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秀慧
《回憶的味道》|梁祖堯 湯駿業 邵美君 彭秀慧專訪:風車草劇團再出發 與香港人一起分甘共苦嚐酸同辣
梁祖堯、湯駿業和邵美君在2003年創立的「風車草劇團」,早前落選康文署場地伙伴計劃,意味劇團失去了過去17年來的「場地伙伴」葵青劇院,自此每次演出都要另覓場地。好不容易,日前風車草三子先在上環文娛中心劇院的《SuBeDoWa音樂會》,並宣布8月有新作《回憶的味道》將於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上演。 《回憶的味道》可說是三度在香港重演的《回憶的香港》的變奏版,今次特地再邀請彭秀慧歸隊,一同以味道出發,尋找他們回憶中的味道。此時此刻,風車草再度出發,透過分享這份味道,希望與香港人一起分甘共苦、嚐酸同辣。 Text: Nic Wong | Photo: Oiyan Chan JET:5月剛完成《SuBeDoWa音樂會》,轉到上環文娛中心劇院舉行,場地細了,座位少了,感覺如何? 梁祖堯:作為表演者,當然喜歡更親密一點的場地。當我連最頂層觀眾的眼神都能看到時,那種感覺是很好的,尤其我們很久沒有搞這種音樂會了。我們身上沒有角色的面具,台上的就是我們真二牙自己,那種坦誠很需要這種親密感,所以很正! 邵美君:與外面的音樂會一樣,我們不停唱歌,但當中也有很多分享,談到自己的經歷及一些我們做過的演出,跟觀眾互動的時候,我們看到他們,他們又能夠近距離給我們反應,真是一個很好的經驗。 湯駿業:這個《SuBeDoWa音樂會》我們已經做過幾次,但這次感覺不同。我們搞了風車草劇團已有廿幾年,小時候唱舊歌是一種致敬,但現在唱舊歌是一種成長,好像觀眾陪我們走過了這麼多年的經歷,開派對一起回顧一下我們做過些甚麼,很有意義。這次場地由葵青劇院變成上環文娛中心,我的感覺好像是個新的開始,而風車草現正面對一個很大的挑戰。 JET:風車草沒有葵青劇院的駐場伙伴,如何影響你們的計劃《回憶的味道》? 湯駿業:之前我們會計劃未來三年的工作,本來可以有長遠一點的計劃,但現在我們要學習去找場地,看看有甚麼想做的,就要把握機會去。現在每次都不知道下一次是何時舉行,這個狀態對一個營運了廿多年的劇團來說是很刺激的。我們還在葵青的時候,《回憶的味道》本身已在我們的三年計劃之中,一早就計劃好了,只是現在場地改變了,但我們仔細談過,就算場地變了,收入減少了,也不減我們想做好這個表演的決心。 梁祖堯:我們早已決定了,也不會將貨就價。譬如上次做音樂會只做一個周末,加上入台已經用了些時間,觀眾數量少了,但我們不會慳錢,一定要用最好的音響、最好的燈光,這些資源不能簡單做完就算,否則會對不起我們的觀眾,也對不起那班舞台設計師。 JET:幻想題:如果用一道菜形容風車草四人的關係與特質? 梁祖堯:小炒王!很down to earth的,它不是高級餐廳的法國菜。我們這個組合,每樣東西各有味道,有韭黃、蝦乾、腰果,全部獨立成章、互不相干的,但是放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又很配合。(問:你是甚麼配料?)我猜我是腩肉吧。 彭秀慧:沒錯,你是負責爆香的,哈哈!我會想起蘿蔔糕!我們四個連續幾年一起做蘿蔔糕,每次都像過年那時,走在一起做些很普通的事情,卻很有氣氛、很開心、很用心。的確大家到處吃到蘿蔔糕,但要吃我們四個走在一起做的蘿蔔糕,卻不是每個人都吃得到的,真是我們愛的人才吃得到。我們不經意地讓它變成了一種傳統、一種習慣,我們配合得宜,有人負責刨蘿蔔,有人負責炒臘味,有人負責煎糕,大家懂得自動埋位補位,所以蘿蔔糕是我們四個的回憶,也是我們四個人的合作過程。 湯駿業:東坡肉!雖然很多餐廳都會做,正如現在很多人都做舞台劇,但是我們風車草已成為老店了,有些新人來做舞台劇、想弄東坡肉……(梁:我們是天下第一流的老店!)