對方所有痛處及弱點去傷害對方。我會認為,我對角色演繹之所以有不同看法,某程度上是因為我能容納人們的面向和性格。你要先看穿對方背後,才能夠pretend自己是那個人。我其實是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原來我是擅長這件事的。」 湯中回餘溫 赫然發現,原來Will出道已經足足十年有多,至今他仍覺得作為演員是一件幸福事。「當我幾乎以為自己要失去生命的時候,這段經歷不多不少讓我回顧了過去33年的人生。就在那一刻,心裡的那種交織,真的很雜亂;但同時間我也慢慢在梳理它,讓自己變得澄明。後來我就發覺,當我不斷在追求某一些名利,或者我喜歡的角色,並想為自己的生活爭取更多保障的時候,卻不知自己早擁有這一切。」 而在不久後的十月,Will又即將迎來另一個喜歡的角色,出演劇團大象創作的新作《尼斯湖水怪》。這是《笨蕉大劇院》之後,他第二度參與舞台劇。「第二次踏上舞台,我覺得一定有很多不同的波濤駭浪需要面對——單單是我自己,已經是一個身處風波中的人。目前仍在研究劇本的階段,但已經很期待這個創作。香港電影讓我認識甚麼叫做演戲,但原來隔行如隔山,同樣都叫演員,大家需要面對的事情卻很不一樣。我覺得現在面對舞台我仍非常新手。我會帶著一些從電影裡學會的閱讀劇本的方法,去面對這 件事。」而他也迫不及待享受舞台帶來的興奮與即時感:「主要來自觀眾的反應。原來有時候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觀眾在想甚麼,這是一種很緊張刺激的感覺。於是我學會不要揣測他人的心思——特別是觀眾——然後專心做好自己的本分。」 那首在咖啡店聽見的〈三菜一湯〉,歌詞如此唱道:「三菜一湯的生活/甚麼都知道/甚麼都不知道」。三菜一湯,不過是日常的縮影,卻也足以拼湊出一個人好好活著的模樣。他不再執著於看清一切,而是回到當下——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與身邊的人與事相處。那些看似簡單的日常,既清晰也模糊,既確定也未知,正構成他此刻最真實的人生。而這一切,他正一勺一勺地,慢慢品嚐。 ■

INTERVIEW

專訪潘燦良:半生演戲半生悟

縱橫香港劇場三十餘載、人稱「劇團王子」的潘燦良,憑《南海十三郎》溫厚執著的唐滌生成為劇壇經典,後憑電影《逆流大叔》扭轉大眾對舞台演員的固有印象。半生往返舞台與鏡頭磨煉演技,他走過三戰會考追戲夢的執拗、獨自赴美遊學與自我對峙的掙扎,也因母親離世磨軟了心腸。年近六十,他放下對舞台重複創作的執著,樂於迎接影視帶來的新刺激,在訪談席上剖析影劇表演之差異,也分享與謝君豪數十年來的惺惺相惜。回望彩虹邨童年、人生種種遺憾,道盡一名資深演員歷經浮沉後,通透從容、活在當下的人生哲思。 Text:Leon LeeInterview:金成、Nic WongPhoto:Oiyan Chan 為演戲三戰會考 潘燦良的童年與少年時光,都在彩虹邨一間200呎的小單位中度過,一家五口共享狹窄空間。小時候他學業常年墊底,從來提不起對傳統課業的興趣,屬於旁人眼中「被教育束縛的孩子」。但為了一圓演戲夢,他硬著頭皮連考三次會考才取得合格成績,得到報讀香港演藝學院的資格。「其實當年還有一件趣事,那時候我去廣播道交報名表,我記得交表是有身高要求的,負責收表的年輕藝員一見到我,便站起來扯一扯褲頭帶,語氣帶點輕蔑問:『你有五呎八吋?』那陣時我心裡很委屈,就只差一點,也不用這種態度吧?難道電視台就沒有矮一點的角色嗎?」 這段委屈往事被他刻意埋藏多年,直至近幾年才重新記起。後來九十年代電視台再邀約試鏡,工作人員又直白地勸他減肥,「他們說我頭大、身形四方,上鏡不好看,就讓我專心留在劇團發展。」種種緣分落空,反倒意外讓他沉下心紮根於舞台。及後進入演藝學院,對表演的熱忱徹底改變了他。潘燦良英文基礎極差,翻閱外文劇本時,一頁要查二、三十個生字,半小時才能讀完一頁文稿,卻在這段時日補足了多年欠缺的語文能力。「我讀了十幾年書學到的英文,都比不上學院那段日子。人永遠不需要旁人逼迫,只要真心熱愛一件事,自然會拼盡一切方法去學習,這是我親身印證的道理。」 重回成長屋邨 在他眼裡,彩虹邨是香港公屋建築經典,早年設計拿下國際獎項,單位格局方正實用,高低樓層錯落有致,建築美感遠勝後期興建的屋邨。正因如此,邀請潘燦良主演,他幾乎不假思索接拍ViuTV劇集《日落下的彩虹》,只因故事背景正是他自幼成長的地方。「能透過影視作品完整記錄邨內風貌,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小時候邨內籃球場是他的專屬遊樂場,平整空地上,少年潘燦良常在這裡玩滑板、踩鐵輪溜冰鞋、操控遙控車,不時和其他小孩發生有趣衝突;閒時會和同學登飛鵝山捉昆蟲,到坪石邨走動。得知彩虹邨即將分階段拆卸翻新,滿載童年回憶的空間即將消失,他滿是惋惜。 劇中他飾演的斌哥,內向害羞、心思細膩含蓄,肩負強烈責任感,對伴侶用情至深,性格與真實的潘燦良高度重合。劇情裡妻子出軌,斌哥獨自吞下所有痛苦、一力撐起整個家庭,待盡完身上所有責任,才坦然放手分開。「很多人覺得斌哥懦弱妥協,但我讀懂這個角色,他只是愛得足夠深沉,才願意獨自扛下煎熬。」潘燦良笑說,「如果換作現實中的我,面對感情裂痕,我會更願意嘗試原諒,這也是演戲帶給我的思考樂趣。」 「第三隻眼」獨門心法 縱橫舞台、電影、電視數十年,潘燦良自成一套「第三隻眼」表演體系,也是他應對演藝媒介的準則。「所謂第三隻眼,是演員要同時維持兩種狀態:一邊全然投入角色,順著當下情緒自然流露;另一邊彷彿靈魂飄出軀體,客觀檢視自己的台詞、節奏、情緒分寸,實時調整表演狀態,在感性與理性之間來回觀照。」他以廚師、編劇類比這套邏輯:廚師烹煮時一邊感受食材火候,一邊控制火力;編劇寫作一邊傾注內在情感,一邊打磨文字細節,表演亦是如此,永遠游走於投入與自省之間。 「年輕時我很容易過度理性,清楚所有劇本節點,卻無法真實投入情緒,演出會顯得冰冷沉悶;有時又會放任情緒毫無節制地爆發,變成濫情狗血,只顧自己宣泄,忽略對手與劇本節奏。」他邊比劃邊分享指,自己並非天生天才演員,一切表演節奏、分寸皆靠後天磨練;但他也認同天才確實存在,像一同拍攝《日落下的彩虹》的蘇文濤毫無專業訓練基礎,卻能快速融入拍攝氛圍,演出真摯動人。「就算是天才演員,長遠發展也不能只靠天賦套路,還是要不斷累積生活閱歷、學習不同演繹方式,才能令表演更全面。」 針對舞台與影視的高低之辯,他不認同「舞台藝術性更高」的刻板印象:「兩者只有媒介差異,沒有層次之分。舞台是遺憾的藝術,每場演出獨一無二,演員與觀眾當下的交流無法複製;影視能夠永久留存,跨越時間被不同世代觀眾看見。」至於TVB與ViuTV劇作的演技風格差別,他認為根源在於幕後創作班底不同:「傳統大台劇側重強烈戲劇衝突、恩怨情仇,文字情緒飽滿,表演需放大張力;ViuTV多由年輕編導執筆,風格平實生活化,無需刻意煽情。資深演員只需順應劇本,便能靈活切換演繹狀態。」 四十歲先開竅 潘燦良憶述,年輕時兩位長輩先後替他看掌紋,一致斷言他「四十歲後運勢才會起飛」。「當時我才二十多歲,聽完只當閒話,心裡還想難道要坐著乾等十多年?但我沒有停下演戲,就默默埋頭累積。」潘燦良笑說,直至邁入四十歲,他才真切感受到人生與表演的雙重蛻變,彷彿一夜開竅,對角色、對藝術有了從未有過的全新體悟。 在此之前,他曾陷入嚴重職業瓶頸。在香港話劇團駐團十餘年,一套戲接一套戲,表演技術熟練如「熟手技工」,創作熱情卻徹底耗盡,時常質疑表演除謀生之外的意義。2006年,他獨自赴美遊學,本以為海外自由環境能療癒內心困擾,反倒被滿身自我執念束縛。「那時候心裡包袱重得可怕,執意要做出成績證明自己,強迫自己一定要交出亮眼成果,還暗自定下目標,學成歸來要讓所有人看見我的改變。」潘燦良坦言,半年海外生活徹底點醒自己:「心頭塞滿執念,就像袋子塞滿雜物,你根本買不了新東西。人生、工作皆是同理,學會放下一部分執著,才有空間接住更多新體會。」 回港三年後,母親離世,親人各自成家,獨自生活的他卸下了照顧長輩的責任牽絆,待人處事、演戲心態全然柔化。2012年,他毅然離開待了二十一年的香港話劇團,正式邁入影視領域。 「剛離團時,港視突然找我擔任三十集長劇男主角,我自己都很意外 —— 我平日不太活躍於影視圈,外界認識我的人應該不多。後來猜測,應該是劇團舊同事知道我太太蘇玉華,才推薦我。」初入影視圈,他僅花兩三周便適應鏡頭節奏,卻長期被外界批評「舞台味太重」;直至《逆流大叔》上映,觀眾與業界才認可他調和劇場與影視表演的功力,他也終於尋得兩種媒介之間的表演平衡。 劇壇知己 互賞半生 話說回來,同為劇壇標誌性人物,潘燦良與謝君豪常被外界拿來比較,兩人實則是相識數十年、彼此欣賞的好友。二人童年同住彩虹邨周邊屋邨,卻就讀不同小學,從未相遇;直到進入香港話劇團共事,才發現這段奇妙緣分。「我跟阿豪是在劇團才熟絡,他比我高兩班,我在演藝讀書時,一直看著他做主角;進劇團後,他也比我早兩年入團,我多數時候演配角。」 《南海十三郎》是綁定二人關係的關鍵作品,劇中謝君豪飾演狂才江譽鏗(南海十三郎),潘燦良飾演拜師求藝的唐滌生,師徒對手戲成為劇場經典。劇團試鏡時,二人常直接演繹拜師片段,熟練到不用排練,同儕總取笑他們「偷懶只會演同一段」,依舊默契十足。「我們兩個完全沒辦法隨意互換角色。」潘燦良直言,謝君豪身上獨有的桀驁氣質,就是十三郎的靈魂;如果換他演十三郎,要花極長時間重新打磨。反之對方飾演唐滌生,也要重新找尋人物內在節奏。 此外,兩人的事業路線亦截然不同:「當年他拿獎、走出去發展,我留在劇團,那段時間我們不常見面,但一直保持聯絡,他一回香港就會約我吃飯、閒聊。」如今謝君豪迎來演藝第二高峰,舞台、影視佳作不斷,潘燦良由衷為他開心。「我近幾年反而很喜歡看他的演出,他現在處於成熟發光的階段,還有很大發揮空間。我們兩人氣質、戲路完全不同,演藝從不是競賽,每個人都該走屬於自己的路,我也很期待未來再有合作機會。」 信奉及時行樂 如今將近六十歲,潘燦良坦誠分享內心真實的年齡焦慮。「旁人常說年齡只是數字,但身體不會騙人,肌肉流失速度變快,必須堅持運動維持狀態;身邊前輩陸續離世,我不時會忍不住思考剩餘的人生時光、往後生活開支規劃,很多現實考量揮之不去。嘴上說得豁達,心裡其實還沒完全接受自己快要六十歲。」但他並不消極,與妻子蘇玉華無子女,財務自由,兩人都不戀故土,長途旅行三個月也不會掛念香港,養成「及時行樂」的人生態度。這份觀念來自兩件撼動他的憾事。 「我爸爸在媽媽退休第三天就突發心臟病離世,媽媽一輩子盼著退休後和丈夫環遊世界,最後永遠落空,這件事我記了很多年。後來我和太太坐郵輪遠行,親眼目睹一對夫婦的悲劇:丈夫突發重病要上岸就醫,太太因為簽證限制無法陪同,最後丈夫在異鄉醫院離世,太太只能獨自留在船上走完旅程。」種種經歷讓他徹底想通,不必把夢想無限期推遲。「想做的事不必等退休、不必找藉口拖延,條件允許便即刻出發。現在我推掉所有無意義應酬,不會為了人情面子勉強自己去看戲、參加聚會,待人接物追求順其自然,不強求他人,也不苛責自己。」

