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story

COVER

鍾雪瑩 伍詠詩 香港是個大超市

第一次在超級市場進行訪談,鍾雪瑩(鍾雪)與伍詠詩(阿詩)都感到非常新奇,在對話的縫隙也探頭去看看周邊環境。在偌大的超市與兩位女生見面,不斷回想起一部日本電影叫作《超市之女》,居中也作一個小小的心理測驗,邀請兩位鋪開對超市的想像。說來本地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也推出過一張經典專輯叫作《香港是個大商場》,每次看到都覺得說是商場不算準確,在消費娛樂的至上意識底下,與其說商場,倒不如說香港更像一個巨大的超市。 兩位又會怎麼樣形容香港?在阿詩的眼中,香港是節奏很快、變化很快、競爭力好大的,和任何一個地方一樣,埋藏許多開心與不開心的情緒。而鍾雪則給出了一個令人舒心的答案,她說香港是自己無法割捨的一部分。「因為我就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出生,所有事情都讓我成為現在的我。」不論香港是甚麼模樣,是商場是超市是個橙,這裡都是我們的一部分。 text  .yuiart direction and photography .man lim chungstyling .man lim chung and sum chan  makeup .cathy zhang (for chung) and vincy lee (for ng)hair .heibie mok (for chung) and hillnex lee (for ng)wardrobe and accessories .chanelvenue support .city’super  special thanks .clarence lau 電影的模樣 細問之下,原來鍾雪與阿詩原來相識了近十年,當時兩人各自在《鮮浪潮》嶄露頭角,並因為年齡相近而成為朋友。前者大學畢業不久後就正式成為了電台DJ,又嘗試以鍾說為筆名填詞,同時陸陸續續演出不同電視劇與電影;而後者則因《鮮浪潮》短片作品《若男》得到導演杜琪峯賞識,簽約成為銀河旗下的演員。在港產電影突然如後浪湧進觀眾視野的這段時間,她們一直為各部香港電影出力,近年分別因《殺出個黃昏》與《命案》而獲得注目,鍾雪更一度被提名金像獎「最佳新演員」。 曾經聽過有一個講法,指每份職業都有個峰值,大概是7至8年上下的時間,你對它的鬥志就差不多用完了。如果數算出道年份,兩位已經差不多已經正在經歷或正好過渡這個峰值階段。可是言語間,只見這些日子似乎對於她們來說只算剛剛開考,似乎仍然留有《鮮浪潮》時期的初心。聊起電影她們依然充滿熱情,而唯一改變的是,她們已經在工場裡頭,不再以仰望的角度去看這個職業。像鍾雪以前就曾經形容,電影對她來說是非常神聖的事物。如今身在其中,她對它生出一種保護的意識:「我是不能夠使它墜落的。我要對得住我鍾意的事物,電影就該有電影的模樣,不論走得多近都好,都不能夠去改變它的本質,所以我想自己可以做好一點。」而阿詩,電影依然對她來說是美夢般的存在,而作為夢的一部分,她開始能夠摸索到演員在裡頭的角色:「演員是故事的載體,而故事是一班人共同去完成的東西來的,所以不會有哪個崗位比較突出。」  港產電影保育計劃 在創作空間與資源被進一步壓縮的環境下,這種公平性與凝聚力,在新一代中尤其地明顯。香港人撐香港電影,同業首當其衝支持,支持港產片是潮流,是時下最有型的事情。記得不久前,《窄路微麈》宣告票房告急,六位本土新導演聯袂出席「謝票場」支持,成為一時佳話。鍾雪形容自己以前中學時「好毒」,由於當時沒有甚麼同齡人看電影,她會自己一個去看早場,有種孤軍作戰的感覺:「但發現現在很多差不多年齡,或者更加年輕的人會看電影,甚至乎是去看港產電影,讓我覺得不再是自己一個人了。」作為演員當然是感謝觀眾支持,阿詩同意近年港產電影確實有一番新氣象:「現在多了很多年輕的主創,作品題材也變得較新鮮、較貼近大家。現在香港電影界人才濟濟!」 兩人出席謝票場時,甚至會發現已經出現過好幾次的臉孔,鍾雪分享為《殺出個黃昏》謝票的經歷:「每次謝票場觀眾都會好把握時間發問(阿詩:有沒有大叫看了19次啦)」有呀!會大叫自己已經看了多少次,甚至會與其他場次的觀眾較量。」她又指當時《殺》的謝票場會見到許多老一輩的觀眾:「因為日常生活很少機會見到那麼多長輩,跟他們對話非常有趣。最深刻有一次是去四哥(謝賢)的應援場,全場四哥粉絲大部分都是公公婆婆,手中拿著四哥的應援手幅,好神奇。四哥與寶寶姐(馮寶寶)整個人生幾乎都在電影行業入面度過,他們清楚自己是因為喜歡電影才留下來的,這讓我明白,要對得住自己最喜歡的事物。」至於阿詩則在《命案》中,從鄭保瑞與游乃海等大前輩率領的團隊中,感受到追求極致的態度:「我當時是拍到好懷疑自己的,在各種懷疑來來回回地掙扎,因為你真的感受到整個團隊會用盡可用盡嘅的時間,去找到那種準確度、細緻度,只為把事情做好的那種精神力。所以確實是會有種大家都一齊努力,一起被榨乾的感覺。」 這不是一個標奇立異的世代 「我覺得我跟她都是沒有甚麼Form(形態)的人,所以才會想做自己現在的事情。」鍾雪這樣去形容自己與阿詩,阿詩也點頭同意。阿詩是一個好奇心頗重的人,在職業以外時常要去找事做。她最近正計劃去考咖啡師牌照,閒聊時也分享了許多關於咖啡的知識:「我是一個頗為感性的人,同理心比較強,對好多事情很容易好大感覺,而且我很容易natural high。」她同時是一個喜歡事前做足預備,穩穩陣陣的那種人,包括這次訪談,她自己也預先思考過,甚至寫好答案。鍾雪則完全不是,她是束縛不來的人馬座,追求自由同時很重視承諾,平日要是在截稿期限期前被「提早催促」,她便會火冒三丈。「我的朋友會常說:『冇人知佢做咩㗎』。然後我就會鬧『關你咩事?』還有我要澄清一件事,我常常講『笑死』,是發自內心覺得好笑才會講的樣,不是敷衍!我時常都因為講『笑死』或者用笑喊的emoji而被朋友攻擊。我是真心的!」 此外,鍾雪最不喜歡被人標籤是「奇怪」,甚至寫了一首《歧義種子》去反擊。「這不是一個標奇立異的世界的世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或者說每個人都有自己心入面相信的事物。『奇怪』這詞除了耀武揚威之外,是並無其他意義的。」阿詩也補充道:「為何不掉頭去思考,所謂『奇怪』的人只是瘋子的世界中最正常的那個人,但正常卻反而被你說奇怪。不過幸好自己暫時沒被任何人落過這些標籤。但是尤其是身為演員,並不會希望被人定型,或者被標籤。」 如果擁有一個超級市場 一直都覺得超級市場是最能夠表達一個都市的地方,因為它最富多樣性、最速食、最能顯示人不同的欲望。日本有一位導演叫作伊丹十三,他拍過一部電影叫作《超市之女》,電影以娛樂的步調,去講述了一間堅持以真誠正直、匠人精神待客的超級市場,如何去對抗另一間只求成本效益不顧質量的超市,所帶來的經濟衝擊,儼如理想主義與消費主義的一場角力。適逢在超市進行訪談,也邀請兩位鋪開對超市與城市的想像。阿詩說,自小就時常會想像自己開店做生意,有自信能夠做個好老闆:「如果能擁有一個超級市場,那一定是一個超級超級的超級市場,哈哈!會是一個超級厲害的超市,大家想要買甚麼都能夠買得到,而且裡頭會分成不同主題的,這邊是一個vintage區,那邊是一個美式區。」至於鍾雪的超級市場則簡單得多:「我要一個有得賣玩具的超級市場(阿詩:我這裡有)那我可以做你的玩具部部長,然後你做老闆。」一個追求多樣化,一個追求可愛趣味,另一角度看,大概便是他們理想中的城市模樣。 拉回現實,如果能夠改變一件事,又想改變這個城市些甚麼呢?阿詩表示:「我會改變這個城市的節奏,因為我覺得在這個城市生活的人,大家在工作上或生活上都無法取得一個平衡。希望這個城市的人可以感受一下生活以及身邊的人,這些都是人類很需要的事物。」至於當日一直因為鼻敏感紙巾不離手的鍾雪,不假思索地回答:「空氣質素!每個人都需要有良好的氧氣,才可以精神飽滿去過每一日生活,而這個城市一些有形的事物是無法改變的時候,改變無形的事物也好,希望可以為每一個香港人帶來精神飽滿,以及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大大力呼吸,呼吸就不會死。

