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sop

DESIGN & ARCHITECTURE

Aesop光之工坊|專訪Marianne Lardilleux及Rodney Eggleston

米蘭設計週(Salone del Mobile)自1961年創辦以來,每年四月於米蘭登場,是全球設計界最具影響力的年度盛事。它不僅是各大品牌發表新作的競技場,更是設計趨勢的風向標,以及美學如何滲透日常的現場實驗。對參與者而言,立足於此,即等於置身全球創意權力的核心。 Aesop連續第三年參與此盛會,今年選址於距離其Brera門市僅數步之遙的恩寵聖母教堂,於15世紀教堂中以回收棚架及過萬個玻璃瓶建構光影體驗。今期專訪Aesop全球銷售設計總監Marianne Lardilleux與March Studio創辦人暨建築師Rodney Eggleston,談「光」如何成為建築材料,以及品牌從空間設計延伸至燈具產品的理念轉折。 J:JET; M:Marianne Lardilleux;R:Rodney Eggleston J:《光之工坊》的核心靈感是甚麼?這個沉浸式藝術裝置如何為Aesop未來一年的全球設計哲學定調? M:透過這個裝置,我們希望將平時看不見的東西呈現出來,就是一件照明產品背後的創作過程,當中的用心、工藝以及投入的時間,我們希望參觀者能夠將「光」視為一種感官體驗,不僅僅是視覺上的表演,而是一種能夠營造氛圍、服務於身心舒適與自信的光,這正正是Aesop在全球各地的設計哲學核心。 今年我們推出了第一盞自家燈具Aposē,令這個理念更加具體。這件產品的設計是為了還原我們店內柔和內斂的光線,讓大家都可以將這種光帶回家中。而《光之工坊》就是我們用作為未來一年定調的信息:Aesop的設計始終關乎感官上的平靜、令人舒適的建築,以及每個細節背後的工匠精神。 J:考慮到你的建築背景,在這個項目中你是如何將「光」視為一種實在的建材,而不僅僅是環境中的元素呢? M:在建築領域,光絕對是一種材料,因為它有改變感知、空間體積與舒適度的能力。它可以柔化或突顯,但更重要的是,它能影響人們在空間中的感受。 這個項目將光視為一種可以透過質感、漸變與順序去建構和編排的元素。正因如此,這個裝置是會穿過不同的房間與階段:我們希望光能像建築一樣,引導你的感官從一個瞬間過渡到另一個瞬間。而由於Aesop強調親密感,肌膚、日常護理與呵護,我們亦希望將光呈現成適合近距離與安靜使用,而非只是照明與娛樂性。 J:Aesop一向以實體空間聞名,但今年推出了Aposē燈具。為甚麼2026年會是Aesop從室內空間設計過渡到物件設計的合適時機呢? M:光一直是Aesop理念的核心部分。在零售空間如此,甚至在我們的產品配方中,某些產品也是為了提亮肌膚。自然地去到一個階段,我們開始問自己如何才能將這種體驗傳達到店舖之外。 在之前參加過幾屆的米蘭設計周,讓我們有機會與參觀者交流,我們發現他們首先是透過Aesop店內那種柔和的光線認識Aesop的世界,而且他們亦特別欣賞那種氛圍。下一步自然就是構思一件能延續這種哲學的產品,讓大家在家中也能享受到走進我們店鋪時常感受到的舒適。感覺2026年正是合適的時機,加上品牌的語調已經轉向以感官設計為主,Aposē正好能夠體現這一點。 J:使用回收的棚架與臨時物料可説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選擇。這個裝置如何反映Aesop對真正循環及可持續品牌的承諾? M:我們認為Aesop的建築是為長遠而建,有時甚至超越一間店鋪的壽命。當然,對於臨時的藝術裝置,當中的挑戰有所不同,就是要讓物料在展覽結束後,依然具有意義。 因此我們在設計裝置的每個部分時,都會考慮到如何重用。