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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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派對專訪|INDIE師兄杜煥憶往 唔係古喎又唔係今

參與本地獨立樂隊南洋派對(N.Y.P.D.)的演出是一種沉浸式地道體驗,更勝食十個冰火兩重天菠蘿油。如果曾試過音樂節全場幾百幾千人一起唱著這樣的歌詞:「去美之!去美之!」、「大家一齊嚟做垃圾! 做最好嘅垃圾! 」、「但我真心好X想同你食,佳佳!」、「你,很想X我吧!」、「冷氣機滴水呢,一於投訴!」—— 後看著其他一臉茫然的旅客,你會意外獲得最香港仔的瞬間。 而明明是最街頭文化最浪蕩反叛的post-punk band,南洋派對很早便對地水南音的代表人物杜煥表達敬意,在2020年推出的〈Indie師兄〉,採用前輩《失明人杜煥憶往》一段自白作為引子:「今日我所唱呢,就唔係古喎,又唔係今……係唱我本人喎。」 text yui | photo courtesy of 南洋派對 Indie師兄杜煥 首先發掘到南音跟杜煥的是結他手Chau。「機緣巧合在網上聽到,覺得南音很獨特,就愈聽愈多。我們聽這麼多廣東話的歌,都沒有聽到過想南音這般富個性的音樂,除了是某些外國音樂如Blues或者一些Spoken words的歌曲,或者能夠找到一些聯繫,但很難找到其他的去作較。」主唱Jon會形容,南音就是廣東的Blues。「就好像 John Lee Hooker的〈Tupelo〉,那首歌是關於密西西比州一場大洪水,其實那個表達方式與南音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很蒼涼的。」 Jon尤其欣賞杜煥:「他的歌都很有受難曲那種氣氛。有時南音又不一定是說淒慘的故事,氣氛可以有所不同,但杜煥那種表達方式我們很受落。 在挖深一點知道他的人生背景各種經歷後,更覺得他很有型很有趣。」不過這裡必須澄清一下, 許多人認為Jon的唱腔啟發自南音,其實不完全正確。他在認識杜煥之前,其實早早就開始。「我們都好喜歡一隊1970年代的英國post punk band叫 The Fall,他們也是用這種說唱的方式去唱出來, 而且也是一個半私人的狀態。我有一點是受到他們的啟發。後來聽到杜煥後, 才發現原來同樣的唱腔自己人都做過,是這種感覺。」他續說: 「如果要個浪漫的講法,就是說他(杜煥)跟我們,兩條線搭在一起了。」 南洋派對上一專輯因為使用AI造歌而引起話題, 那如果用AI工具將杜煥「復活」過來,又會怎麼樣?Chau指:「AI可以複製到創作模式與技巧, 但他不能複製靈魂、精神、意志。」Jon則認為, 視乎創作者的目的性是如何:「這些軟性文化其實無時無刻都在進化,或者到未來你好難再去定義甚麼是南音、甚麼不是南音,可能到頭來AI才 是最南音那個,你能怎樣說得清?」 硬塞科技三不像 語言也是一個啟發。Chau指,以前非主流樂隊或獨立音樂的圈子,寫廣東話詞往往是最大的創作障礙。「廣東話有九聲很難填詞,有時想表達一些感受時, 用廣東話去寫那個感覺又會很不對味,變成書面語又會很怪,口語唱出來又會肉麻。」Jon表示:「所以近30年由我們小時候到現在,包括indie或者西方流行曲樂隊都會趨向不填中文詞,因為很多人都會覺得很老套、很難填。」Chau認為,這種直到Hip-hop文化彈起, 廣東話才能夠可以表達自如;不過南洋派對卻另闢蹊徑,唱出獨特的港味中文。 他們強調,樂隊並無甚麼所謂傳承的使命感;把杜煥放在歌曲裡頭致敬,也是純粹地希望其他樂迷能認識他一下。除了南音,他們都很喜歡聽古琴那類比較古老的中式器樂。「但我們從來都沒有很刻意的要把傳統的東西放在作品。」Chau 認為創作必須要自然而生: 「如果有一個古琴sample好適合去做一首歌,便會好自然地發生,有時你好故意去混合,好多事都是弄巧成拙。好好一件事你塞科技兩個字進去,不一定適合,最後可能只會變成三不像。」不是懷古也無須趕潮 流,唔係古喎又唔係今,做出恰如其分的作品已經很好。 「我會覺得, 首先是不能夠看低自己的文化吧。」Jon認為要對自己文化建立自信,才能夠走得更遠,不論是南音抑或是其他文化。Chau則認為首先要讓更多人知道南音:「你播種夠多,才可以有更多可能性。」兩人透露,以往曾經參與某些文化團體的活動,但活動的受眾往往都是較為資深級別的觀眾,並不貼近普羅大眾,變相就是關上了一道大門。「我想,會聽南洋派對的十 個裡頭有十一個聽眾都未必會聽杜煥吧,如果可以向他們敞開這道門,是一件挺開心的事情。」 誰打開門、怎樣打開門,才是讓藝術走得更遠的重要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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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街頭藍調 地水南音