對,我們變成了天下第一流的老店,這個東坡肉是有根有據的,我們花了很多心機去弄。外面吃的東坡肉,有些新鮮、有些剛剛學做的,但是我們風車草所弄的東坡肉,吃下去會覺得味道濃郁香口,令人回味,會想回來再吃的。 邵美君:我會選腸粉。其實大家都一定吃過腸粉,它很簡單,但一定要加上醬料,才會覺得好吃。我們每個人各自是一種醬料,加上我們的設計師,每次《回憶的香港》或這一次也好,大家都花了很多心思,沒有他們的存在,也不會有這些作品出現。我們只是將這些不同的醬料混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個代表香港的食物,你看到這件事,就會想起我們。 JET:起點是怎樣來的?上次是《回憶的香港》,這次是《回憶的味道》,這個起點是怎樣萌生的? 湯駿業:上次做《回憶的香港》的時候,做了很多資料搜集,其中一部分講到「食」,但是《回憶的香港》不能只講食。上次大家很興奮,覺得好像應該可以開一個系列,特別只講飲食的。後來阿祖說真的可以再做,近年大家在街邊看到的食肆都有很多演變,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不只是味道那麼簡單,也不是個人經歷而已,而是整個世界的飲食,都因為時代的轉變而不同了。 除了個人故事以外,這個「回憶」系列也是一個關於「變遷」的系列,好像很適合我們,未知終點會是怎樣,但大家都覺得無論是個人故事,還是時代故事,抑式關於我們身處環境的變遷,於是我們就決定做這個作品。 JET:有《回憶的味道》的想法,是不是立刻要找回彭秀慧,總之一定要四個人齊人? 湯駿業:四個人是不可缺少的,《回憶的香港》是我們所有人,包括彭秀慧和設計師一起擁有的。我想這是一個很開心的project,平時演戲是有劇本、有導演,然後去排戲,但《回憶的香港》卻是大家聚集在一起,把想法拋出來,再想如何創作,這個過程很好玩,其實有點奢侈。既然難得有個場地,當然要做一個自己覺得好玩的project,於是立即問彭秀慧有沒有興趣,她又真的擠到時間可以參與,我們就決定了。 JET:風車草三位一體,今次再有機會加入彭秀慧,有她沒有她,整個氣氛或整件事是怎樣的? 湯駿業:沒有她,就沒有「尖沙咀」了!由《回憶的香港》到《回憶的味道》,我們代表著不同區域,我是新界,他們是港島九龍,所以如果沒有她,就會失去了其中一個地區的某一個回憶、某一種成長,大家的起點不同,我們看到的世界也有些不同。 梁祖堯:我們四個演員負責的崗位和屬性很不相同,這個組合可以互相補位之餘,亦增添了這件事的厚度的。譬如我的屬性是向前衝的,負責噴第一層顏色上去;阿君可能是負責最底層的情感,維持著溫度;阿Dee負責一些在我們中間的事情;然後彭秀慧負責一些非常有溫度,但又可以很理性、很清晰表達出來的東西,所以我們這個補位是獨特的,無法想像如果《回憶》系列沒有彭秀慧,整件事不可能是這個面貌。 邵美君:我們三個很了解對方,合作了很長時間,我們都有自己的慣性,但是彭導的出現,她會提醒我們不如嘗試一下這些那些,都是我們平時未必會想到的東西。她經常都有新的點子,刺激到我們試一下新事物。所以她的出現很幫到我們這個二十多年的組合。 彭秀慧:其實現在我很少再和其他很多人或劇團合作,但為何我會一次次跟他們合作呢?雖然我們沒認識二十幾年,但都有相當深厚的感情和默契,那個信任來到這裡,我覺得我很放鬆。 梁祖堯:我們認識了17年,睿B(邵美君兒子)幾多歲,我們就合作了幾多年,當時阿君懷孕的時候,我們第一次請了彭秀慧來演嘛! 彭秀慧:本身我跟他們不是很熟,平時私下沒有一起玩的,但總之我一回來這裡,就覺得不需要猶豫了,講到《回憶的香港》,我是很喜歡舊事物的人,我有很多以前的故事,對以前的記憶很深刻的,所以用回憶做素材的話,我必定舉手報名要參加,不可以沒有我份。 梁祖堯:就算那些素材沒有被放進去創作裡面,但我們在討論過程中分享的個人經歷都很寶貴。我記起《回憶的香港》的起點,正是那時我們思考,如果繼續這樣做下去,就會面對一個職業上的倦怠期。