INTERVIEW

歐亞紀錄片週|專訪《子承父業》導演金勉佑:佛教談論地獄、劫難與痛苦,但佛像往往帶著微笑。

由歐盟駐港澳辦事處主辦、百老匯電影中心合辦的第五屆「歐亞紀錄片週2026」,於7月22日至8月9日在香港舉行。本屆共放映17部紀錄片,包括13部歐洲作品(全為香港首映)及4部亞洲作品(伊朗、日本、哈薩克、南韓),題材涵蓋環境保護、人權、青年賦權、性別平等、戰爭創傷與心理健康等。當中由南韓導演金勉佑執導的紀錄片《子承父業》(KARMA),描述了導演自身的故事,電影五月在全州獲獎後,隨即登陸香港作國際首映。 電影講述導演曾夢想成為詩人,然因為專職幫人重組債務的法務士父親,因投資失利而面臨破產,他唯有向現實低頭,搬進事務所當廉價助手。看似是孝子救父的溫馨故事,實則是在地獄火海般的負債生活中。英文片名《KARMA》直指「業障」,精妙隱喻了現實的諷刺:他們唯有透過協助他人解脫債務,才能擺脫自身的詛咒。  Text yui 據網上資料稱,你的母親是比丘尼、父親是法務士,因此你自六歲起便在寺院中長大,你會如何形容自己這樣獨特的成長背景? 我母親曾是佛教比丘尼,父親年輕時是法律系學生,當時他為了準備律師考試,前往山中的寺廟研修。在那裡,他遇見了我母親,兩人結婚後,母親便還俗組建家庭。所以,我出生時,我們過的是普通家庭生活。然而後來,我母親的父親——也是一位佛教住持,他去世後留下他為建造寺廟所積欠的巨額債務。無人願意承擔這筆債務,因此母親只好重返寺廟,成為比丘尼以償還父親的債務。我與母親同住,但父親無法與我們一起生活。作為一個小孩,我的成長經歷與別的孩子截然不同。我感到非常孤獨,甚至非常討厭佛教。但如今回望,我覺得那樣的環境反而幫助我更深入地理解人性。 如此的成長背景底下,有令你從小對佛學感興趣?為何後來會希望成為詩人? 承上題的回應,我小時候非常討厭佛教。但當我目睹身邊許多人陷入苦難時,我開始思考這些苦難從何而來,又該如何化解。後來我發現,尋找答案的途徑其實就在身邊。佛教正是關注這些苦難的宗教。 我也認為詩歌與這條路徑有所連結。詩歌給了我許多慰藉。每當我讀詩時,感覺它引領我走向佛教的教義。 香港片名《子承父業》有著雙關意味,與韓文片名《회생》有些況味上的差異。片名《회생》有哪種意味? 韓文「회생(Hwe-Saeng)」有兩個意思。其一是指從瀕死狀態中復活;其二作為法律與財經術語時,意指財務上的「重整(Rehabilitation)」。在韓國,我們有《破產法》與《重整法》。我們的韓文片名是「Rehabilitation(회생)」,英文片名則是「KARMA(業)」。這部電影講述了重整法、司法書士、債務與責任的故事,因此我以韓文命名為「Hwe-Saeng(Rehabilitation)」。而我們日常所做的微小行動,可能導致巨大的後果。基於這個意義,我將英文片名定為「KARMA」。 當你的家人知道你要創作這樣的一部影片,他們有何反應? 起初,我父親對拍攝這件事並無異議,但他不希望接受訪問。而當我告訴母親我打算拍攝一部紀錄片時,她並沒有太在意。我對於能來香港展示我的電影感到非常興奮,因此也告訴了父母這件事。但我想他們平常不太去電影院看電影,所以他們並不完全理解我在做甚麼。 你是一名詩人,但選擇以另外一種方式呈現你的故事,為何? 我並不認為自己是詩人,因為我並不擅長寫詩。但我每天都會讀詩、背詩。當我進辦公室、離開辦公室,或睡前,我會朗誦一些詩——更像是喃喃自語。這些行為與詩有關,但它們本身並非詩歌。詩人必須每天寫作,而我做不到。但我相信一件事:我相信一句溫暖的話語、一個溫和的眼神,以及緩慢的步行——所有這些都成為詩。 在到我父親的辦公室工作之前,我原本想拍攝一部劇情片。但因為這份工作佔據了我所有時間,我放棄了那個夢想。然而,當我意識到理解人類苦難的途徑其實就在身邊時,我也發現我工作的辦公室可以成為我電影的完美場景。一如往常,我們所追尋的道路,似乎比我們想像的更近。 電影中呈現了許多真實的畫面與人物對話,你執行上採取了哪樣的拍攝程序? 這是一部紀錄片。而無論是我的攝影師還是我自己,都未曾有過此類型的經驗。我們在這形式上完全是新手。對我來說,有一點非常明確:我希望在不進行任何訪問的情況下,真實地捕捉場景。隨著拍攝進行,我們向資深紀錄片工作者請益,並逐步塑造我們的拍攝方法。 我們拍攝超過一百天,但並非整天都在拍攝。隨著進度推進,我可以在腦海中規劃出敘事順序。因此,當我認為已拍攝足夠完成某個序列的素材時,我便大膽決定停止某些日子的拍攝。 在剪輯過程中,所有序列並非按時間順序排列。我們必須重新組織素材,以創造出引人入勝的敘事線。如果你留意辦公室中的時鐘,你會發現我們的時間線是交錯的。有些場景的時間是往回走的。但再想想,其實在我們的真實生活中,過去、現在與未來也是交織在一起的。 看到一位影迷評價,故事雖然在描述苦難,但卻並不強調悲苦,當中甚至帶著一些喜劇節奏,如同一個人在病患中不經意冒出噴嚏與鼻水。你會認同自己有這種敘事上的意圖嗎? 如果你刻意想讓人笑,人們不會笑;如果你刻意想讓人哭,人們也不會哭。自然的笑聲誕生於苦樂參半的現實基礎上。若無這樣的現實,笑聲便失去其本質。 這部電影探討了債務、死亡、疾病與自殺等概念。我希望在處理這些沉重主題時,帶入一些「輕盈」。佛教談論地獄、劫難與痛苦,但佛像往往帶著微笑。正如那樣,我希望在面對苦難時,能在人們心中播下「輕盈」的種子。 當你完成了影片,回看這部作品時,哪些畫面最叫你動容? 片中加入了我們客戶手寫訴狀文件場景,描述他們身陷絕望的處境。其實在剪輯時,我並不確定這些場景是否必要,但當我看完整部電影後,這些場景卻深深打動了我。我想,人們只有在自身經歷過生命中的困難後,才能產生共鳴。 經歷這一切後,你如何定義人生中的福氣? 「福氣」不是彩票遊戲。像彩票那樣突然降臨的福氣,其實是災難。福氣是漸漸而來,且經歷一連串艱苦之後才出現的。有些事情起初看來不像福氣,但後來可能轉為福氣。 當我得知父親背負巨額債務時,我以为那是我們家庭的終結。但他的債務卻讓我得以與許多人對話,並創造了許多珍貴的時刻。人生是難以預測的。今日的厄運可能轉為明日的幸運,反之亦然。一切皆在變化。這正是佛陀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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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斯湖水怪|專訪 鄧濤 梁仲恆 尋找失落的水怪

