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志成
香港爵士樂|龔志成 爵士樂,可以好貼地!
現任西九文化區管理局當代表演藝術主管龔志成(阿龔),自2015年起,已被西九文化區管理局委聘為藝術策劃人(音樂),策劃過:自由野、自由約及自由爵士音樂節等等。其中以自由爵士音樂節,在兩年疫情的影響哈,將規限演化成種種契機。不能邀請外國樂手?焦點放在本地樂手!突破框架,奏出新意! 「這幾年來,我搞爵士音樂節,主要節目都希望能放在戶外舞台。西九有一個好好的條件,就係擁有香港最好的戶外環境。如今疫情已過,就要力推。」阿龔強調,西九漸漸成為香港一個獨特的爵士音樂表演地方。「今年十月舉行的自由爵士音樂節,共有三個戶外表演舞台。戶外舞台的優勢(也是西九的優勢),就是當天氣好的時候,售票節目的觀眾可以坐著、臥著享受音樂,甚至可以野餐一頓。其他路過的,小朋友可以在音樂中玩耍、有寵物的又可以帶牠們到來散步,體驗音樂,感受音樂。」 text .大秀photo .受訪者提供 香港爵士樂手演出的場地,早年數有Rick’s Café、Jazz Club一類正統駐場表演,後來有Fringe Club、Grappa’s一類場地……八十年代還有煙草商贊助的時期,有銳意促成港日交流的Mild Seven Select Live Under the Sky曾在伊館舉行,演出陣容強勁有Miles Davis、Wayne Shorter、Pat Metheny等巨匠來港。最後,正路又能迎合藝術節/音樂節格調的場地,有大會堂演奏廳(我睇過琴手McCoy Tyner、渡邊香津美/包以正/Jack Lee的『結他三國誌』)、文化中心音樂廳(我都睇過才女Esperanza Spalding、已故Free Jazz巨人Ornette Coleman)等等,但樂迷對這兩個場地的聲效有意見,可圈可點。 「原音」這個問題…… 「事實上,大會堂、文化中心,屬於傳統音樂廳(Concert Hall),是一種十九世紀早期的概念,為古典音樂、管弦樂團演奏會而出現。」阿龔說,「至於爵士樂進軍音樂廳呢,要回溯到三、四十年代,例如紐約的卡內基音樂廳(Carnegie Hall),它是古典樂最重要的音樂廳之一。情況好有趣,將爵士樂演奏帶進卡內基,令它本應好草根、屬流行文化的狀態,提升到神檯級的狀態……」 阿龔說,時而至今,每當他到音樂廳欣賞古典音樂表演時,仍會疑問:廿一世紀依然用音樂廳這「格式」嗎?「當然啦,古典樂演奏講究求原音(acoustic),因此衍生出專門設計音樂廳的聲學工程師(acoustician)。現時世上最著名、最頂級的聲學工程師應該是豐田泰久(Yasuhisa Toyota)博士。有這樣的神級人馬出現,全因音樂廳是一種控制環境(controlled environment),有好多規範。」 阿龔舉例,幾年前法國巴黎的巴黎愛樂廳(Philharmonie de Paris),它由一棟舊建築物改建,也是經豐田博士「調校」。阿龔說:「有趣的地方是,音樂廳內樓座(Balcony)部份,往下眺觀眾的視線差不多完全受阻,看不清楚演出樂手,但如此設計主要是聲學的考量。對觀眾而言,要犧牲『看』的質量?還是該犧牲『聽』質素呢?」 「但爵士樂原是流行文化內音樂文化的一種,本應在酒吧或更普通的LiveHouse演出,觀眾多數吃一口煙、一呷啖酒、跟朋友傾計聽音樂。西九也有留白Livehouse,以爵士樂表演為主,坊間我想到最接近的同類演出場地,應該是中環的Salon 10。