那時我們開了一個通訊群組「Let’s Create Something for Fun」,碰巧認識了「活現香港」創辦人Paul陳智遠,深深覺得他們舉辦的香港深度遊超正,我們一起去參加了,再想想不如搞個騷吧,完全不是為了賣錢,只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經歷! 彭秀慧:你記不記得,那個演出的源頭,正是因為老人院義工服務?當時我有個義工團,平日我和學生到老人院表演,有次很榮幸請到風車草這麼有名的戲劇演員來做義工,結果真的排戲表演了一部劇,並與老人家一起玩問答遊戲,以老香港的東西為題,談及以前的廣告、回憶等等。 其他人:例如颱風「溫黛」、曹達華、石堅等等! 彭秀慧:沒錯,那些老人家雙眼發光,世代的連結從那裡開始。我們突然覺得,原來我們可以這麼輕鬆去做一些事,即使面對這麼少的觀眾,也可以做得這麼開心,不一定每次都有個很完整的劇本,然後要賣很多張票,當我們有了這個artistic的想法,就找一些小場地,不用特別去租大場,也不用在葵青演出,正好與現在的想法相近。 JET:如果二十年後要回憶這次《回憶的味道》,希望這次作品為你帶來甚麼味道或感覺? 梁祖堯:初心!作為一個表演者、作為搞劇場的香港劇場人,背負的初心是甚麼?就是要做一些有溫度,同時又有娛樂性的演出,任何觀眾都看得明白,能夠拿走東西的一些演出。我希望將來也會覺得《回憶的味道》仍然可以在香港上演,它的核心是能夠經歷時代變遷,不是因為某些人的光環。我希望這個作品的核心訊息,能夠到了哪個時代仍然重要。 湯駿業:我看這部戲是《風車草》再起飛的第一步,即使沒有了葵青劇院這個基地,然後我們要到處打遊擊,每次一有場地就做,但是我們都不怕艱辛、不怕花時間做研究,我們並非懶惰得就這樣買一個現成劇本回來,也不是找一個必賺的商業戲,而是我們花很多心機做資料搜集和研究,記錄了我們這班創作團隊,在這個年代、在那個時候的狀態,我們投入了自己的生命、自己創作的事業,貢獻了一個屬於我們可以直接投射人生的演出。 邵美君:我記得第一次做《回憶的香港》的時候,最感動的一個想法是,年輕一輩的人看完演出之後分享,雖然不認識我們裡面唱的某些歌,也沒看過我們提及的那些舊事物,但他們閱讀到我們所說「回憶的感覺」是甚麼,正因為他們的世代也有屬於他們的回憶。如果我們能夠繼續在《回憶的味道》裡面延續及傳承這個想法的話,我們在分享一個訊息,給每一代人知道:「其實每一個人也有屬於自己的回憶,那是可以好好留住、好好珍惜的。」 彭秀慧:老實說,劇場是很難被長久記住的,因為看過作品的人真的只有這麼多。這次在西灣河演兩個星期,觀眾數量真的只有這麼多,也不知道作品還能走得多遠,但是我希望它的代表性不只是那次的演出,而是能讓人記住我們這四個及整個團隊,以及我們在台上說的話。我們已經在創作或表演上演練了好一段路,當我們在某時某刻願意花這個心血去做一件事,指向屬於共同經歷過那個時代那群人的同一個方向,請大家都能時刻記住,我們總是和大家在一起的。
失憶【諒解】備忘鹿|彭秀慧專訪:人生不需要下下都好正
假若沒有跟彭秀慧真正面對面交談過,會以為她是典型電視劇裡頭那種業界女強人,沒有意想中的不苟言笑、獨行獨斷或話不饒人, 眼前的她是一個特別喜歡聊天的人。明明一口氣接受八間媒體訪問,換了一身衣服、喝一口咖啡提神,居然還能滔滔不絕聊到幾乎超時,off-cam也繼續聊;聊到一半甚至產生一種錯覺,會覺得主客互換,那八間媒體是被彭秀慧訪問,可見她「E」人能量十足。 Like mother like daughter,她的這份外向大概來自母親,言談間她述說與母親的往事,也恰如照一面鏡,對照著現在的自己。這樣外向的母親在生前患有腦退化症,許多記憶突然石沉大海,幾乎無跡可尋。如今在母親離去的兩年後,她受到啟發自編自演獨腳戲《失憶【諒解】備忘鹿》,鋪開角色的故事,她將於回憶中迷失、整理,然後再次找到方向。 