去年年中,梁仲恆(阿炳)與黎濟銘、郭子儒、袁浩楊三位演藝學院的同班同學,一同成立了獨立劇團「大象創作」。年半期間作品貴精不貴多,兩部作品《冚家拆》與《浴男》皆獲好評。在即將到來的十月尾,大象將再度發力帶來第三作品——家庭荒誕劇《尼斯湖水怪》。阿炳坦言這是劇團成立來首個重頭戲,而且是在完全沒有資助的情況下去籌備演出,他與黎濟銘更碌人情卡邀來邵美君、柯煒林與鄧濤(阿濤)共演。更重要的是,藉著尋找尼斯湖水怪的過程,阿炳與阿濤都期待著一個答案——尤關於信念,也關於戲劇本身。 text.yui photo.Hoyinhair. Ray Lau @ ii hair & nail makeup. Tammy Au 拉回演員的重心 阿炳與阿濤原來早於十年前認識,在阿炳剛從演藝學院畢業之時,阿濤甚至還看過對方在學校演戲。其後兩人常常於不同場合遇見,不過一直談不上相熟,直到阿炳看了阿濤《女孩不平凡》的演出。他真心讚嘆:「真的是世界級,真的。不論是我自己在社交平台講,抑或私底下與其他人講,我也如此形容阿濤的演技。」以此為契機,阿炳決意邀請對方來出演《尼斯湖水怪》(下簡稱《尼》)。 剛榮獲最佳新演員獎的阿濤,是電影圈的超新星,她自2024年出演劇集《那一天我們會紅》後,才算正式投身演員事業。「最初接觸表演其實主要都是拍短片。當時我還在做模特兒,但同時也會上戲劇課——不過當時純粹出於興趣,從未想過要成為演員。後來是一步一步接到不同的拍攝邀請,才慢慢發現踏上這條道路的可能性。」冥冥中自有主宰,阿濤與舞台劇早早於幾年前埋下緣分的種子。「我以前曾參與邵美君風車草劇團作品的群眾演員,那同時也是本次戲劇指導陳曙曦的一個演出。當時我正在上曙曦的戲劇課,恰好他邀請了一些學生去參與那次演出。」不過如果要數較正式的演出,《尼》確實是第一次。阿濤在這次劇目要飾演歌藝不精的偶像歌手Jenny,其和音拍檔是阿炳角色陳嬌的姐姐陳莎。故事中陳莎因為要去尼斯湖尋找陳嬌,因此要向Jenny請假,Jenny借故硬要一同展開旅程。 而初嘗出演舞台劇要角的阿濤,期待比焦慮更多。「我覺得這次最大的挑戰,是讓自己試錯。因為影像拍攝的限制,其實很難有很多嘗試的空間,久而久之會形成一種習慣,把自己困在安全範圍內。所以這次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時機,讓自己回到一種比較沒有框架的狀態,去和其他人碰撞。我反而是期待多於壓力,也很信任這個團隊。同時,我也擔心在工業化的拍攝流程中,某些直覺會被磨蝕,所以希望透過這次project,重新找回作為演員的某種狀態,把重心拉回來。」 戲劇問題 戲劇解決 至於阿炳,自大象成立以後,他除了演員本職開始參與更多製作實務。而親身落手做後,他才發現演員是多麼地備受保護。「演員多數時間只需要在排練室、化妝間或舞台上,處理戲劇本身,而戲劇是虛構的,即使做得不好,也可以再來一次。但製作工作則不同,一個錯誤的決定,會影響到很多人,更甚需要別人為你去收拾後果。這種壓力和排練室是完全不同的。我現在32歲,把這視為一個新的學習階段,也覺得是時候承擔更多責任,看看自己是否能做到。」 進入而立之年,阿炳坦言自己開始對很多以往堅守的信念產生動搖。幸運的是,他是一位演員,他總能在戲劇當中翻找答案。這次他在《尼》飾演弟弟陳嬌,是一個十年前去了尼斯湖尋找水怪的人。阿炳會形容,陳嬌與年輕的自己有些相似。「陳嬌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相信這個世界有一些東西是超越我們既有認知的,也相信我們日常的理解其實可能只是整個世界的一部分。他想證明,世界其實可以用更多不同角度去看。」 阿炳續說:「這次的劇本,對我來說很特別。雖然還不知道最後呈現出來會是怎樣,但至少這是我和編劇黎濟銘都非常想表達的內容。平時作為演員,大多數是在詮釋別人的想法,負責呈現關係和邏輯,把別人的話說出來。但這一次不一樣,讀完劇本之後,我覺得這些話也是我自己想說的。我們都好像進入了一個人生階段,開始對很多信念產生動搖,例如還應不應該繼續相信、堅持。這些問題其實經常出現在我們的日常對話之中,所以我們借用尼斯湖水怪這個題材,作為一個載體去討論這些事情。」 舞台劇《尼斯湖水怪》演出日期:23/10-25/10, 27-31/10演出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院票價:$580/ $480專屬預售:7月27日11:00am FWD MAX會員訂購公開發售:7月31日11:00am www.art-mat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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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評述員丹尼爾vs陳恩能專訪|2026美墨加世界盃總結:解構電視台與YouTube競爭、「夏蘭特VS賀蘭」譯名爭議

世界盃曲終人散,但話題依然不斷。不少人仍在計算自己今屆看了多少場球賽,回味那個金球及精彩一刻,作為資深評述員的丹尼爾(陳恩能),又再匆匆離開香港,結束他今屆6個星期的ViuTV評述日常。 平日丹尼爾主力評述一級方程式賽車(F1),但每每在大賽期間返回香港的電視台,化身全能型足球評述員,陪伴觀眾走過多屆世界盃與奧運。就在他暫別香港等待下一個大賽之前,留住他總結今屆2026年美墨加世界盃,甚至大談今年電視台備受批評的爭議,以及YouTube講波更受歡迎的睇波新一頁。 Text: Nic Wong|Photo: Ho Yin 近年長居英國,每逢體育賽事又會看到你回港主持節目及評述,今次你主要負責甚麼節目?是否只有大賽才見到你? 丹尼爾:ViuTV在世界盃開賽前幾個月找我的,今次除了直播評述足球賽事,還負責主持《世界盃Happy Hour》相對輕鬆一點的節目,總之有工作就回來香港,平時主要忙於評述F1賽車。至於你提到的大賽,的確是一個密集的高壓項目,同時也很獨特,好像過去六個星期,就算我住在香港也好,我見公司團隊的時間一定比我的家人多,他們在那六個星期就是我的家人,所以每次大賽與那班工作人員是否合拍好玩,對我來說也非常重要及難忘。 今屆大賽的整體氣氛如何?最讓你印象深刻的是甚麼? 丹尼爾:對我來說都是工作,但今屆我有個領悟:我要享受這個計劃。六個星期眨眼就過,大賽密集高壓,但每次都只是唯一一次,這輩子不會再回到這個時空。英超、F1 一季完了一季又來,但大賽錯過了就沒有了。今屆剛剛完結,第一感覺是很長,長得來而且很累,隊伍多了,球星比之前入球更多。而且,今屆特別多球員很享受踢完球賽之後跟球迷的互動,我相信這不是FIFA規定,而是出自真心,始終不少球員都是窮人出身,當他們知道今屆波飛是數以千元美金計算,但球迷依然入場,這不是愛,還算甚麼?所以無論法國、阿根廷、英格蘭還是挪威,即使我很不喜歡阿根廷,但你看到阿根廷的球員一樣跟球迷玩,挪威一齊划船更不用說了,英格蘭也有,這些都記在我的腦海之中。 如何看今屆夏蘭特好似特別受人歡迎? 丹尼爾:因為他有違和感,踢波很輕鬆,好似顯得不在乎,但突然爆發的時候又很厲害,好像打籃球一樣,自己傳球給三秒後的自己,有一種與別不同的從容。而今屆明顯的感覺是,好幾隊的教練和球員都經歷了生死或家庭大事。可能是法國領隊迪甘斯要回去奔喪,亦有球隊教練的家人過生;比利時球員杜古趕回家陪老婆生小孩,或者有人透過FaceTime見證老婆生小孩等。這些事情會告訴我,足球對於很多人來說很重要,但足球不是人生的全部,只是一個小部分。不要忘記,他們在這六個星期當中,其實都要過自己的人生。夏蘭特很明顯就是用這個心態去踢世界盃,他知道踢完回到家要繼續過生活,大家都是回歸基本步。老實說,球星、富豪也是人。 今屆電視台評述似乎被罵得特別多,你怎麼看? 丹尼爾:我不覺得特別多,其實年年都是一樣,不論是哪個電視台。老實說,我也不可以說得太多,只能從自己的經驗說起,過去我在其他電視台評述過,記得2014年我在TVB,很多人說用大台方式做世界盃,當時也被罵不夠專業;現在反過來又是另一個趨勢,其實罵的人總會有,但大方向是完全相反的,所以相比之下,今屆真的不覺得特別多。有時候,我分不到批評的那些人是收費台還是免費台觀眾,我相信不少是免費電影台的觀眾,突然間關注到我們的工作吧。 今年其中一個爭議,就是球員的譯名,例如挪威前鋒Haaland,坊間較多人稱呼他為「夏蘭特」,NowTV堅持譯成「賀蘭」,又或者法國前鋒Mbappe,人們大多叫他「麥巴比」,NowTV卻譯他「安巴比」,你怎麼看這些討論? 丹尼爾:在我的立場而言,其實就是你翻譯成甚麼都可以,因為每個人、每個台對於球員譯名都有自己不同的翻譯原則,對我來說不是重點。老實說,語言及文字本身用來做甚麼?目的就是溝通。你叫他「夏蘭特」,我叫他「夏L」,有人叫他「賀蘭」,最重要是大家都知道是誰,所以「麥巴比」、「安巴比」、「麥總」都可以。既然溝通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又何必要討論用甚麼工具?進一步說,當你看到他真人,其實會叫他們的名字「Erling」、「Kylian」,又或者我在外國時,人家可能叫我Daniel、Danny、Dan,其實都是一句。正如我親身問過法拉利車隊F1車手Charles Leclerc,究竟應該叫Charles還是法文發音,他說其實無所謂,如果當事人都不介意,大家為甚麼那麼執迷?同時,如果要逼別人跟你一樣叫才安樂,那就牽涉到控制與權力運用了。 你怎麼看現在人們會一邊看球賽,一邊聽YouTube評述? 丹尼爾:這不是新事物,我已經做了10年,既有做電視台評述,也有自己在網上做直播,照顧「第二螢幕觀眾」(second-screen users)。我覺得百花齊放,不是二元對立,無論是免費台、收費台、YouTube,大家都在適應,主要看觀眾想要甚麼。如果是大賽球迷、吃花生的觀眾,上網聽YouTube有人陪你睇波,這個方式會好一點,用不著那麼多資訊;但願意花錢付費的觀眾,需要的東西和免費觀眾是完全不同的。 其實上屆2022年世界盃決賽時,我自己都做過直播,觀看次數大概5萬至15萬,但對我來說,開直播是一種工作,不是娛樂,我的娛樂是入場看球賽。如果不是世界盃有這個緣分,我寧願去現場放空,我是比較注重氣氛的人,例如我是英超球隊白禮頓的季票會員,入場睇波喜歡坐在第一排,純粹享受球員在面前衝來衝去;當我要做評述直播時,我要自動化去分析戰術,投入我的專業,那就無法純粹享受了,那個力氣和能量完全不同。 最後未來有甚麼計劃? 丹尼爾:除了繼續F1評述外,或許之後有機會現場跟大家一起欣賞賽車。老實說,我講車這麼多年,很多時候都只是看著螢幕,不知道觀眾反應是怎樣,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很想知道觀眾觀賞F1比賽時的真實反應,即管看看未來有否機會,讓我坐在「金魚缸」那樣,親身為大家現場評述F1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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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盃2026總結:Nike足球宇宙繼續上演!終極金靴另有高手?粉紅色波砵雄霸球場有原因