那些用來包裏棚架的布料也是用了原本用於修復工程的防水布,是租回來的,希望能減少浪費並延長價值。我們將包裝變成物料元素,把數千個香水玻璃瓶重新用來建造一個大型結構,這絕對是體驗的一部分,亦將可持續性融入在我們如何建造、佈置以及負責任地完成作品當中。 J:你們將一個現代「工坊」放在一座15世紀的歷史教堂內。米蘭的歷史與當代設計之間的對話有甚麼特別觸動你嗎? M:米蘭本身就存在著過去與轉變之間的對話。這座城市充滿連續性,修復、保存及翻新,棚架與工藝令歷史建築保持生命力。它同時也是一座以現代、迷人建築聞名的城市,由著名的當代建築師設計。米蘭有一種獨特的方式,可以讓兩者在同一地方和諧共存。 我們希望《光之工坊》感覺像是這種思維的延伸。將一個《光之工坊》放在15世紀教堂內,創造出一種有意義的對比,讓歷史呈獻安靜的莊嚴感;讓當代設計賦予感官想像空間。這不是要抹除過去,而是要活化,讓參觀者感受到工藝與用心是如何穿越時間的。 J:你與Rodney Eggleston合作過很多次,在今次米蘭的臨時項目中他又帶來甚麼獨特的視角呢? M:Rodney以將複雜的空間概念變得易懂而聞名,他將這種清晰度帶到一個臨時挑戰上。他也帶給我們一個全新的觀點,因為他不是靠習慣去設計。他初到埗時立刻就被米蘭周圍大量的棚架,以及城市細心維護、重複翻新建築外牆的方式所打動。這次實地視察成為了《光之工坊》的設計基礎,一個像城市般被包裹住的結構,一塊米蘭的拼布,而你是能夠在裡面遊走的。 所以他的貢獻不僅在於形態,很大程度上是他塑造了裝置應該呼應米蘭的節奏這個想法——保存、過程與更新。他幫助我們將一個本地的現實,轉化為一個既富電影感又極具建築特色的環境。 J:你已經設計了過超過20間Aesop店鋪。與暫時性的零售空間相比,為米蘭展覽會設計一個短期且具影響力的裝置,其中的創作過程有甚麼不同呢? R:我一直覺得奇怪,為甚麼我們將商店當作永久,而將裝置當作短暫。其實大部分零售店都是暫時性的。 在租戶搬走很久之後,建築物依然存在。所以無論我們在阿德萊德、The Rocks、Doncaster還是蘇黎世設計Aesop店鋪時,我們都清楚知道我們是正在處理一些與歴史和未來有關的東西。 米蘭展覽會令這種狀況更加明顯。與其隱藏作品的臨時性,我們反而希望擁抱它。這個裝置的設計是為了到來,短暫地改造空間,然後幾乎不留痕跡地消失。這其實是貫穿我們很多Aesop作品的哲學:重用現有的東西,只添加必要的部分,並創造一種在完成初始用途後,仍能擁有具意義第二生命的建築。 J:2026年的主題是《光之工坊》,要將一座昏暗的歷史教堂,變成一個既具工業感又明亮的空間,最主要的技術挑戰是甚麼? R:設計要求非常直接:以光為本,回歸基本原則,運用現有的一切。 與其試圖將一座昏暗的歷史教堂變成明亮的空間,我們反而對探索場地內體驗光的不同方式更感興趣。在「迎賓」部分,我們運用反射與斑駁的光。在《光之工坊》,庭院變成一個豐盛的地方,利用自然光、通透感與氣氛去創造明亮的環境。然後在「聖物室」,體驗完全改變。在那裡,我們運用黑暗、背光的琥珀色玻璃以及產品本身的光芒,讓光從內部散發,而不是從外部強加。 這樣說的話,主要挑戰與其說是技術性,不如說是概念性。我們不是要壓倒現有建築或抹去其本質,而是希望揭示教堂內已經存在的光譜——從反射、通透到黑暗——讓每個空間表達與光的不同關係。建築物本身就成為編排這些體驗的樂器。 J:為甚麼你會在這個高設計感的環境中,選用回收的棚架與建築用防水布?這種「原始」的物料質感,對奢華的未來有甚麼啟示? R:棚架是實際的起點,因為它是米蘭標準展會基礎設施的一部分。它可以在一個活動到另一個活動之間組裝、拆卸和重新部署,所以我們選擇在這些限制內設計,而不是掩飾這個現實。 建築布料來自另一個觀察。走在米蘭,我們被一種景象迷住:修復中的歷史建築被印有圖案的網布包裹,拉展在棚架上。