text.yui photo.OiyanChan makeup. Sharon Lam hair. Jo Lam @ Salon Trinity wardrobe.Weekend Max Mara venue.No.5 Studio HK 悔未認真讀歷史 彭秀慧自小父母離異,她一直跟著母親生活,家庭作風相對自由。而因為這樣的成長環境,生活早早便自立, 懂得照顧自己。「環境上同性格上都有些影響的,因為爸爸媽媽在我還很小的時候便分開,我跟媽媽住。而媽媽都要工作,所以好多時我都自己待在家,有時就會跟同學出街玩,有時會去同學家瞓,真的是小時候已經是周圍『貢』。但又不是去做壞事的,只是去同學家過夜,甚至跟同學媽咪都好friend。」 那個年代雖然重視成績,但尚未有「虎媽」、「虎爸」的管教概念,家長大多都在外奔走搵食。「他們從來沒有睇過我功課,一直都是自己搞掂自己。事實上,他們也對我的功課興趣不大。當時的父母大多是這樣教小朋友的,很少好像現在的家長一樣,要捉住你做功課幫你睇功課,又要監著小朋友溫書補習。我們小時候沒有這些事。不過我又沒有令過父母擔心,因為小學時候成績確實不俗,他們也真的更放任我;升上中學後亦都已經開始大個,性格好外向,基本上都是自己照顧自己,不太需要向他們交代。」 家裡實施無為而治,但她在學業上也從來生生性性穩穩陣陣,小學中學皆入讀九龍名校。彭秀慧形容自己從來都不是乖學生那一掛,指自己雖然小學時期成績不俗, 但中學校內成績卻是平平。「讀書叻一定不是!從來都不是。我從小到大都是死靠小聰明,全部科目都不溫習,全部臨急抱佛腳。我是一個這樣的人。但又會好好運,會記得所有溫習過的東西!你別以為我是乖學生, 絕對不是,只是我間學校好乖。」自稱靠聰明讀書,但她當年會考卻考到了二十二分的佳績,可以原校升讀中六:「我記得放榜那天老師都有少少意外,見到我成績都不俗。」當然,她選擇升上演藝學院實現演員夢,又是另一個故事。 無悔選擇,也無悔自己當年不是「乖學生」。她讀書時期反而有一個小遺憾,是後悔自己沒有好好讀歷史。「但願我當時識理解,那我讀歷史時便不會太辛苦。我覺得我其中一個小遺憾,是當時沒有理解到歷史的重要性,還有掌握讀歷史的方法。如果我是老師的話,我會構思好多方法去令到同學對歷史產生興趣。歷史是我最差那科,當年我拎E。因為我沒有興趣上堂,只是到溫習的時候死背爛背,整個Italian Revolution(意大利統一復興運動)都是死背的,可以完全背錯了隔籬版的內容。」 她悔道書到用時方恨少。「因為你不是在讀書,而只是為了應付考試,長大後才發現不值,因為其實那些時間,是可以好好地認真思考那些知識,或者去理解知識,對你思考有很大幫助。但我當日只知道要應付考試,所以我覺得這個是bugs來的。我但願我早知道,原來理解一個學科,跟我要取得一個學科的分數,是兩件事來的。」 不再肯真摯不再肯相對望 突然執著於歷史,多少也跟母親生前患腦退化症有關。2022年,彭秀慧的母親離開人世,她憶起與母親共度的最後日子,是平靜的。「我媽媽最後一段日子是沉默的、默不作聲。好多老人家最後都不再說話,只會靜靜地觀察,看著世界。好有限地發聲、好有限地給予反應,是一個這樣的狀態。」 母親離開的那天,彭秀慧擺了一個大烏龍。「我一個好朋友是護士,那天她比我早一點點到達。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早一步知道母親的情況,從床邊簾子冒頭, 向我搖一搖頭,我忘了她好像是說了『沒事』還是甚麼話。因此那一刻我以為沒事,媽媽只是暈了,於是乎我走到床邊,握著我媽媽的手。她的手很暖,跟平時入睡的狀態差不多,於是我就像平時跟她講話。然後我朋友見狀便說『不是,她走了』,我才知道原來朋友剛才的反應是安慰我,讓我別傷心。這是我跟母親最後的一次見面。」但她也坦言,自己對母親的離去早做好準備。「始終媽媽年紀大。會傷心,但會知道要接受。」 彭秀慧對上一齣獨腳戲是《Tiffany》。事隔12年,受到母親的啟發,她好想寫一個關於記憶的故事,更正確來說,是一個關於失憶的故事。這部獨腳戲叫作《失憶【諒解】備忘鹿》,改了郭富城的同名歌一粒字,將「錄」改成「鹿」。