世界盃圓滿結束,今屆歷時39日、多達104場賽事終於在日前悉數完成,話題餘波未了,但這正是足球的威力,其實不只世界盃,本身這項運動已注入我們的生活,不僅僅限於一項重要盛事。回望這個夏天,Nike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開啟這場全球足球盛宴,連結世界不同的足球文化與圈層,集結足球傳奇、當紅球星到一線明星的多元陣容,共同建構這宇宙的影響力。 球場外的「金球獎」:夏蘭特? 今屆世界盃各項最佳球員,由冠軍球隊西班牙球員瓜分,但球場外的金球獎,今屆最受歡迎足球員兼新人獎得主,肯定是今屆首度參與世界盃,隨即掀起巨大話題的挪威神鋒夏蘭特。Nike Football在開賽前點燃夏蘭特的形象,Rip The Script足球宇宙找來與他撞臉的荷里活影星Channing Tatum一起拍廣告,猶如分身一樣。世界盃開賽後,夏蘭特多次在場內神勇、場外幽默,成績令人有目共睹,加上挪威球員與觀眾的全情投入,向國際宣揚他們的「維京式划船」文化,最後夏蘭特首次參賽即以7個入球名列射手榜季軍,如果挪威不是8強止步,或許能夠進一步衝擊金靴獎。 神射手得主:Nike Mercurial? 今屆世界盃神射手,正是以10球奪得金靴獎的法國前鋒麥巴比,歷來參賽3屆累計22球,成為史上世界盃入球王。要知道,麥巴比腳下所穿的正是Nike Mercurial球鞋,今次進一步強化了Mercurial與速度、爆發力和關鍵進攻表現之間的聯繫。除了麥巴比外,包括C朗、雲尼素斯、巴路官、拉舒福特在內的一眾穿著Mercurial波砵的球星等,共射入了107球,以今屆308個總入球計算,換言之三分之一的入波,都有Nike Mercurial的貢獻。貫穿Mercurial、Phantom和Tiempo三大系列,穿著Nike戰靴的球員,更貢獻了本屆賽事超過一半的進球,領先最接近的競爭對手近20%,榮登終極「神射手」! 為何場上這麼多粉紅色波砵? 特別一提,大家有否發現今屆好似特別多粉紅色波砵?Nike設計師表示,現代足球比賽的速度更快、空間更緊湊、對抗更激烈,Mercurial這樣的主打速度的球鞋上,一切設計都是為了實現直覺化,炫彩粉(Hyper Pink)象徵能量與速度,極具辨識度且十分即時,視覺上的顯眼能夠建立自信,而自信能夠影響球員在決定性時刻的發揮。原來,這個顏色正好處於『性能意圖』與『文化認同』的交會點上,真的對場上表現有幫助! 賽事級響應速度,24小時內有新鞋? 今屆世界盃激增至48隊,場數增加也令裝備及戰鞋極速消耗。正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屆賽事期間Nike一共提供了超過1,000套實戰系列產品和近500件降溫背心,將運動員服務從足球鞋,進一步延伸至更完整的裝備支持,幫助運動員在不同環境和氣候條件下更好地完成準備、恢復並發揮表現。其中,Nike共交付600對經過定製或調整的精英級戰靴,滿足來自40支參賽國家隊的375項運動員需求,平均交付時間保持在24小時以內,將世界級製靴工藝直接帶到運動員身邊,可說是世界盃上另一方面的「與時間競賽」。 讓劇本都作廢? Nike足球宇宙當中,最吸引眼球的莫過於「讓劇本都作廢」(Rip The Script)宣傳影片,貫穿運動員、產品、創作者、社區、零售和文化等多個領域,讓消費者能夠從不同場景接觸並參與Nike Football。從現役球星到名宿,C朗與NBA巨星勒邦占士的GOAT之爭,從名流Kim Kardashian到韓國BLACKPINK成員LISA,意想不到地跨界別到不同層次,而且不只是影片本身,相關內容在整屆賽事期間持續獲得關注和互動,讓球迷持續討論、被轉發、二創,並進一步延伸至實際體驗中的內容。 國家隊球衣榜稱冠? 今屆賽事中,Nike國家隊球衣系列創下歷屆大賽最佳表現,市場需求較2022年世界盃成長超過一倍,同時以本土化表達推動全球足球文化發展,加深足球與不同文化之間的連接,包括攜手全球多位具有文化影響力的藝術家與品牌,共同打造X2系列,以「7支國家隊 × 7位合作夥伴」的創新形式,致敬7個SCI社群計劃,例如Palace X 英格蘭 X Football Beyond Borders、Jacquemus X 法國 X Sport Dans La Ville,以及Patta X 荷蘭 X Favela Street等。 Nike Football制勝全場? 世界盃長達一個多月,足球熱情散落於全球四周。今次Nike改寫了足球行銷的傳統打法,不再將世界盃僅僅視為短期的行銷節點,而是圍繞賽事打造了一個不斷延展的「足球宇宙」,突破傳統大賽行銷模式,與消費者建立起更深入更持久的連結。整屆賽事期間,Nike Football相關內容累計獲得超過30億次觀看,其中Nike官方平台貢獻12.8億次,創作者內容貢獻16億次,運動員及創意合作夥伴內容貢獻4億次,足以印證了一種以真實表達和持續參與為核心的全新內容傳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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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Chris Pang:在鏡頭的光影之間,重塑東方敘事