爵士樂,就是有這種包容性,可以好貼地,在華麗音樂廳、罨耷茶餐廳或者更意想不到地接地氣的場所(例如:Innonation的Justin Siu蕭偉中的Jazz From the Ground Up曾在源興隆麵家搞演出),一樣可以表演!」 場地.意識 說到音樂跟環境的關係,我想到阿龔之前參與油街實現的「一景.二聲」–該表演著重體現site perceiving(場地意識)這想法。油街原本是個貨倉,它不只是一個古蹟,亦處於一個給高樓大廈包圍著的狀態,又像地產商出於憐憫留下來的歷史建築,凸顯了香港城市發展一種特殊現象。 「我原本的構思,讓觀眾先在油街的中庭,欣賞一班音樂家演奏我創作的樂曲,再走到附近的天橋上–一次視角(perspective)的轉換,由『裡面』走到『外面』回望觀察,欣賞另一個表演。」阿龔說,觀眾窺見城市景觀(Landscape),望向中環、灣仔,整個視野也改變起來。「將音樂與周遭環境聲音『融合』,拼奏出獨特的感覺。可惜疫情出現,表演改為用三段影片來代替,核心仍是由油街走到海邊回歸大自然的旅程,我會形容是一種冥想(meditation)的表現。」阿龔說。 這種音樂跟環境的關係,延伸到阿龔考量如何運用空間,「2009年,我在藝術中心正門前的公共空間做街頭音樂表演,主因是當年時代廣場帶出一個『公共空間』使用的討論。我向藝術中心提出,不如將中心門口的公共空間借給我來搞一些音樂表演,我想找出音樂表現(music expression)或音樂演奏(music performance)與環境的關係。」 2013年阿龔又在灣仔藍屋策辦過表演。「藍屋處於民居,有老街坊、也有年青人進駐,這狀態令我覺得:要尊重那個場所的文化以及人文的關係。同樣的思考,我套用在西九節目的策劃之上–怎樣善用藝術啟動西九每個角落?我辦爵士樂音樂節,目標要令爵士樂Fans之外,例如,那些在音樂節舉行時『咁啱』在西九出現的人,讓他們發現有精彩出色的音樂表演,懂與不懂爵士樂,體驗同樣的感動。就連在附近奔跑遊樂的小朋友,音樂悠揚像微風吹拂身旁,好舒服,然後,他們一直也會記得這種與音樂有關的愉快感覺。」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 講完場地,同阿龔傾下藝術家風骨。 《藍色巨星》裡有一句豪氣話,大意是每次表演都要有「死在觀眾面前」的覺悟,「哈哈,表演去到高潮位的時候就滅亡,好浪漫的想法,但對藝術家而言,真正心態反而係:唔想死住!最好的藝術,有emotional(情感)的一面,也要有rational(理性)的一面。」阿龔表示,「理性」驅使藝術家有「不足」縈繞腦海,「要改善,要make it better…… 藝術家總在追求一種完美,可能永遠也追求不到,但正因不著邊際,才會追求。若最終達到那個『境界』的話,咁就死咗佢算(笑)。未追求到的話,藝術家絕不言『死』!」 藝術家,風骨,阿龔憶起去年底因病逝世的「教授」坂本龍一,「原定他在西九的演出,最終因疫情及他個人健康問題而告吹。教授他曾向我們提出一個很有趣的演出提案:他不收酬勞,以神秘演奏會形式,邀請香港年輕音樂人跟他同台演出,演奏會的觀眾也只能是年青人,更是免費入場!他想跟年輕一代分享他的音樂。」阿龔慨嘆,辦音樂節時,世界級樂手也未必有機會跟年輕一代交流,「時間倉促,就算能同台演出交流也未必多,絕少有教授這種對傳承的豁達想法,好可惜……」
香港爵士樂|翻騰三周半 爵士無厘頭
