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邦
《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 2026》 ︳專訪許賢、蘇致豪、岑珈其、梁浩邦:在荒謬的沙漠裡,四個男人學會的事
三個收數佬,一條債,一場不知所以的「誤闖」。當火水、紅油、錯字街招統統搬上舞台,當烈日曬盡所有藉口,四個男人站在大戈壁的黃沙之中——他們要收的,究竟是一條數,還是自己活了大半輩子仍未搞懂的答案? 由潘惠森編劇、陳小東執導的暗黑無賴喜劇《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 2026》,改編自潘惠森2001年於香港話劇團首度編導的同名黑盒劇場作品。二十五年前,周志輝、葉進、高翰文的演繹成為劇迷的經典;二十五年後,許賢、蘇致豪(豪哥)、岑珈其、梁浩邦,以全新陣容重新走進一片荒蕪。10月2日起,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16場演出——這群人,將要在舞台上的「沙漠」裡展開一場別開生面的「收數」故事。 Text.Leon LeePhoto. hoyin_photographymakeup.Lika Leung(岑珈其、梁浩邦)、Agnes Yeung(許賢、蘇致豪)hair.Jaden Yeung(岑珈其、梁浩邦)、Agnes Yeung(許賢、蘇致豪) 四個角色,四種港人眼睛 《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 2026》故事並不複雜。三個收數佬奉命上門收一條數,卻不知何故,整個地方突然變成了沙漠。而他們的目標,是一對憑實力走數的無賴債仔夫婦———— 由蘇致豪飾演債仔,楊螢映出演其妻子。「我的存在,大概就是要令這班收數佬難堪吧?」豪哥這樣形容自己的角色,張貼滿是錯字的追數街招,我的態度都是『要做便做』。這份滿不在乎,反倒讓他們大感意外。待到所有人身陷沙漠,連生存都舉步維艱,收債這件事早已變得無關緊要,於是眾人被迫回頭審視自己的人生。」 他坦然直言,這個角色是貨真價實的無賴:「演無賴的竅門,在於演好那份豁達無所謂。但這個人物並非一無是處,縱然滿身缺點,心底卻極看重妻子。人性便是如此,再不堪的人,也會擁有自己珍視的東西。」至於三名收數佬,則各自對應不同社會階層,心頭各有牽掛。梁浩邦飾演身居管理層的收數頭目,事事自認盡在掌握,不斷籌劃謀算;岑珈其是靠「托火水」討生活的底層,讀書不多,做這份高危工作從非本心,只為掙錢養家;許賢則是一個愛寫散文的文人,命運輾轉之下,進入收數公司負責撰寫追數大字報。他讀過更多書,可就算一路追債追到沙漠,依舊解不開自身的人生困局。 梁浩邦笑說,這群人物正是香港社會的縮影:代表上位者的主管、負責執行的底層勞動者、書寫文書的知識分子,還有掙扎求生的普通人。「身處不同位置,看待世界的眼光便全然相異,矛盾與衝突也由此而生。」他記起演藝課老師的教導:愈是和自己貼近的角色,愈要抓準「角色的眼睛」。「先要讀懂劇本想傳達的思想,再完全代入人物的視角去觀察世界。」 初踏劇場舞台,修煉舞台上的「用力藝術」 這次是許賢與豪哥第一次參演完整長篇舞台劇。為做好準備,二人參加表演課程,導演陳小東亦提前為他們做足心理建設,兩人也主動向前輩討教,岑珈其與梁浩邦便成了他們主要取經的對象。「很多時候成敗取決於心態。」許賢感慨,「旁人很難直接傳授一套萬用表演技巧,短短數月也不可能搖身變成資深劇場演員。最重要是拿捏情緒:完全放鬆會鬆散脫節,過度緊張又會束手束腳。」 習慣鏡頭創作的豪哥,將舞台表演形容為一門「用力的藝術」:「過去拍攝試當真短片,追求自然克制,演繹講究『不用力』;來到劇場,卻要學會適度釋放力量。」許賢補充,鏡頭與舞台的分野不止表演力度。拍攝網絡短片可以無限重拍,心態與現場演出截然不同。雖然二人曾參與試當真一周年現場演出,但那和完整舞台劇的排練、圍讀、登台,完全是另一個等級的挑戰。