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下的彩虹

INTERVIEW

專訪潘燦良:半生演戲半生悟

縱橫香港劇場三十餘載、人稱「劇團王子」的潘燦良,憑《南海十三郎》溫厚執著的唐滌生成為劇壇經典,後憑電影《逆流大叔》扭轉大眾對舞台演員的固有印象。半生往返舞台與鏡頭磨煉演技,他走過三戰會考追戲夢的執拗、獨自赴美遊學與自我對峙的掙扎,也因母親離世磨軟了心腸。年近六十,他放下對舞台重複創作的執著,樂於迎接影視帶來的新刺激,在訪談席上剖析影劇表演之差異,也分享與謝君豪數十年來的惺惺相惜。回望彩虹邨童年、人生種種遺憾,道盡一名資深演員歷經浮沉後,通透從容、活在當下的人生哲思。 Text:Leon LeeInterview:金成、Nic WongPhoto:Oiyan Chan 為演戲三戰會考 潘燦良的童年與少年時光,都在彩虹邨一間200呎的小單位中度過,一家五口共享狹窄空間。小時候他學業常年墊底,從來提不起對傳統課業的興趣,屬於旁人眼中「被教育束縛的孩子」。但為了一圓演戲夢,他硬著頭皮連考三次會考才取得合格成績,得到報讀香港演藝學院的資格。「其實當年還有一件趣事,那時候我去廣播道交報名表,我記得交表是有身高要求的,負責收表的年輕藝員一見到我,便站起來扯一扯褲頭帶,語氣帶點輕蔑問:『你有五呎八吋?』那陣時我心裡很委屈,就只差一點,也不用這種態度吧?難道電視台就沒有矮一點的角色嗎?」 這段委屈往事被他刻意埋藏多年,直至近幾年才重新記起。後來九十年代電視台再邀約試鏡,工作人員又直白地勸他減肥,「他們說我頭大、身形四方,上鏡不好看,就讓我專心留在劇團發展。」種種緣分落空,反倒意外讓他沉下心紮根於舞台。及後進入演藝學院,對表演的熱忱徹底改變了他。潘燦良英文基礎極差,翻閱外文劇本時,一頁要查二、三十個生字,半小時才能讀完一頁文稿,卻在這段時日補足了多年欠缺的語文能力。「我讀了十幾年書學到的英文,都比不上學院那段日子。人永遠不需要旁人逼迫,只要真心熱愛一件事,自然會拼盡一切方法去學習,這是我親身印證的道理。」 重回成長屋邨 在他眼裡,彩虹邨是香港公屋建築經典,早年設計拿下國際獎項,單位格局方正實用,高低樓層錯落有致,建築美感遠勝後期興建的屋邨。正因如此,邀請潘燦良主演,他幾乎不假思索接拍ViuTV劇集《日落下的彩虹》,只因故事背景正是他自幼成長的地方。「能透過影視作品完整記錄邨內風貌,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小時候邨內籃球場是他的專屬遊樂場,平整空地上,少年潘燦良常在這裡玩滑板、踩鐵輪溜冰鞋、操控遙控車,不時和其他小孩發生有趣衝突;閒時會和同學登飛鵝山捉昆蟲,到坪石邨走動。得知彩虹邨即將分階段拆卸翻新,滿載童年回憶的空間即將消失,他滿是惋惜。 劇中他飾演的斌哥,內向害羞、心思細膩含蓄,肩負強烈責任感,對伴侶用情至深,性格與真實的潘燦良高度重合。劇情裡妻子出軌,斌哥獨自吞下所有痛苦、一力撐起整個家庭,待盡完身上所有責任,才坦然放手分開。「很多人覺得斌哥懦弱妥協,但我讀懂這個角色,他只是愛得足夠深沉,才願意獨自扛下煎熬。」潘燦良笑說,「如果換作現實中的我,面對感情裂痕,我會更願意嘗試原諒,這也是演戲帶給我的思考樂趣。」 「第三隻眼」獨門心法 縱橫舞台、電影、電視數十年,潘燦良自成一套「第三隻眼」表演體系,也是他應對演藝媒介的準則。「所謂第三隻眼,是演員要同時維持兩種狀態:一邊全然投入角色,順著當下情緒自然流露;另一邊彷彿靈魂飄出軀體,客觀檢視自己的台詞、節奏、情緒分寸,實時調整表演狀態,在感性與理性之間來回觀照。」他以廚師、編劇類比這套邏輯:廚師烹煮時一邊感受食材火候,一邊控制火力;編劇寫作一邊傾注內在情感,一邊打磨文字細節,表演亦是如此,永遠游走於投入與自省之間。 「年輕時我很容易過度理性,清楚所有劇本節點,卻無法真實投入情緒,演出會顯得冰冷沉悶;有時又會放任情緒毫無節制地爆發,變成濫情狗血,只顧自己宣泄,忽略對手與劇本節奏。」他邊比劃邊分享指,自己並非天生天才演員,一切表演節奏、分寸皆靠後天磨練;但他也認同天才確實存在,像一同拍攝《日落下的彩虹》的蘇文濤毫無專業訓練基礎,卻能快速融入拍攝氛圍,演出真摯動人。「就算是天才演員,長遠發展也不能只靠天賦套路,還是要不斷累積生活閱歷、學習不同演繹方式,才能令表演更全面。」 針對舞台與影視的高低之辯,他不認同「舞台藝術性更高」的刻板印象:「兩者只有媒介差異,沒有層次之分。