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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上香港字海|思緒俠造字 陳靖軒| 撇捺中憶起漁灣美
字的世界,原來只有黑白,能夠添上色彩,除了歸功字型設計,也得考量每套字體傳承的溫度。對於思緒俠造字創作團隊,應該說是對字體總監Roy Chan(陳靖軒)來說,繁體字筆劃如此多,總有一刻被那一撇一捺所感動。尤其面對社會動蕩,莫以為時代僅能以說話來回應,一字一句也能令心思澄明。於是乎,結合了黑體和宋體的「思緒重生體」於2022年應運以生,並成功眾籌募資推出市面。 及後一年,難以名狀的故事尚未結束,不安情感依然鬱結於心。「看海的旅程,是看見靈感的過程,不如我們一起看看海吧?」Roy如此說道,也許當思緒變得紊亂,望著一片湛藍方能平息情緒也說不定?每人答案不同,但以海作字的全新作品「思緒漁灣體」確實如約而至了。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Roy Chan 場地贊助:Spaces Wai Yip Street 漁灣像秀麗的「她」 造繁體字的意義,別說是陳腔濫調,人們定會談到傳承與淘汰的問題,始終多少曾經熟悉的事物,轉眼經已模糊了輪廓,字體自不然也是,得考慮一般用家對它的興趣多寡,是不是隨時隨地適用?風格要走潮流尖端還是趕上時興復古?每種選擇都會左右一套字體的韻味。當然,Roy起初沒有深究這麼多,不過是大專時期修讀廣告設計,深感中文字款不多才著手自己設計,後來一段日子過去,他推出過不少廣告字,有了建立完整一套字體的念頭,才終於幾經波折推出了「思緒重生體」。但問題是,重生過後該何去何從呢? 「你看,重生體有稜角,力量感也很強,那時候想表達的含意有很多,但我也發現這麼『硬淨』的字型會收窄了一般用家對它的興趣。而「漁灣體」正正就是想修正這個地方,是優雅一點,很有一種知性美的。」Roy續說,設計「重生體」就像是一個學習造字的過程,後來摸清一套字體的特性了,才集大成於製作「漁灣體」之上。而自己亦很常用「她」字去形容這套新字體,因為女仔「她」很優美,香港人有著這份知性美,不想這個城市失去這份秀麗。當然,字體有無數 種演繹方法,把「大海」概念置放於字體之中,只是希望能具現化「香港曾是漁港」的舊印象。 「愛」最辛苦亦最開心 「香港人很念舊,這點不單構成了我們對這個地方的喜愛,也能化作一整座城市的肥料,因為繁體字若然沒有特色依存,也許你亦未必能夠區分台灣用字跟香港用字的差別。」舉個例子,所謂「港味」較濃的字體,其實在於字的寫法取向,像港式艇仔邊「辶」字旁習慣以一點開始,台式寫法卻是兩點「⻍」等。 如此一來,在製作全新繁體字款時,設計師便必然要考量到兩地的寫法差異,而漁灣體兩者都有兼顧,加上修長設計和小巧字面,在保有清晰度同時揉合了文學與藝術交融的感覺;因此適用於書藉、活動海報、唱片封套等講究文藝感的載體之上,更能讓「她」盛載起本土的情懷。 但話說回來,漁灣體既然要遷就用家習慣,還要統一「她」的文青風格,有沒有那個中文字最難設計,最能經得起深度分析的考驗?「對造字師來說,其實『愛』字是很多人想要挑戰的難關,因為漢字美學主張『上窄下寬』,所以漁灣體便用了梯形結構去考量這個比例,而『愛』字特別適合這種視覺修正,尤其是中間部件『心』,右邊這一筆勾上去是要比左邊低一點,而旁邊還要控制那兩點,所以那個負空間是比較大,只要稍為移動得不好,比例就會亂掉。因此設計起來的確既痛苦又開心,尤其漁灣體目前才剛剛集資開賣而已。」 「字」救港人共感 輾轉間,說到漁灣體的誕生發想,Roy指自己經歷完一次完整的造字過程後,心境有了不少變化,因為日復日地埋首創作,內心不時會冒出想要休息的念頭,這點跟城市現況很相似,大家只能咽下不好開口的話,不去推測未來。「現在並非是要打造十年大計劃,不過是見步行步罷了。造字是很困難的,先拋開曝光率問題不計,單論字型這回事,不論創新或保育都不是大眾熱議的題目,所以我們花了很多心力創作,細想如何把這些概念演變成平面,露骨點的就是那沬水滴,接著橫勾與撇捺又向外伸展一些之類,我們在這點上奮鬥了很久,才平衡好創意,設計和製作等三方面的分工。」 他又提到,最初為漁灣體命名的時候,原來內心也有過一番對奕:「其實我很想把它稱作『漁港』,直白一點地代表香港這個城市,但可惜音色沉下去了不好聽,所以索性將漁灣帶到你們身邊。」只不過,他也明白字體設計是會過時的,所以目前皆以現代流行的美感作為創作標準,好匹配電腦或者手機用字的需要。「我想,這個時代仍然需要這份品行與知性,就讓我們跟著城市脈絡走到下一站,重新認識屬於我們的繁體字吧。」