光線穿過布料與建築背後,投下美麗的陰影,創造出一種奇特的狀態——原本看似堅實永久的東西突然變得半透明。石頭變成質感,建築變成表面。我們被這種曖昧所吸引。 這些布料與奢華之間也有一種有趣的關係。很多修復工程的圍板都是由奢侈品牌贊助,它們的廣告直接印在網布上。廣告收益有助資助背後建築的修復。這是一種商業、保育與建築之間的奇特共生關係,我們希望在這個項目中參考這一點。 裝置的第二和第三部分作為「製作」的行為——臨時、反覆且刻意短暫。《光之工坊》就是源於對這座城市本身的觀察。我們沒有抵抗這種狀態,反而採用了它。被棄置的建築外牆布料被收集和重組。原本要送去堆填區的物料,被重新組合成一個新結構,保留著它們之前影像的痕跡,同時變成全新的東西。 在庭院中,一個由回收棚架構成、懸浮的體積場域,每個元素都包上回收的網布,產生多層次、半透明的表面,過濾日光並全天投射出變化的陰影。 J:布雷拉區的當地建築如何影響你的結構選擇?你想裝置融入環境還是突出自己? R:我們不太在乎裝置是融入還是突出,更在乎的是它會否令人覺得屬於那裡。 在設計過程中令我們驚喜的是,重新組合的結構似乎很自然地融入到周邊環境。回收得來的建築外牆布料,帶有布雷拉及整個米蘭隨處可見的許多相同顏色、質感與銹跡。溫暖的石頭色調、風化的表面以及多層次的圖像,在這個城市的脈絡下都顯得莫名熟悉。 隨著項目發展,它開始感覺幾乎像一個米蘭的樣本——一塊被收集、切割再重組的城市碎片。這個裝置直接從周圍街道借來它的物料語言,所以雖然它的形態明顯是當代與臨時的,但它的視覺個性卻與環境有著深厚的聯繫。 J:裝置用了10826個回收Aesop產品瓶,除了可持續性因素之外,將品牌包裝當作基本建築構件,有甚麼建築上的影響? R:這不是我們第一次用Aesop的瓶子或包裝去創造空間。在很多方面,這對我們來說是熟悉的範疇,我們也很有興趣進一步探索。 瓶子在聖物室特別引人入勝的地方,不僅是因為它們被回收,還在於它們能夠在兩種非常不同的狀態之間充當中介。它們坐落於三盞Aposē燈具與現有房間的深色胡桃木室內之間,像一種連接組織。它們連結、過渡並軟化光與暗之間的關係,而永遠不會變得喧賓奪主。 除了明顯的再造用途之外,重複一直是我們的建築工具之一。無論是處理瓶子、木材構件、磚塊還是其他日常元素,我們都有興趣研究如何透過重複使用簡單的組件,創造出空間豐富且視覺搶眼的效果。這當中有一種紀律。平凡事物透過累積而被提升。 對我們來說,這種方法處於工藝與科技之間。這個裝置非常實體且以物料為本,但它的實現卻依賴數碼設計、建模與協調。兩者缺一不可。 這樣看,這些瓶子就不僅是包裝。它們成為建築。它們展示了一個熟悉的物件,透過重複、精準與細心編排,可以轉化成全新的東西。這種製作、物料實驗、數碼知識與提升平凡事物之間的交匯點,正是March Studio的所為。 J:當參觀者踏入Chiesa di Santa Maria del Carmine那一刻,你希望他們即時體驗到甚麼特定的情感或感官「時刻」? R:我希望他們能夠意識到,用極少的東西也可以做到這麼多。明白好的設計不是取決於昂貴的物料、過量的資源或宏大的姿態,而是關於智慧、觀察與想像力。 裝置裡幾乎所有東西都來自平凡的途徑:棚架、建築布料、回收瓶、現有建築與自然光。這些物料本身沒有一樣是天生奢華的。它們的價值來自於如何被組裝、編排與轉化。 如果有一個我希望參觀者體驗到的時刻,那就是領悟到設計可以提升平凡事物。工藝、聰明才智與細心思考,可以創造出令人難忘的東西,而無需依賴「過度」。 對我們來說,這就是建築的意義所在。不是追求新意或為奢華而奢華,而是有能力在已經存在的事物中看到潛能,並透過設計令它們變得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