在銀幕之外,他是文化的掌鏡人。對於香港讀者來說,吳育剛(Chris Pang)這個名字或許帶點陌生,但你一定在荷李活電影《Crazy Rich Asians》中,看過他飾演那個游走於上流社會的帥氣身影。然而,私底下的Chris遠比銀幕上的富豪角色立體得多。在演員這個身分之外,他同時也是一位極具野心的製作人。成長於澳洲武術世家的他,骨子裡流淌著對東方功夫電影的熱血;面對西方影視工業對亞裔長期的刻板印象,他沒有選擇被動等待,而是拿起了編劇筆,決定主導自己的故事。對Chris而言,電影不只是演藝事業,更是亞裔群體在西方社會爭取「可見度」與文化認同的發聲陣地。 text.Nacchi Maphoto.Oiyan Chanwardrobe.Dolce&Gabbana 首度挑戰讓人愛恨交織的反派角色 聊聊你最近的新劇《The Season》吧?聽說劇組在香港拍攝期間,大家集體生活,感情非常好? 沒錯!這次的cast非常國際化,大家來自不同的背景,但最捧的共同點是我們大多擁有亞裔背景。當一群來自世界各地、擁有相同文化根源和抱負的人聚在同一個屋簷下,那種凝聚力真的非常特別。那兩個月我們一起下廚、聚會,就像一個大家庭。 你是如何決定接下這個角色的?這個角色有甚麼吸引你的地方? 實話說,我平常其實不太擅長讀劇本,但這個劇本讀起來非常流暢。而最讓我興奮的是,我演的角色是我整部劇裡最喜歡的——因為他徹頭徹尾是個混蛋(笑)。我演夠了那些溫柔、正派的浪漫喜劇角色了。這次我跟導演碰面時,最常討論的就是:「我們要怎麼讓這個刻薄、決定永遠備受爭議的角色,同時顯得有魅力?」我希望他是一個充滿自信、掌控一切的Alpha Man,但當他的面具開始出現裂痕時,觀眾能看到他內心的脆弱與不安全感,發現他其實只是個渴望被愛的靈魂。這種讓人愛恨交織的雙重性演起來過癮極了。 這次在香港取景,去了沙田馬場、海洋公園,甚至還有很多遊艇戲,體驗如何? 《The Season》就是圍繞著香港的出海季節(Boating Season)展開的故事。能在香港拍戲是我的夢想,我小時候看著香港電影長大,香港是世界上最浪漫、最美麗的電影城市之一。在這裡工作就像一邊度假一邊創作,甚至還去了邵氏影城取景,對我來說別具意義。 骨子裡的功夫魂與香港電影情結 你提到小時候深受香港電影影響,有哪一部是你的最愛? 絕對是《英雄本色》!我對那種浪漫的兄弟情義和黑幫犯罪片毫無抵抗力。其實我的父母都是武術老師,我是在一個「功夫世家」長大。當別的小朋友放假在玩時,我被送去參加武術夏令營,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練功,簡直就像在少林寺一樣,正因為如此,我從小就沉浸在老派香港動作片裡。很有趣的是,我一開始為了不想被定型為「打星」而刻意遠離動作片,結果大家反而不知道我會武術,所以目前希望可以發展一下(笑)。 聽說你現在也在自己寫劇本,也是這種風格嗎? 是的,我正在開發一部犯罪驚悚片,這是我對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致敬之作。我想為那些在西方社會長大、不會說中文的亞裔孩子寫一部英文的動作犯罪片。小時候,我有些亞裔朋友因為不認同自己的文化而選擇完全融入當地社會,而我因為會說中文,也因為香港電影,深信自己的文化很酷並引以為傲。我想創造出能讓下一代在西方社會長大的亞裔孩子感到自豪的當代電影。 從演員到主創,把亞裔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 從《Crazy Rich Asians》上映至今,荷李活對亞裔演員的環境真的變好了嗎? 實話嗎?實話可能有點殘酷。進步是有的,《Crazy Rich Asians》確實為很多亞裔主導的項目打開了大門。但在那之前,荷李活的生態是「一部戲只能有一個亞裔名額」,那時競爭非常激烈,但也因為圈子小,我和許多演員既是競爭對手,也是最好的朋友。這也是為甚麼我決定自己開發項目,我同時在籌備一部關於早年荷李活黑白默劇時代,第一位亞洲Sex Symbol早川雪洲的傳記電影,並邀請了我的好友Andrew Koji參與。 你會把「亞裔發聲」視為自己肩上的一種責任嗎? 我不覺得是負擔,相反我認為這是一種特權與榮耀。在亞洲看一部全亞裔的影視劇,你可能毫無感覺,因為周遭每個人都長這樣。但在西方社會,當你在銀幕上看到和自己長相一樣的臉,意義是完全不同的。Visibility是多元文化中最關鍵的一環,在鏡頭前看到自己,你才會覺得自己真正屬於這個世界。

FASHION

第三屆香港時裝薈Hong Kong Fashion Fest Rhythm of the Heart 時裝浪潮下的創作脈搏

向來中西美學交匯的香港,每年九月都會迎來一場屬於全城的時尚風暴。隨本地設計師陸續推出全新系列、國際時裝平台同步登場,整座城市的創意脈動亦隨之提速。2026年,第三屆香港時裝薈重磅來襲,並首度與CENTRESTAGE同步舉行。 這項由政府牽頭、文創產業發展處資助的年度盛事,自2024年首辦以來,已逐步兌現其野心。首屆十六萬入場人次只是起點,第二屆的國際合作網絡才是根基。來到第三屆,主題定為「Rhythm of the Heart」,更首度與貿發局主辦的CENTRESTAGE結合。今屆節目由六大機構聯手策劃八項旗艦活動,選題精準,各具鋒芒。香港時裝設計師協會帶來的「VIRTUOSE:高級訂製服的藝術2026」,以高級訂製的奢華打頭陣;香港設計中心則與意大利國家時裝商會聯手,在「共織新意:意大利與香港男裝新浪潮」 中讓10位意港新銳男裝設計師同場,展現兩種時尚基因的互相滲透。而作為亞洲時尚界風向標的CENTRESTAGE,第十一屆展會自然繼續擔當交匯點。 可持續時尚不再是口號,而是「時尚高峰(香港)」以 「編碼時尚‧引領潮流」為題,為產業鏈注入理性思考;同屬製衣業訓練局的「Wear’s HK」則選擇走入鬧市,在海港城、IFC等六個黃金地段開設快閃店,讓時尚直接對話消費者。香港時裝協會的香港時裝薈盛典2026與「亞洲十大焦點設計師」頒獎禮,則為業界提供聚光燈下的肯定;而香港設計中心主辦FASHION ASIA及香港知專設計學院主辦香港牛仔節,分別從創意與商機切入,前者聚焦亞洲新銳力量,後者以牛仔布為載體,在CENTRESTAGE內特設展區。 整個九月上半月,香港將被時尚的節奏覆蓋,從天橋到商場,每項活動各有位置,卻又互為呼應。其中今年兩位風格、成長路徑截然不同的本土設計師Kev Yiu和Vivian Luk,亦會藉今次時裝盛事發布備受矚目的全新成衣系列,一位由華麗晚裝轉向日常穿搭,以服裝寄託對父親的思念;一位深耕戲劇感高定多年,透過《小飛俠》新作回望半生歷練。兩條迥異的創作軌跡,恰恰映照出香港獨立設計師當下的生存思考與內心節奏。 自小在深水埗市井氛圍成長的Kev Yiu (姚子裕) ,本土生活印象早早滲入他的美學體系,其後遠走英國攻讀內衣設計,系統研習人體矯形與立體剪裁。初入行時,他最熱衷融合香港在地細節與歐洲所見元素,造出大量中西碰撞的作品。「我修讀內衣設計,課程內容全為研究人體結構與矯形剪裁。畢業後有兩條出路可選:內衣或晚裝,最終我選擇了晚裝。」專業訓練為他打下扎實的身體線條把控能力,往後十數年創作,始終離不開對立體廓形的細緻考究。 Kev從不願被單一職業標籤束縛,藝術指導、女團造型總監、真人騷參加者,多重身份同時並存。身處自媒體興盛的年代,他看得通透,深知獨立設計師難單靠靜態作品收穫足夠關注,曝光與個人形象塑造同樣是傳達創作的關鍵一環。「現時單靠設計已很難讓觀眾認識自己,獨立設計師的曝光度非常重要,因此我不介意參與拍劇、擔任女團造型總監,稍後更會與女團一同拍攝短劇。」各式跨界嘗試,最終都只為讓更多人看見藏在服裝底下的創作思維。 九月即將面世的全新系列,對他而言是職業生涯極具重量的轉折。今年二月父親離世,他決定以一組小型系列緬懷摯親,這亦是入行十八年以來,首個真正意義上脫離晚裝框架的成衣系列,剛好搭上今屆時裝薈的創作浪潮。為父而作的系列,他刻意放下浮誇華麗的設計語言,轉而貼近大眾日常穿著需求,將柔軟思念寄託在人人都能隨身穿著的服裝之中:「這是我從事設計十八年來,首個真正的成衣系列。既然是向父親致敬,我希望這個系列能夠貼近大眾,讓普通人日常也能穿著。」 從早年搭建個人論壇、獨立開設工作室,到後續踏足綜藝、商業廣告等不同領域,縱使跨界嘗試從未間斷,他的創作核心從未偏離時裝設計。七月他便會參與銀行廣告拍攝,這類能夠拓闊自身曝光的商業合作他皆欣然接受,只是所有嘗試最終都會回流到服裝原創之上,時裝永遠是他創作版圖裡最核心的重心。 求學時期同步修讀戲劇、音樂、舞蹈與視覺美術,年少時便主動為身邊同學設計舞台戲服、手繪大型布景,長期浸潤視覺創作,令她往後所有服裝都執意注入肢體流動感。Vivian Luk (陸曉雯) 擅長纏繞式剪裁,平衡舒適度與舞台戲劇感,「我設計每個系列都想加入流動感,用wrap剪裁包住身體,著得舒服之餘,又有強烈戲劇效果。」戲劇與肢體美學,從未脫離她的創作邏輯。 多年深耕高級訂製的她,本身格外偏愛設有多重規限、細緻要求的創作任務,相較毫無邊界的自由發揮,清晰的項目框架反而更能刺激她的創作動力,亦是早年堅持走高訂路線的原因。只是長年埋首定制工作,她持續渴望全新挑戰,願意嘗試不同創作領域。疫情來臨後大量婚禮相繼取消,她暫停婚紗高定服務,僅保留兒童系列Little miss look持續運作;其後承接成熟孕婦定制項目,這類設計有獨特硬性規範——不可使用束身衣、面料輕薄透氣,同時預留腹部伸展空間、增設彈性結構,這份獨特難題拓闊她的創作邊界,催生今次全新成衣系列。 2026秋冬系列《Enchanted through the eyes of Wendy》延續首個系列《Pan》的《小飛俠》靈感,卻是完全相反的敘事視角。早年推出《Pan》時,她嚮往Peter Pan不願長大、永駐夢幻無憂島的狀態,作品浪漫飄逸;經歷病痛、成為母親、執教課程、出版著作後,她將視角轉向Wendy。Wendy初時抗拒成長,走進永無島歷盡各式冒險,最終卻選擇回歸現實,這段旅程正是她自身人生的寫照。對她而言,整個系列如同一次深度心靈淨化與梳理,像每季整理衣櫃,捨去過往負擔,珍藏珍貴回憶,「這個系列是我事業的一個full circle,雖然是成衣線,但其中融入了許多高級訂製的手工細節,我都將這些元素藏於設計之中。」縱然轉戰成衣,她依舊不捨多年堅持的精細工藝。 在Vivian眼中,不論私人高定服務或是大型天橋秀,核心都是為觀眾、顧客建構完整沉浸式體驗。過去經營高訂時,她習慣為每位客人打造獨一無二的專屬感受,而時裝騷同樣是一場完整的故事敘事體驗。Fashion Fest匯聚眾多風格、質感、手工路數截然不同的本地設計師,形成獨特創作社群,既能帶來全新靈感刺激,亦帶來新的自我挑戰。本季她刻意簡化設計線條,期望在眾多設計師同台呈現的平台之中,於簡約廓形裡守住屬於自己獨特的設計語言,清晰傳達獨一無二的創作聲音:「我今季設計會簡化好多,但我想喺呢個平台,同其他設計師並存之下,都留低屬於我自己嘅設計聲音。」