戀上香港字海|字體設計師 陳敬倫|復活北魏霸氣DNA
要細談繁體字,別怪我偏見,「北魏體」絕對是塑造香港文字街景的重要功臣。早於上世紀四十年代,這種書體滿佈大街小巷,幾乎清一色招牌字都以北魏字型為主,雖然這邊沒打算詳談它的前世今生,但從歲月沉澱下來的韻味,無疑堆疊起了我城的文化深度。 可惜政府的清拆行動還是照樣大刀闊斧,當特色招牌淪為僭建物,碩果僅存的港式招牌又日漸消失時,該慶幸還有一位有心之士,不忍看到香港地道文化被時代巨輪所吞噬,決意為北魏字體修復「出土」,重新詮釋各路英雄人馬手筆,包括北魏體大師區建公之墨寶,製成「爆北魏體」,把快將消亡的文化香火延續下去。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K sir 讓香港回憶出土 時間回到2019年初,藝術家陳敬倫(K sir)開始著手保育五十至七十年代古舊建築以及老店,期間他花了兩年時間遊遍香港各處,菟集不同招牌上的北魏體進行數位修復,嘗試將破損或褪色的字透過攝影及手繪恢復原貌。這樣大費周章,原因似乎是他莫名迷戀元朗的古蹟? 「我讀過設計,以前則是做區議員的,一直負責保育工作,那時候特別喜歡一些舊的建築視覺,後來走到葵涌某工廠區,目睹鋼閘公司上面一塊巨型招牌,足有十七個大字,當時深感震撼才開始追本溯源,尋覓這款字體的相關背景;加上那段時期剛巧被捨下了擔子,日子比較清閒,便有動力試著把字體勾勒出來看看。」 K sir秉持滿腔熱誠把筆劃逐一記錄,方發現自己對北魏招牌字日漸著迷,更有幸在某個字體關注組中遇著一位專業字體設計師,並經又對方指導掌握了造字方法,正式化身北魏體「傳人」,開始大量查勘昔日消失的港式招牌字,將它們一一繪製復活。「我不斷研究,怎樣才算是一個漂亮的北魏體,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我最心儀是區建公的手筆,其次就是黎一鳴,最後則靠趙子謙埋尾,因為有些字太冷門了,沒想到在他那套僅有一千字的北魏體中,竟然有所發現。」 集北魏大成於一身 的確,細看昔日許多懷舊香港照片,會發現北魏招牌字特別粗身,K sir說當時有地位的投資者很願意花錢打造氣派門面,而且必然會邀請書法家以北魏書法來題字。然而,這些老字號的霸氣招牌逐漸年月消失,加上自己遇著區建公逝世50週年,讓此時此刻變得更加關鍵,有鋪癮想把北魏體繼續做下去。 「我曾拜訪過區建公徒弟楊佳師傅,他說北魏體的精髓就如打功夫,馬步必須夠穩,然後整套字體都是輕輕斜上去、勾特別大的。我認為這種字型很有霸氣,現場看有一種視覺澎湃的衝擊力,所以我打算用數位書法字統一它們,把這種傳統港味留下。」 於是不用多說,「爆北魏體」應運而生。他以書法家區建公的北魏字型為模範,將市面僅餘的匠人「心血」以統一風格重塑,並加入更「爆」更強肌肉感的設計,讓這套經典以更完美的視覺造型出現。「以前有許多無名書法家懂得寫北魏體,我只是負責抽取它們的DNA,再綜合多位高手的筆跡。話雖如此,如何令字體風格統一,又是一大技術難題。必須將每隻字的角度移正,再把每一隱藏筆劃畫出來後調校粗度大小,再利用「部件」將字型合併;每隻字還務必造到一體成形,避免日後出現甩字、錯位或反轉的場面出現。」 一「爆」不可收拾 只有把關好這個複雜的精煉過程,「爆北魏體」的魅力才能盡然迸發,因為街上看到的傳統手寫招牌字,嚴格來說其實不算「字體」,字體是需要經過模組化處理的,期間有必然要取捨之處,例如書法家常常用到的「沙筆」:「這是一種以毛筆書寫漢字的藝術,在毛筆世界沒那麼講究工整,但到了做招牌字體時,你會發現沙筆會斷開,會掉下來還要很難切割,所以一定要把它簡化,拿回中庸之道。」 直至做好一套字型檔案,K sir仍不忘多番去蕪存菁,確保「爆北魏體」有盡量保留更多原有的筆觸,以達到仿古、懷古之效。「因為要保育舊字體,我真的會到處走走舊區,還試過因為去了粉嶺文物徑拍照,遭到一位村民動手襲擊,只能說重塑經典的路上也有很多難關。」尾聲,說到開發土炮字體以後的將來,除了「出土」舊字,他也希望能以藝術方式去轉化這些經典招牌與地貌,因此近日正動工實行「跨時空活化項目」,把舊街景以圖文並茂的手法重塑;並落實自己的出書大計,以通俗語言讓讀者回顧當年北魏招牌字最鼎盛輝煌的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