「好像是隻鹿找我,不是我找到隻鹿。」她解釋:「當時想寫一個失憶的故事,上網時不為意彈出這首歌《失憶【諒解】備忘錄》,而我好快就見到個字不是『錄』是『鹿』,啟發到我去做這個設定……鹿角原來是fade-out memory,這是其中一點,其他的意思大家要到時看才知道。」 「哇!自己原來一路都沒有留意過歌詞,原來裡頭『咁有嘢』!像還歌詞一個公道。」學彭秀慧重新把歌曲聽一遍,才知道以往完全忽略了歌詞的意義,只顧著看郭富城熱舞。再細看歌詞:「我避你又發現你避我眼光/不再肯真摯不再肯相對望/請體恤見諒請大家都備忘/潮流是遺忘無力抗」——這不就是我們現代的狀況嗎?「因為想借用曲名作劇名, 所以我都特意去找了歌詞作者小美授權,以示尊重。而她也好開心、好歡迎,更跟我分享了一些當時創作的原因,都是在回應當下她眼見到的事情, 我們都不約而同地覺得正在呼應當下,所以歷史真的是一個循環來的。」如果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即使溫習歷史未必能避免人類犯錯,或者能夠讓我們少受一點苦。 但願能多似她一些 除了溫習歷史,記住自身歷史也很重要。母親剛患上腦退化症的時候,彭秀慧有一段時間特別執著對方記不記得往事,放舊的影片播舊的音樂,希望能喚回她的記憶,但母親後期已經不太願意開口說話。關於她與母親的回憶,她想起了許多童年時候的片段。「記得第一次去旅行是在讀小學的時候, 我們跟團去菲律賓,記得我們去看火山啦,記得我們去到間餐廳停電啦!當年菲律賓停電是很常見的。我媽媽跟餐廳歌手聊開了,又循例叫我出去彈琴啦。『你學琴㗎嘛,你出去表演吓啦!』把我推去尷尬之頂點!但我最後沒有彈到,因為完全不享受。」 她又憶起小時候,跟母親去九龍城寨看牙醫。「我那時每隔一段時間便去城寨睇牙醫,每個星期都要去一次。因為我當時小學是上下午班的,那我們每次都是早上10點多起來,坐巴士去城寨睇牙醫、箍牙、整理牙托,是她介紹城寨了這個地方讓我去認識。」她會記得城寨,是基於跟母親這一個共同回憶。 彭秀慧笑言, 如果母親去測MBTI , I (Introversion)與E(Extraversion)之間她無疑一定是「E人」。「她好外向好social,喜歡周圍跟人聊天,周圍同人打交道;對於任何事情她都想有建議,去到餐廳吃飯,人家煮了一道菜,她會建議人家可以怎麼樣煮,她可以是一個意見多多的人。此外她性格好敏感,有時不算很nice。她那種友善是很局部的,小時候我的同學都特別怕她,覺得她很兇……這是我認識的她,小時候的印象。」 直到母親患腦退化症後,彭秀慧翻出了許多母親的舊照片,透過這些回憶片段,她彷彿重新把母親認識一遍。「其實我每一個做子女的,都很容易忘記,媽媽有未做媽媽之前的她。但我也只能夠憑著舊照片去尋找推敲她以往是怎麼樣的人,因為她從沒有講過。發覺原來她年輕的時候這麼精采、這麼青春,去過那麼多地方、拍過那麼多照片、有那麼多朋友。那刻就會覺得好想知她以前的事,好像重新認識她似的,好陌生。」可惜的是,在彭秀慧重新認識母親以後,她已經無法向對方求證過去。她後悔自己的好奇來得太遲,因此她現在會特別鼓勵其他人,多與父母交談,去詢問他們以往的人生故事。 「『你未生我之前,其實你係點㗎?』你要對他們好奇,從沒有人想過,仔女是可以對父母好奇的。」她續說:「可能你要他講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但他們其實好清楚自己,我甚至覺得我媽媽生活得比我更清楚,我以為我好跳脫,她比我跳脫一百倍。她年輕時侯又『烈女』又破格,看到她的打扮,看到她對自己的自信……看著舊照片我有一種感覺,是但願我能夠再似她多些。我真的好想要她那種甚麼都不怕的勇敢,是我沒有無遺傳到的事物。」 你執起 丟掉它囉 「當然,她有些地方是我以前好嫌棄的。」說畢回憶,提到了「諒解」的部分。近年很流行一種講法,是幸運的人用童年去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去治癒童年。