舞台是遺憾的藝術,每場演出獨一無二,演員與觀眾當下的交流無法複製;影視能夠永久留存,跨越時間被不同世代觀眾看見。」至於TVB與ViuTV劇作的演技風格差別,他認為根源在於幕後創作班底不同:「傳統大台劇側重強烈戲劇衝突、恩怨情仇,文字情緒飽滿,表演需放大張力;ViuTV多由年輕編導執筆,風格平實生活化,無需刻意煽情。資深演員只需順應劇本,便能靈活切換演繹狀態。」 四十歲先開竅 潘燦良憶述,年輕時兩位長輩先後替他看掌紋,一致斷言他「四十歲後運勢才會起飛」。「當時我才二十多歲,聽完只當閒話,心裡還想難道要坐著乾等十多年?但我沒有停下演戲,就默默埋頭累積。」潘燦良笑說,直至邁入四十歲,他才真切感受到人生與表演的雙重蛻變,彷彿一夜開竅,對角色、對藝術有了從未有過的全新體悟。 在此之前,他曾陷入嚴重職業瓶頸。在香港話劇團駐團十餘年,一套戲接一套戲,表演技術熟練如「熟手技工」,創作熱情卻徹底耗盡,時常質疑表演除謀生之外的意義。2006年,他獨自赴美遊學,本以為海外自由環境能療癒內心困擾,反倒被滿身自我執念束縛。「那時候心裡包袱重得可怕,執意要做出成績證明自己,強迫自己一定要交出亮眼成果,還暗自定下目標,學成歸來要讓所有人看見我的改變。」潘燦良坦言,半年海外生活徹底點醒自己:「心頭塞滿執念,就像袋子塞滿雜物,你根本買不了新東西。人生、工作皆是同理,學會放下一部分執著,才有空間接住更多新體會。」 回港三年後,母親離世,親人各自成家,獨自生活的他卸下了照顧長輩的責任牽絆,待人處事、演戲心態全然柔化。2012年,他毅然離開待了二十一年的香港話劇團,正式邁入影視領域。 「剛離團時,港視突然找我擔任三十集長劇男主角,我自己都很意外 —— 我平日不太活躍於影視圈,外界認識我的人應該不多。後來猜測,應該是劇團舊同事知道我太太蘇玉華,才推薦我。」初入影視圈,他僅花兩三周便適應鏡頭節奏,卻長期被外界批評「舞台味太重」;直至《逆流大叔》上映,觀眾與業界才認可他調和劇場與影視表演的功力,他也終於尋得兩種媒介之間的表演平衡。 劇壇知己 互賞半生 話說回來,同為劇壇標誌性人物,潘燦良與謝君豪常被外界拿來比較,兩人實則是相識數十年、彼此欣賞的好友。二人童年同住彩虹邨周邊屋邨,卻就讀不同小學,從未相遇;直到進入香港話劇團共事,才發現這段奇妙緣分。「我跟阿豪是在劇團才熟絡,他比我高兩班,我在演藝讀書時,一直看著他做主角;進劇團後,他也比我早兩年入團,我多數時候演配角。」 《南海十三郎》是綁定二人關係的關鍵作品,劇中謝君豪飾演狂才江譽鏗(南海十三郎),潘燦良飾演拜師求藝的唐滌生,師徒對手戲成為劇場經典。劇團試鏡時,二人常直接演繹拜師片段,熟練到不用排練,同儕總取笑他們「偷懶只會演同一段」,依舊默契十足。「我們兩個完全沒辦法隨意互換角色。」潘燦良直言,謝君豪身上獨有的桀驁氣質,就是十三郎的靈魂;如果換他演十三郎,要花極長時間重新打磨。反之對方飾演唐滌生,也要重新找尋人物內在節奏。 此外,兩人的事業路線亦截然不同:「當年他拿獎、走出去發展,我留在劇團,那段時間我們不常見面,但一直保持聯絡,他一回香港就會約我吃飯、閒聊。」如今謝君豪迎來演藝第二高峰,舞台、影視佳作不斷,潘燦良由衷為他開心。「我近幾年反而很喜歡看他的演出,他現在處於成熟發光的階段,還有很大發揮空間。我們兩人氣質、戲路完全不同,演藝從不是競賽,每個人都該走屬於自己的路,我也很期待未來再有合作機會。」 信奉及時行樂 如今將近六十歲,潘燦良坦誠分享內心真實的年齡焦慮。「旁人常說年齡只是數字,但身體不會騙人,肌肉流失速度變快,必須堅持運動維持狀態;身邊前輩陸續離世,我不時會忍不住思考剩餘的人生時光、往後生活開支規劃,很多現實考量揮之不去。嘴上說得豁達,心裡其實還沒完全接受自己快要六十歲。」但他並不消極,與妻子蘇玉華無子女,財務自由,兩人都不戀故土,長途旅行三個月也不會掛念香港,養成「及時行樂」的人生態度。這份觀念來自兩件撼動他的憾事。 「我爸爸在媽媽退休第三天就突發心臟病離世,媽媽一輩子盼著退休後和丈夫環遊世界,最後永遠落空,這件事我記了很多年。後來我和太太坐郵輪遠行,親眼目睹一對夫婦的悲劇:丈夫突發重病要上岸就醫,太太因為簽證限制無法陪同,最後丈夫在異鄉醫院離世,太太只能獨自留在船上走完旅程。」種種經歷讓他徹底想通,不必把夢想無限期推遲。「想做的事不必等退休、不必找藉口拖延,條件允許便即刻出發。現在我推掉所有無意義應酬,不會為了人情面子勉強自己去看戲、參加聚會,待人接物追求順其自然,不強求他人,也不苛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