南音,曲調憂怨深沉,有雅曲又有俗曲,最初只出現於街頭、茶樓或風月場所演唱。但其魅力及普及性,就算多年後出現於有時代差異的2000年代電視劇《小寶與康熙》中,仍有能力令小學生也瑯瑯上口:「涼風有信,秋月無邊」句子來源,乃係南音名曲〈客途秋恨〉。香港著名地水南音師娘唐小燕曾表示,南音,是一種「東方藍調」,當年今日,也當受更多人了解及欣賞。 text 黃駿 南音簡史 廣東「粵調」包括木魚、龍舟、粵謳及南音,全屬說唱類藝術,言下之意就是「講故」,記錄在地物事。而南 音應為木魚歌的變體又與粵謳類近:粵謳以四句為一段 而每句有七個字的格式,內容以匯集文言白話達到通俗 文雅共容,演唱者可隨意加入俗稱「孭仔字」的襯字,實有點像藍調即興獨奏音符。曲式有起段、中段和煞尾,由平淡到高潮位逐漸變快。相對於木魚歌或龍舟只有鼓、銅鑼或竹皮,南音在音樂上比起其他三者更多樣化,會用椰胡(以椰殼做共琴筒,聲音沉實 『沙啞』別 具蒼涼感)或加有洞簫、筆或弦琴。 南音有地水南音、戲曲南音和老舉南音,地水南音多由失明伶人演唱,男的失明伶人稱為瞽師,女的稱為瞽姬或師娘。至於為何稱作「地水」呢?坊間最普遍說法,是當時失明人士為求生多從事街頭賣藝,唱曲或為人卜卦,而「地水」乃卦象之一,因而得名。而失明人士 某生狀況讓他們在演唱時散發某種哀怨凄涼,令地水南音自成一格,但在不同場合偶爾因賣藝性質而非每每只唱凄滄。而戲曲南音,指由戲班伶人演唱,音樂更為 豐富,也加入稱為桃黃的板腔體系同樣能加入「孭仔字」,相對易聽。最後,「老舉南音」有說是最通俗甚至色情,也是最快「沒落」的一種。 地水南音在1900年代初在香港十分流行,伶人的表演場所主要是茶樓、妓院,而當時茶樓老闆為招徠客人都皆爭相邀請伶人演唱,讓茶客「有曲」可聽。早期伶人以唱龍舟為主,但他們一般亦能駕馭不同曲式,如瞽師杜煥懂得唱木魚歌也懂南音。瞽師/瞽姬,自彈自唱,用右手彈箏、左手打板。香港著名的南音演唱者有杜煥、白駒榮到現在的唐健垣等等。後來,演唱者己不再只為失明人士,近年能登演奏廳演唱的地水南音,亦有由健全人士所演唱。 剛才提及南音名曲〈客途秋恨〉,多年來在流行文化中屢見不鮮:如1987年由關錦鵬執導的電影《胭脂 扣》,故事以1930年代塘西妓女的愛情悲劇為題材,戲中梅艷芳、張國榮飾演的角色亦有演唱出此曲。到 1990年,由許鞍華執導的電影 《客途秋恨》,以異鄉客為題材,戲中兩度套用白駒榮演唱的〈客途秋恨〉版本貫穿全片。到2001年,上文也提及過的電視劇《小寶與康熙》,故事年代為康熙年間,雖與〈客途秋恨〉 創作時代出現「時空錯亂」,但劇中,於妓院出身的韋小寶以:「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為口頭禪,更出現連「細路哥」也懂(客途秋恨〉幾句的社會現象。 地水南音一代宗師——杜煥 1910年出生,杜焕自少家貧,資料稱他三個月大時失明。1923年,他在廣州拜孫生為師學習演唱地水南音;1926年經澳門移居到香港,最初以住家賣唱為生,後得瞽師麥七導引,到油麻地廟街的妓寨賣唱,大受歡迎。到1930年代,當時每支曲的演唱價格為二元。1950年代中,杜燒在香港電台《地水南音》節目中演出南音,據聞每次酬勞達港幣三十五元;在這段演奏期間,主要由另一警師何臣以椰胡為杜煥拍和。 至1970年電台以節目革新為由,取消杜煥長達十五年的南音演唱及詩經論語講解等深度文化節目,轉為以Disc Jockey (DJ)主持的年輕節目兼主打西方流行曲,杜煥就因而失業。1974年,被德國文化協會邀請在歌德學院演唱 〈客途秋恨〉、〈男燒衣〉,遇上之後成為他徒弟的唐健垣,唐更為杜該次表演進行錄音。 1974年,在粤曲名伶徐柳仙安排下,杜煥正式收唐健垣為徒,唐健垣成為杜派南音香港唯一傳人。1975年,經榮鴻曾安排,杜在上環水坑口的富隆茶樓,獻唱〈梁天來〉、〈武松〉、〈大鬧廣昌隆〉、〈觀音出世〉等傅統故事,自彈古箏伴唱,為期長達3個月,留下40多小時的現場錄音。這些錄音現存放在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和美國匹茲堡大學的圖書館。 早期,南音演出大多沒有留下錄音或記錄,直至上文提及唐健垣在德國文化協會為杜煥全場錄音,開啟記錄之門;及後,唐更積極為杜煥進行各種錄音安排並曾在香港電台播出,可惜,部份錄音母帶在交子嚴淑芳送到廠製作拷貝時意外悉數遺失,南音文化遺產盡失⋯⋯唐健壇為杜煥安排過數次在大會堂演唱南音的演出。杜煥老師最終於1979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