舞台劇《寫不得你》| 梁祖堯、王菀之、谷祖琳 專訪:老朋友再次同台演出 當作是最後一場戲

梁祖堯、王菀之(Ivana)與谷祖琳(小谷)認識多年,將於10月底開始在舞台劇《寫不得你》同台。阿祖坦言,人生到了這個階段,每次上台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合作對手一定要挑自己最珍惜的人;Ivana與小谷收到阿祖邀請時,連其他演員是誰、具體細節都未清楚,就立刻決定做。 Text.機 | Photo.Ho Yin | Makeup.Vic Lai (谷祖琳)、Janice Tao (梁祖堯、王菀之) | Hair.Kenki (梁祖堯、王菀之、谷祖琳) | Location.hotel ICON 為甚麼會找王菀之和谷祖琳當女主角? 梁祖堯:這兩個人都是我認識了非常多年的老朋友。我們在彼此人生的不同階段同甘共苦、出生入死過。舞台劇上的默契是騙不了觀眾,必須從日常生活中活出來。對我來說,要合作一部舞台劇,我在挑選對手上極其挑剔。我一定要找我真心愛惜、同時真心愛惜我的人。人生走到現在這個階段,開始深刻體驗到每次踏上舞台、每次表演,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所以更加固執地想找自己真正珍惜的對手一起合作。 Ivana和小谷收到邀請時有甚麼反應? 王菀之:剛收到邀請時,連其他演員是誰都還不知道,但只要知道有梁祖堯,就已經足夠了,因為我真的很想念和他同台演出的感覺。雖然平時大家也會去看對方的表演、互相支持,但距離我們上次真正同台(《小人國》),已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長大了,我很期待再次同台會有甚麼感覺。 谷祖琳:雖然我們平時不是常常聯絡,但我知道阿祖一定是覺得這個角色非常適合我、確定我可以勝任,他才會找我,所以根本不需要多餘的考慮,我立刻就說:「好啊,做啊!」。我最期待的是,平時在外面拍戲,會遇到很多不同的導演和對手,大家各有派別與要求,而梁祖堯需要的是你最直接、最真實的演繹。經歷了這麼多年,這次就像是「回家」洗禮一次。回到他們身邊,就會覺得非常安心,甚麼都不用多想,因為我無條件相信他們。 身兼導演與編劇,兩個女主角的情節是如何構思出來? 梁祖堯:我寫這個劇本是,先有了Ivana的「編劇太太」角色,接著就想多加一個女角色,就是一個「花瓶女明星」。要找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演員,同時也是個媽媽,我就想起小谷。要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去演一個「大家都覺得她不會做戲、而且事實上也演得很差,但又極度想做好」的人,這種反轉比演一個影后難太多。 劇情提及角色為了生存去拍微短劇,你們平時會看這類影片嗎? 梁祖堯:我看微短劇的樂趣,是因為它們的劇情真的「荒謬」得太極致!不得不佩服它們精準地抓住了大眾的某種心理,像是「霸道總裁」、「惡毒小三」,或者「垃圾婆」原來居然是總裁。我以一個創作者的角度對這個現象感到好奇:到底它如何讓人上癮?如何播毒呢? 王菀之:我自己很少看,通常是在社交平台上滑到,覺得搞笑、吃飯時不需要動腦筋就看一眼。我當然還是喜歡看一個完整的劇本。我很非常喜歡看舊電影,總覺得經典電影像挖不完的寶藏。 谷祖琳:我也很少看短視頻,但今次為了角色可能會看一下。平時有時間的話都是看舊電影,或者看演員系列的所有作品。 今次以「寫」作為劇名,現實中有沒有試過「很想寫、卻怎麼也寫不出來」的時刻? 梁祖堯:對我來說,我不怕寫不出來,我最怕是「寫唔切」。有時心裡有很多話,總是覺得「算了,對方明白的」,於是就沒有寫出來。我偶爾又會感到害怕,怕萬一錯過某一天,自己會永遠後悔。不過你又不可能突然發個訊息給媽媽說「我愛你」,她會以為你是否想跳樓還是有癌症(笑)。 王菀之:我覺得現代都市人普遍有一種深層的疲累感。有時並不是沒有話想說,而是那種疲累感會讓你在寫到一半時失去動力,連把自己的心情寫出來,都漸漸變成一種負擔。好像回覆訊息,我通常會先發個訊息讓對方知道「我收到了」,但要回覆實質內容,就必須等自己有專注的時間才能完成。 谷祖琳:我不是個善於文字表達的人,腦袋裡明明想到了,但大腦和手就是連不上。我非常羨慕那些拿著一支筆就能寫作、作曲的人,覺得他們很有型。 劇中有情節探討婚姻,三位心目中「幸福婚姻」的定義是甚麼? 梁祖堯:我心目中幸福的婚姻,是這兩個人都無條件願意為對方去犧牲,但同時不會去計較這些犧牲。可能為對方付出了,但連自己都不覺得那是某種犧牲。 王菀之:對方仍然存在於自己心裡,不會有一種生厭,例如「不要提起他」。而你仍然很歡迎他在你的生命中,這就是最完美的幸福。 谷祖琳:實質一點來說,就是兩個人有傾有講、有共同的興趣嗜好。其實目前我都還沒完全做到,因為我先生的興趣全都屬於極度耗費體力的活動,好像騎單車、滑雪等等,這方面我真的搞不定,但我也有檢討(笑)。等忙完這齣舞台劇之後,我一定要花更多時間和先生去建立更多屬於我們共同的興趣。 請用三個詞來形容這次合作。 王菀之:1/ Intense:因為有劇情,大家將會很認真對待角色和每個時刻;2/ Fun:好玩,真係好開心;3/ Warm:跟這班人一起,一定會很warm。 谷祖琳:1/ 享受:一收到阿祖的電話,我就知道這會是一次極致的享受;2/ 單純:我們這幾個人在娛樂圈裡都算很「單純」;3/ 最後是「找回自己」。最初因為演出檔期遇上我女兒開學,我還猶豫要不要接,結果我女兒跟我說:「媽咪你當然要接啊!這麼好的機會,你要藉著這齣劇去找回你自己!」 梁祖堯:1/ 坦誠。我知道這個組合會對大家很坦誠;2/ Fun:每個劇都要fun,就算演一個悲劇都是一種fun;3/ 珍惜。認真地說,你永遠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與這班人一起再踏上台板。雖然這樣說很誇張,但還沒正式開排,我心裡就已經開始不捨得。我知道今次合作一定會很開心,快樂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而這份快樂是我人生中最珍惜的東西。 《寫不得你》導演:梁祖堯編劇:梁祖堯、阮韻珊主演:梁祖堯、王菀之、谷祖琳、盧鎮業出品人:朱仲銘 日期:10月23-24、27-31日、11月3-7日 [8pm];10月25日、11月1日、8日 [3pm]地點: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門票:$890、$690、$490售票平台:Cityline 劇情簡介:人生中每一個細小的選擇,都對將來發生難以控制的蝴蝶效應。眼望將來沒錯,但如果忘記了當下的美好風景,再精彩的人生都也是空洞的。導演阿祖與編劇太太阿之,曾以自身愛情拍出經典浪漫電影;多年後,二人為求生存轉拍網絡微短劇,卻意外捲入一場現實與創作交錯的婚姻危機。一次投資機會下,一線演員Stephen與琳琳加入新劇。阿之把內心幻想寫進劇本,卻發現情節逐步成真,令她開始質疑自己的婚姻與人生選擇。當幻想成為現實,她要選擇命中注定的愛情,還是珍惜眼前最真實的幸福?