「在我的成長中父母媽媽從來都不是巨人,他們都沒有企圖建立巨人的形象,所以我要接受的是,我看到一些我不想學習、不想相似的面向,但慢慢我能諒解到。」那麼是否非得要學會諒解不可?彭秀慧對此保持開放:「有沒有智慧同空間去包容,我覺得因人而異,好難講。」 她續說:「如果你開始去思考『我是否應該』,那其實你已經有一個出發點——你想件事好。那種好不僅是意指你與她的關係,是你好,你好那種好——如果地上有一件垃圾,你執起,丟掉它囉——受益的會是誰,可能是我自己,與環境無關而是我自己感舒服。當你用這樣的方式去思考的時候,諒解所需要的動力,原來會減少了、變得容易了。」轉變心態,往往比轉變其他人來得容易。或者成長就是一個不斷執起垃圾的過程。 彭秀慧援引佛教的因緣果報去進一步說明。「種善因我覺得是一個挺好的理解方法,你不是要益街坊,而是把那個善留給自己。一個對你落井下石的人,你永記,但你選擇與對方保持距離,你見不到他便無需要動氣去恨他;然而我不是真正諒解他,也不需要去諒解,因為他並不重要。但對方是重要的話, 你要想清楚,那個籌碼是甚麼?可能有些事情做起來,原來比你想象中容易。那些你以為會打不開的門,但其實原來推開也不過如此。試下囉,唔使死的我估。」 不過她又重申,寫《失憶【諒解】備忘鹿》不是為了治癒自己,她自己並無所謂創傷。「我覺得現在不是小朋友的時候啦。小朋友講起今日在學校被人欺負,都會哭得委屈又哽咽不停。但到今日,如果發生重複的事情,我們的表達方法可能已經很不同。那種鮮血淋漓,也未必是要活生生要擺在眼前的。坦白講,這個劇本並非要聚焦在我自己的創傷,我甚至不覺得自己有創傷,只是我有一種好重的感受觸動我去寫,所以我不是要將某一種痛去放大。 」 關於49+1 2005年彭秀慧30歲,當時她創作了首部自編自導舞台劇《29+1》;如今她49歲,下一年將迎來「49+1」。被問到會否因老去感焦慮,她雲淡風輕道焦慮都沒有用,要來的始終都會來,根本別無選擇。「無得揀的,要發生的你以為自己再健康都可以發生,所以沒得焦慮。好好活囉,好好活。除了回憶以前,也要創造回憶,令你現在的活都有價值,不只是眷戀以前。」 她又以自己的經驗為例,回顧自己的30歲。「你細想一下,大家認識我是在《29+1》,但其實我30歲前做過甚麼,都不太多人在乎。而其實我30歲之前都做過好多演出,都沒有提過我做過《元宵》、做過《仲夏夜之夢》、做過《非常偵探》……換言之30歲之後,仍然可以有好多里程碑啦,即使30歲之前你把時間全用去耍廢,30歲之後,其實你還有時間讓你create。」她直言,30歲才見到自己人生有轉折。 「30歲有徬徨,但得意的是你可以扭軚,你可以落車,可以轉車,你可以轉搭其他交通工具;前面仍然有好多的冒險,可以把握這個機會。如果30歲帶給你有若干的迷惘, 你不需要擔憂,因為30歲去到50歲這20年好長,中間你可以做好多事,亦都可以發生好多事。到49+1,你問彭秀慧能否再create,我覺得自己是有的,但好多人未必有這樣想法……大部分人有家庭有枷鎖,開始有好多考量,會覺得自己選擇變少了。來到49+1,又是另一個階段囉。」 她直言自己對老去並不恐懼。「這是為甚麼,我覺得自己是時候要寫這部獨腳戲,它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個對自己的evaluation(評估)。」身邊的朋友一同成長,一同進步, 大家都是「咁高咁大」。「但我仍然覺得可以保持到我與年輕人溝通的調皮啊。女人是要keep的,但不會是最重要的事;倒不如說,keep外表之外也要keep住處於世界個Loop,在世界入面跟不同人溝通。」她又指,如果大家在現在的人生階段,覺得自己不夠好,也不需要感到灰心。「其實人生真的不需要,下下都覺得好正;少少唔正,之後又正都可以。我是悲觀底的人,但在悲觀之中尋找快樂,做好自己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