現代的爵士樂就好像披上的city boy服裝,皮下卻藏著古老靈魂,叫人意想不到。這種反差恰好也是本地爵士樂普及團體「翻騰三周半」(下簡稱翻騰)予人的印象:明明上一刻還在打趣食字「色即士風風即士色」﹐下一刻就一本正經談李小龍truth and beauty的美學。與翻騰交談的氣氛,就如左手一串咖哩魚蛋,右手一杯86年Lafite,調皮好玩和優雅知性進入了即興樂段。 text yuiphoto Oiyan Chan 翻騰三周半 翻騰由七位爵士樂樂手成員一起創立,由外文名Fountain de Chopin 已經體現出他們的不安分。「Fountain」是要向杜象(Marcel Duchamp)的叛逆之作〈Fountain〉致敬; 而「de Chopin」是借用蕭邦之名,寓意從古典樂翻騰到未知,探索未知的爵士樂世界。其實自好幾年開始,團體已經在網絡上去分享一些爵士樂知識與資訊。 去年,翻騰原先的Band房完約,需要另覓地方,又考慮到團體往後也需要租 用場地活動,成員們開始有將排練與演出場地「溝埋做瀨尿牛丸」的想法。最後翻騰輾轉搬到新蒲崗五千呎工廈現址,翻騰的活動也開始「實體化」,除了租借排練室給樂手使用,也舉辦爵士樂相關的音樂演出及活動。 空間變大,可能性也變大。成員兼鋼琴樂手Bowen 說,最初場地大致就是往表演、教育與租場三個方向走。 「其實我們本身沒打算要把翻騰當一個business去營運,只想著如果我們可以不花錢,又有自己studio可以練習,就已經算贏。」但發展下去又會發現一些合作機會,成員兼鼓手Dean表示:「一開始主要還是集中圍繞在爵士樂,但後來又發現,其實很多不同界別的藝術家都可以在這個場地發展所長。譬如黃衍仁(獨立音樂人),他可以在這裡舉辦一個自己的專輯專場;又譬如之前有一個叫作GO OFF 的Hip-hop band,也在這裡舉辦過跳舞派對。我覺得這些活動都令到這個地方變得更多元化。」 事實上,翻騰自家也有常規節目,譬如頭號節目「Live at Jim Hall」(Bowen特意提醒大家,其實Jim Hall就是翻騰場地,希望大家不要誤會它是別處),逢周五邀請不同單位來表演爵士樂;「翻騰舞廳」邀請本地Swing dance 舞者隨音樂起舞;全新的 「Fountain academy」則是為期三至四個月的課堂,開班 授課幫助有志者玩爵士樂,需要事先面試;「爵士不保留」是大師分享會, 找來業界的人物來聊聊爵士樂。至於「淺水區」、「1.5米標準池」、「公海」,其實全部都是Jam session,由「淺」入「深」區分,讓不同程度的人按能力加入。 成員兼色士風手Brian表示,這些幽默節目名全都是包裝,配合著翻騰標誌的跳水聯想:「我們還未租這個地方之前,其實已經在Dean 的band房舉辦Jam session。」 至於「鄧不利多的即興時鐘」,其實由喜歡Free improv(爵士樂自由即興)的成員Micheal構思出來。Bowen笑指, 其實鄧不利多就是在投射資深音樂人龔志成先生:「因為阿龔很喜歡Free improv,亦都好積極推廣Free improv。 同時Free improv 還真的有點魔法世界的味道,整個設定都有些群魔亂舞的感覺。 」 叉燒飯的滋味 「我不敢說是教育公眾。但其實就好像我好喜歡吃這個叉燒飯, 所以想告訴其他人這個叉燒飯有多美味。」Dean形容,翻騰是一個passion project。在香港,爵士樂不算是主流的音樂流派,而且普羅大眾對這種音樂亦有刻板印象,認為爵士樂是遙不可及的、難以了解的。「對多數人來說,那是比較抽象的藝術形式; 而愈是抽象的事物,就愈難去告訴別人它有多好,因為一定要 自己去經歷過,聽眾才能夠恍然大悟、取得聯繫。或者有人覺得爵士樂門檻很高,但其實只要有聆聽的能力,你就有感受音樂的能力。」 那麼香港爵士樂還差些甚麼呢? 