岑珈其補充排練節奏:「接下來我們會緊密排練,一周相見六天,作息就如同上班族一般朝夕相處。」 多重對白重疊:最瘋癲的難題 談及劇本最大的演繹難點,四位演員異口同聲指向「重疊對白」。岑珈其苦笑解釋:「這不是爭吵,也不是互相勸阻安撫。而是同一瞬間,每個人懷著各自思緒同時開口。最極端的時候,台上五個人會一同說話。每個人台詞內容各異,細細拆解文本,當中又有微妙的呼應與勾連,充滿弔詭感覺。」 他坦言初讀劇本已經感到難度驚人,圍讀之後更覺得近乎「瘋狂」。「只靠獨自背台詞完全行不通,這極講究對話節奏。自己練習只能打磨獨白,卻無法預判搭檔的演繹速度,有人說話偏慢便要主動調整節奏,大量磨合配合才可以做到。」 梁浩邦則覺得導演陳小東的角色就像交響樂指揮:「演員好比不同樂器,喇叭、鋼琴、小提琴,導演負責整合所有人的節奏與情緒。劇中每個角色都有大段獨白,既是人物內心剖白,也是人物高光時刻,等同樂曲裡獨奏樂章,地位舉足輕重。」 屬於舞台獨有的「爆蟹」 熟絡班底合作,難免遇到排練甚至演出中忍不住笑場,也就是演藝圈所說的「爆蟹」。岑珈其率先自嘲,過去參演舞台劇就經歷過爆蟹:「只要看見搭檔有少許古怪反應,我就會忍不住笑,一旦笑開便很難收住。這次排練演出,想必也難以避免,只是不知道會在哪一刻發生。」 梁浩邦卻對笑場抱持開放態度:「某程度上笑場未必是壞事。身為舞台演員,要學習就算臨場忍不住笑意,也要懂得把戲繼續推進。觀眾其實十分敏銳,能夠察覺台上細微異樣,但只要處理得宜,不會打碎劇情帶來的沉浸感。這正是劇場獨一無二的化學作用。」 而豪哥與楊螢映飾演的鬧事夫婦,宣傳階段楊螢映便曾預告會刻意令對方「爆蟹」。「本作本就是黑色荒誕喜劇,瀕臨忍笑、幾乎『焗蟹』的狀態,反而貼合戲劇本身的氣質。」當然四人相聚排戲亦是緣分。許賢提到,自己與豪哥相識多年,平時不會無故聚會,只有充分理由,才會日日碰面;豪哥補充二人日常也會相約跑步,但劇場排練的相處密度遠勝以往。岑珈其早和二人相識,卻是首次一同出演舞台劇。梁浩邦被豪哥笑稱劇場「大師兄」,樂意分享經驗;反倒是岑珈其,謙稱自己依舊是劇場新人,不敢妄言傳授經驗。 跨越二十五年的荒謬寓言 2001年的經典文本,搬至2026年重新演繹,當年叩問都市人的命題,到今日是否有了變化?阿邦搖頭:「現代人地鐵上低頭滑手機,是過去沒有的景象,外在生活已經全然改變。可走進 AI 當道的時代,大眾反而更加渴求真實的人與人的連結,這也是近幾年舞台劇越受歡迎的緣由 —— 真人現場演繹,帶來真實可觸碰的質感。」 許賢將劇本和試當真的短片創作相互對比:「兩者感覺有些相似,卻又似是而非。過去我們拍短片,把哲學思考、社會議題拋出,不給定標準答案,邀請觀眾一同思考。而這套劇本的層次更為深遠,同樣會令觀眾散場之後開始反思:人為何活著?拼命勞碌奔波,到底值不值得?」 正因如此,梁浩邦每到排戲後期,都會提醒自己找回初讀劇本的感動:「要記住,最初是哪一點令你和角色產生共鳴。一旦丟掉這份初心,演繹就會淪為機械重複,難以深入人物。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最初的觸動,要時常回頭重新審視琢磨。而這道理,或許不止適用於演戲。」 四人的自白推薦 訪問尾聲,說到底也是為了宣傳的訪問,四人試著用一句話向普羅大眾推薦這齣劇。 阿邦:「《大戈壁》係同各位好有關係嘅荒謬感,我覺得會令大家好驚喜。」 珈其:「我自己會期待呢個人腳——呢個組合未試過。大師嘅劇本,用一個咁嘅組合,好似係俾大家入去笑一餐,但入面其實有message,感受下咩為之迷失。」 許賢:「我覺得好適合尋找自己。我哋之前試過忙到呼吸唔到,究竟該如何自處呢?呢個劇會俾到你一啲思考……不用你真係忙到呼吸唔到先去諗。戲劇嘅存在就係,你唔使真係試過,就可以感受下。」 豪哥:「觀眾睇嘅時候一定會問,佢哋到底做緊咩?然後喺呢個感覺之下,慢慢地,觀眾應該也會開始問自己——其實平時嘅生活,我又做緊咩呢?沙漠裡沒有答案。但也許,走進沙漠呢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