柯煒林 Will Or 三菜一湯|封面專訪

約莫是去年11月的時候,柯煒林(Will Or)去台灣宣傳電影《大濛》,在工作以外的時間他到了常去的那間咖啡店,如常點了外帶飲料。突然店裡頭傳來悠悠旋律,他聽著聽著就愣在店門口。用手機搜尋歌曲不果,他詢問友善的店員正在播放甚麼歌曲。短短交談後,他坐上的士,開始在手機收聽楊世暄的〈三菜一湯〉,完整地聽完一遍後,他的眼淚不停從眼眶滑落,積累許久的情緒傾瀉而下。 「以前的我不會明白,現在的我知道了,人生就是三菜一湯。有時你能看到天空很美,雲很美,草很美,而我們來過這裡,這可能是我們人生的意義——坐在這裡看天空,自己健康,家人也健康,就已經挺好的。有時世界不是那麼美好,但要保持一顆有韌性的心去面對,好好保護自己,這是更重要的事。」關於Will Or,這不是一個關於對抗癌症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如何活著的故事。 text.yuidirection and styling.Nacchi Maphotography.TMTmakeup.Tammy Auhair.Oscar Nganphotographer assistant.Wu Ho Sunstylist assistant.Yuet Chanwatch.HUBLOTwardrobe.Hoka, Loewe, Louis Vuitton and Prada 一勺愁滋味 仍在醫院等報告的時候,Will雖然還不知道自己罹患第四期肺腺癌,但已決意要把多年的吸煙習慣戒掉。好一段日子,他都感到很自責,認為患病只因抽煙所致,當自己偶然有些想要抽煙的時侯,都會有些惶恐不安。「我已經戒煙了,是用cold turkey(一下子戒斷)的方式。但原來當你以為過了半年,身體已經適應了健康的生活習慣,不會再有抽煙的念頭時,它仍是會冷不防冒出來的,可能是某次打完邊爐或者吃完油膩食物後,會突然很渴望香煙。有時這令人有些害怕,會很怕自己不知怎麼了。」 不過醫生有向他說明,依據以往的病例,他的癌症無法一口咬定由抽煙所致,也有許多非吸煙者會得到此病。他因此才稍微放過自己,想著自己並沒有加害自己。Will坦言,目前治療以五年作一個階段,所以有些時限性的壓力;不過他又開玩笑指,如果屆時不幸地發現身體出現抗藥性(編按:touch wood!),他大概會很不服氣地狠狠抽一根煙,然後再想辦法活下去。 Will訴說病情時狀似很輕鬆,但得知患病初期其實陷入過前所未有的低潮。「由(去年的)七月到十一月是一個很艱苦的過程。」即使那段期間他依然保持「手執四把刀向前劈」的衝勁;但另一方面自己心知,表裡他拼命無恙,暗地卻如淹沒在海洋油污中的海鷗。當時只要別人提起癌症二字,他便憤怒難當。正如他在另一個訪問所形容,每個人都會有一件事是提不得的,就像一個人臉上一顆不好看的痣;那顆痣你知道它存在,但卻無法改變。而對他來說,他那顆痣就是癌症。當時,他甚至也無法安然接受外界那洶湧的善意與關注,只因他感到萬般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努力竟輸給了病情。 苦裡見微光 其時,他用了不少方法自救。其一是尋求Therapist協助,逐漸調整自己的思維。「很多時候你用怎樣的目光看待他人,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你怎樣看待自己。我的Therapist提過,我是一個很容易批判自己的人,而這也代表著我用同樣的方式去看這個世界,因此我很容易憤世嫉俗、容易批判其他事物。我不會斷言這種思考模式是不好的,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有些東西確實是需要批判的。而現在要學習的,是去選擇批判哪些事情。」學會對自己公平,是Will其中一門最需要做的功課。 其二的自救方法,是他開始進行早晚一次Feldenkrais Method(魁根斯方法)。「Feldenkrais這個人,是在六十年代與Pilates(普拉提)同一時期創立運動門派的人。Pilates當時幫助戰傷士兵重塑走路方式,而Feldenkrais則提倡以非常細微的動作來觀察自己的肌肉和身體變化。我每天都會聆聽進劇場兩位成員陳麗珠女士和Sean Curran的錄音教學跟著做。」這件事近日成為Will生活中的錨,被放到最優先的位置,他會為此而調整每天的行程。「因為我要先搞掂自己,才能夠面對這個世界、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放諸以前,這些次序的重要程度都是反過來的。」 「前幾天我在想,我覺得已達到了自己想要的狀態。」大約在十年前,Will曾與朋友談到最理想的生活模式,應該是一年中每三個月工作、每三個月放假,如此梅花間竹地安排。未料他實在太喜歡工作,結果每次都會把工作行程排滿。「很多事其實都是我自己排進去的。我好像一直沒有留時間給自己,加上現在搬回家和家人一起住,最近獨處的時間就少了很多,所以現在也會安排一些me time。」 淡處有日常 作為獨立自主的水瓶男孩加「P人」,Will指自己真的需要大量獨處時間。「其實一開始養Reef時,我都不太習慣,常常覺得家裡有嚿嘢。直到後期和牠一起住了約半年到九個月,我才發現我真的不能沒有牠。」 Reef是Will 2023年領養的雪橇犬,少少為食,不過很乖。打從有了Reef,他的日常完全改變,早晚需要跟Reef出門散步,而自己也從機不離手,變成只帶手表與的士費便出門散步的人,特別享受每日被Reef 「遛」的時刻。甚至因為有Reef,他也會提醒自己不要過於陷入負面情緒,不然可能會影響到毛孩。 「Reef某些地方跟我很合拍,牠一向都是那種『無聲狗』,不太愛吠——除非牠有需要,或者發脾氣、撒嬌、要食物、要開門、要其他東西的時候,牠才會吠。牠不高興的時候也不會吠,而是靜靜地盯著你,然後在你沒注意的時候直接咬下去。」Will笑言Reef的性格跟他的生活哲學非常吻合。「我向來覺得,那些我能罵出口、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情,通常都是已經過去了的;而那些我一直沒出聲的事情則是相反。我其實是一個不怕向人挑起罵戰的人,並不只是別人認識的那個掛著酒窩、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我本身是一個要翻臉就翻臉的人。」 平常非常友善的Will,是個在爭執時不輕易退讓的人,常被身邊朋友形容是執著的麻煩友。他也承認自己講話犀利,並非甚麼善男信女,但本著原則他吵架從不帶髒話、也不罵人母親。而他也從吵架這件事,觀察到自己演戲的面向。「通常別人生氣時最激動最不理性,但我反過來,我最生氣的時候是最冷靜最理智;當我面露微笑,心中已帶著與對方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去決鬥。而且我也不要用髒話置人於死地,而是會說盡對方所有痛處及弱點去傷害對方。我會認為,我對角色演繹之所以有不同看法,某程度上是因為我能容納人們的面向和性格。你要先看穿對方背後,才能夠pretend自己是那個人。我其實是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原來我是擅長這件事的。」 湯中回餘溫 赫然發現,原來Will出道已經足足十年有多,至今他仍覺得作為演員是一件幸福事。「當我幾乎以為自己要失去生命的時候,這段經歷不多不少讓我回顧了過去33年的人生。就在那一刻,心裡的那種交織,真的很雜亂;但同時間我也慢慢在梳理它,讓自己變得澄明。後來我就發覺,當我不斷在追求某一些名利,或者我喜歡的角色,並想為自己的生活爭取更多保障的時候,卻不知自己早擁有這一切。」 而在不久後的十月,Will又即將迎來另一個喜歡的角色,出演劇團大象創作的新作《尼斯湖水怪》。這是《笨蕉大劇院》之後,他第二度參與舞台劇。「第二次踏上舞台,我覺得一定有很多不同的波濤駭浪需要面對——單單是我自己,已經是一個身處風波中的人。目前仍在研究劇本的階段,但已經很期待這個創作。香港電影讓我認識甚麼叫做演戲,但原來隔行如隔山,同樣都叫演員,大家需要面對的事情卻很不一樣。我覺得現在面對舞台我仍非常新手。我會帶著一些從電影裡學會的閱讀劇本的方法,去面對這 件事。」而他也迫不及待享受舞台帶來的興奮與即時感:「主要來自觀眾的反應。原來有時候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觀眾在想甚麼,這是一種很緊張刺激的感覺。於是我學會不要揣測他人的心思——特別是觀眾——然後專心做好自己的本分。」 那首在咖啡店聽見的〈三菜一湯〉,歌詞如此唱道:「三菜一湯的生活/甚麼都知道/甚麼都不知道」。三菜一湯,不過是日常的縮影,卻也足以拼湊出一個人好好活著的模樣。他不再執著於看清一切,而是回到當下——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與身邊的人與事相處。那些看似簡單的日常,既清晰也模糊,既確定也未知,正構成他此刻最真實的人生。而這一切,他正一勺一勺地,慢慢品嚐。 ■