三位成員各自為這填充題寫上答案。「X 佬。(編按:意指無厘頭)」Bowen不假思索回答。「做藝術某程度上要有少少黐線,因為它本質就是不合理。我覺得爵士樂,或者任何吸引到我的藝術,都存在一種矛盾。要欣賞與享受這種矛盾是某程度上要『黐黐地』,但那種『黐』一定是可控的。所以愈多可控的X佬,便會愈來愈好玩,也會有愈來愈多我意想不到的聲音、意想不到的觀眾,整件事便會前進。」 Dean覺得是時間。「如果十年前問我,我會覺得爵士樂整個scene都不存在。但整體而言,除我們以外近幾年真的有許多人做本地爵士樂,不論是推廣、教育,或者是一些支持爵士音樂人的工作。聽的人多,玩的人也多,都是一環扣一環的,或者以後可能有多場地願意做一個爵士樂表演。」他認為香港爵 士樂正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可能真的需要更多時間,等 大家都去培養到這個文化,香港不會突然在兩年間,每一天都 有爵士樂表演,文化是需要時間的。」 承接Dean的說法,Brian 則認為是「場地」。「現在愈來愈多人玩爵士樂,有時感覺甚至玩的人比觀眾還多。如果能夠有多些場地,提供給有經驗的爵士樂樂手或新手,聚集到不同觀眾去聽爵士樂的話,對樂手來說是最大的支持。我不敢說玩爵 士樂很困難很辛苦,付出的時間確實很多,在香港的生活標準 來算,甚至是有點不切實際。所以多點場地就可以多點表演, 便能支持玩爵士樂的人。」 BLUE GIANT 最近日本一齣以爵士樂與追夢為主題的動畫電影《Blue Giant》 大熱,當中提到Jazz is dying 的金句。 Bowen 直言,回望爵士 樂歷史,每個年代有人叫嚷爵士樂已死。「上個世紀四十年代 都有一個運動叫Bebop,由Louis Armstrong 和 Duke Ellington 的時代去到Bebop,爵士樂開始轉換藝術形式的時候,也有人 說jazz is dead。但我會覺得爵士樂很難死去,因為它始終太好 玩了,頂多只是聽眾變少。」Brian 補充:「至少我們在翻騰也 觀察到,大家還願意買票去聽爵士樂表演。」 至於電影裡頭那種「死在台上」的描述,三位成員坦言共鳴不大,但對頂級樂手標準倒是不謀而合,真誠便是最重要的條件。 Dean表示:「樂手對自己工藝有要求是必然的,但同時不是非 要去取悅聽眾,或者非要去證明自己能耐。頂級的樂手會為自己演奏。 」Bowen 引用以往在翻騰社交媒體貼出過李小龍的一 段話,李小龍在片中講述武術的終極要義是對自我如實表達: 「放在爵士樂也適用,最高境界就是要忠誠地表達自己。或者所有藝術形式其實都在追求這種純粹。 」 「爵士樂為何對樂手這麼吸引,是因為玩的過程就是在不斷發現自己,或者跟世界產生聯繫。好難具體形容,但那個時刻是 難以取替的。」Bowen 如此形容自己與爵士樂的關係。Dean接著補充道:「那種自由還是很當下的,這一秒做了便是既定的,不能預先想好。當下做甚麼都可以,享受那種帶有一點刺 激感的自由。」而Brian則透過爵士樂去與其他人建立關係:「你可能同一首歌,每次跟不同人去夾,感覺都可以完全不同唔同。 即使歌曲不是樂手自己創作,但當樂手演奏時,其實都在表達 自己當刻想表達的事,認真聽便會聽到對方的情感。」 在爵士樂世界,每一次演奏都不會同樣,每一個當下都是自由。 而翻騰成員結束訪談後,也再度天馬行空,密鑼緊鼓開始下一 次的創新:「我們下次想找陳以誠醫生……」在此筆者代翻騰, 向陳醫生發出真摯的邀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