專訪潘燦良:半生演戲半生悟

縱橫香港劇場三十餘載、人稱「劇團王子」的潘燦良,憑《南海十三郎》溫厚執著的唐滌生成為劇壇經典,後憑電影《逆流大叔》扭轉大眾對舞台演員的固有印象。半生往返舞台與鏡頭磨煉演技,他走過三戰會考追戲夢的執拗、獨自赴美遊學與自我對峙的掙扎,也因母親離世磨軟了心腸。年近六十,他放下對舞台重複創作的執著,樂於迎接影視帶來的新刺激,在訪談席上剖析影劇表演之差異,也分享與謝君豪數十年來的惺惺相惜。回望彩虹邨童年、人生種種遺憾,道盡一名資深演員歷經浮沉後,通透從容、活在當下的人生哲思。 Text:Leon LeeInterview:金成、Nic WongPhoto:Oiyan Chan 為演戲三戰會考 潘燦良的童年與少年時光,都在彩虹邨一間200呎的小單位中度過,一家五口共享狹窄空間。小時候他學業常年墊底,從來提不起對傳統課業的興趣,屬於旁人眼中「被教育束縛的孩子」。但為了一圓演戲夢,他硬著頭皮連考三次會考才取得合格成績,得到報讀香港演藝學院的資格。「其實當年還有一件趣事,那時候我去廣播道交報名表,我記得交表是有身高要求的,負責收表的年輕藝員一見到我,便站起來扯一扯褲頭帶,語氣帶點輕蔑問:『你有五呎八吋?』那陣時我心裡很委屈,就只差一點,也不用這種態度吧?難道電視台就沒有矮一點的角色嗎?」 這段委屈往事被他刻意埋藏多年,直至近幾年才重新記起。後來九十年代電視台再邀約試鏡,工作人員又直白地勸他減肥,「他們說我頭大、身形四方,上鏡不好看,就讓我專心留在劇團發展。」種種緣分落空,反倒意外讓他沉下心紮根於舞台。及後進入演藝學院,對表演的熱忱徹底改變了他。潘燦良英文基礎極差,翻閱外文劇本時,一頁要查二、三十個生字,半小時才能讀完一頁文稿,卻在這段時日補足了多年欠缺的語文能力。「我讀了十幾年書學到的英文,都比不上學院那段日子。人永遠不需要旁人逼迫,只要真心熱愛一件事,自然會拼盡一切方法去學習,這是我親身印證的道理。」 重回成長屋邨 在他眼裡,彩虹邨是香港公屋建築經典,早年設計拿下國際獎項,單位格局方正實用,高低樓層錯落有致,建築美感遠勝後期興建的屋邨。正因如此,邀請潘燦良主演,他幾乎不假思索接拍ViuTV劇集《日落下的彩虹》,只因故事背景正是他自幼成長的地方。「能透過影視作品完整記錄邨內風貌,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小時候邨內籃球場是他的專屬遊樂場,平整空地上,少年潘燦良常在這裡玩滑板、踩鐵輪溜冰鞋、操控遙控車,不時和其他小孩發生有趣衝突;閒時會和同學登飛鵝山捉昆蟲,到坪石邨走動。得知彩虹邨即將分階段拆卸翻新,滿載童年回憶的空間即將消失,他滿是惋惜。 劇中他飾演的斌哥,內向害羞、心思細膩含蓄,肩負強烈責任感,對伴侶用情至深,性格與真實的潘燦良高度重合。劇情裡妻子出軌,斌哥獨自吞下所有痛苦、一力撐起整個家庭,待盡完身上所有責任,才坦然放手分開。「很多人覺得斌哥懦弱妥協,但我讀懂這個角色,他只是愛得足夠深沉,才願意獨自扛下煎熬。」潘燦良笑說,「如果換作現實中的我,面對感情裂痕,我會更願意嘗試原諒,這也是演戲帶給我的思考樂趣。」 「第三隻眼」獨門心法 縱橫舞台、電影、電視數十年,潘燦良自成一套「第三隻眼」表演體系,也是他應對演藝媒介的準則。「所謂第三隻眼,是演員要同時維持兩種狀態:一邊全然投入角色,順著當下情緒自然流露;另一邊彷彿靈魂飄出軀體,客觀檢視自己的台詞、節奏、情緒分寸,實時調整表演狀態,在感性與理性之間來回觀照。」他以廚師、編劇類比這套邏輯:廚師烹煮時一邊感受食材火候,一邊控制火力;編劇寫作一邊傾注內在情感,一邊打磨文字細節,表演亦是如此,永遠游走於投入與自省之間。 「年輕時我很容易過度理性,清楚所有劇本節點,卻無法真實投入情緒,演出會顯得冰冷沉悶;有時又會放任情緒毫無節制地爆發,變成濫情狗血,只顧自己宣泄,忽略對手與劇本節奏。」他邊比劃邊分享指,自己並非天生天才演員,一切表演節奏、分寸皆靠後天磨練;但他也認同天才確實存在,像一同拍攝《日落下的彩虹》的蘇文濤毫無專業訓練基礎,卻能快速融入拍攝氛圍,演出真摯動人。「就算是天才演員,長遠發展也不能只靠天賦套路,還是要不斷累積生活閱歷、學習不同演繹方式,才能令表演更全面。」 針對舞台與影視的高低之辯,他不認同「舞台藝術性更高」的刻板印象:「兩者只有媒介差異,沒有層次之分。舞台是遺憾的藝術,每場演出獨一無二,演員與觀眾當下的交流無法複製;影視能夠永久留存,跨越時間被不同世代觀眾看見。」至於TVB與ViuTV劇作的演技風格差別,他認為根源在於幕後創作班底不同:「傳統大台劇側重強烈戲劇衝突、恩怨情仇,文字情緒飽滿,表演需放大張力;ViuTV多由年輕編導執筆,風格平實生活化,無需刻意煽情。資深演員只需順應劇本,便能靈活切換演繹狀態。」 四十歲先開竅 潘燦良憶述,年輕時兩位長輩先後替他看掌紋,一致斷言他「四十歲後運勢才會起飛」。「當時我才二十多歲,聽完只當閒話,心裡還想難道要坐著乾等十多年?但我沒有停下演戲,就默默埋頭累積。」潘燦良笑說,直至邁入四十歲,他才真切感受到人生與表演的雙重蛻變,彷彿一夜開竅,對角色、對藝術有了從未有過的全新體悟。 在此之前,他曾陷入嚴重職業瓶頸。在香港話劇團駐團十餘年,一套戲接一套戲,表演技術熟練如「熟手技工」,創作熱情卻徹底耗盡,時常質疑表演除謀生之外的意義。2006年,他獨自赴美遊學,本以為海外自由環境能療癒內心困擾,反倒被滿身自我執念束縛。「那時候心裡包袱重得可怕,執意要做出成績證明自己,強迫自己一定要交出亮眼成果,還暗自定下目標,學成歸來要讓所有人看見我的改變。」潘燦良坦言,半年海外生活徹底點醒自己:「心頭塞滿執念,就像袋子塞滿雜物,你根本買不了新東西。人生、工作皆是同理,學會放下一部分執著,才有空間接住更多新體會。」 回港三年後,母親離世,親人各自成家,獨自生活的他卸下了照顧長輩的責任牽絆,待人處事、演戲心態全然柔化。2012年,他毅然離開待了二十一年的香港話劇團,正式邁入影視領域。 「剛離團時,港視突然找我擔任三十集長劇男主角,我自己都很意外 —— 我平日不太活躍於影視圈,外界認識我的人應該不多。後來猜測,應該是劇團舊同事知道我太太蘇玉華,才推薦我。」初入影視圈,他僅花兩三周便適應鏡頭節奏,卻長期被外界批評「舞台味太重」;直至《逆流大叔》上映,觀眾與業界才認可他調和劇場與影視表演的功力,他也終於尋得兩種媒介之間的表演平衡。 劇壇知己 互賞半生 話說回來,同為劇壇標誌性人物,潘燦良與謝君豪常被外界拿來比較,兩人實則是相識數十年、彼此欣賞的好友。二人童年同住彩虹邨周邊屋邨,卻就讀不同小學,從未相遇;直到進入香港話劇團共事,才發現這段奇妙緣分。「我跟阿豪是在劇團才熟絡,他比我高兩班,我在演藝讀書時,一直看著他做主角;進劇團後,他也比我早兩年入團,我多數時候演配角。」 《南海十三郎》是綁定二人關係的關鍵作品,劇中謝君豪飾演狂才江譽鏗(南海十三郎),潘燦良飾演拜師求藝的唐滌生,師徒對手戲成為劇場經典。劇團試鏡時,二人常直接演繹拜師片段,熟練到不用排練,同儕總取笑他們「偷懶只會演同一段」,依舊默契十足。「我們兩個完全沒辦法隨意互換角色。」潘燦良直言,謝君豪身上獨有的桀驁氣質,就是十三郎的靈魂;如果換他演十三郎,要花極長時間重新打磨。反之對方飾演唐滌生,也要重新找尋人物內在節奏。 此外,兩人的事業路線亦截然不同:「當年他拿獎、走出去發展,我留在劇團,那段時間我們不常見面,但一直保持聯絡,他一回香港就會約我吃飯、閒聊。」如今謝君豪迎來演藝第二高峰,舞台、影視佳作不斷,潘燦良由衷為他開心。「我近幾年反而很喜歡看他的演出,他現在處於成熟發光的階段,還有很大發揮空間。我們兩人氣質、戲路完全不同,演藝從不是競賽,每個人都該走屬於自己的路,我也很期待未來再有合作機會。」 信奉及時行樂 如今將近六十歲,潘燦良坦誠分享內心真實的年齡焦慮。「旁人常說年齡只是數字,但身體不會騙人,肌肉流失速度變快,必須堅持運動維持狀態;身邊前輩陸續離世,我不時會忍不住思考剩餘的人生時光、往後生活開支規劃,很多現實考量揮之不去。嘴上說得豁達,心裡其實還沒完全接受自己快要六十歲。」但他並不消極,與妻子蘇玉華無子女,財務自由,兩人都不戀故土,長途旅行三個月也不會掛念香港,養成「及時行樂」的人生態度。這份觀念來自兩件撼動他的憾事。 「我爸爸在媽媽退休第三天就突發心臟病離世,媽媽一輩子盼著退休後和丈夫環遊世界,最後永遠落空,這件事我記了很多年。後來我和太太坐郵輪遠行,親眼目睹一對夫婦的悲劇:丈夫突發重病要上岸就醫,太太因為簽證限制無法陪同,最後丈夫在異鄉醫院離世,太太只能獨自留在船上走完旅程。」種種經歷讓他徹底想通,不必把夢想無限期推遲。「想做的事不必等退休、不必找藉口拖延,條件允許便即刻出發。現在我推掉所有無意義應酬,不會為了人情面子勉強自己去看戲、參加聚會,待人接物追求順其自然,不強求他人,也不苛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