COVER

林嘉欣 劉俊謙  失衡以後

「生活沒有平衡,失衡才是常態。」 對的,不知不覺間,香港近日似乎有點失衡。看著無數新聞片段的駭人場面,令人難以想像這片彈丸之地,何來如此頻密的命案;事件不斷循環,新聞每日播放,感覺撰文一刻,即使春風拂面,也像是凜冬將至,太沉重而看不下去。罪與殺,貿然成了香港新貌,也令即將上映的港產驚慄片《失衡凶間之罪與殺》,頓成一個疑幻似真的故事。 跟上回相若,電影作為《失衡凶間》系列續作,依然是「三段體」式播放,一部電影三個故事。不同是,今次監製莊澄與鄧漢強連同三位導演沒有大搞懸疑氣氛,也不再鬼影幢幢,反而更多聚焦於人們「執念成狂」的扭曲 :《頭髮》、《貓劫》、《闇室》,三闕咒歌,三份執念,三種暗黑人性。 其中短篇故事《闇室》,交由林嘉欣(Karena)與劉俊謙(Terrance)負責,二人首度同場,Karena的角色一如本人甜美,不敢反抗上司騷擾的牙科護士,在路上偶然餐廳老闆Terrance,雙方戲內迅速發展,卻也在關係升溫時,道出了嘉欣對於演活驚慄片的心得;俊謙則擔正「大頭」鏡頭,全程七情上面,亦揚言這次角色有點失常,是繼《幻愛》後第二次出演精神病患者,很難得能在兩年前參與這段精采小品的拍攝,渡過「戲內戲外皆凶險」的情況。 如今,二人在疫後再度重逢,卻有感復常之路離我們漸行漸遠,放不下心。到底是生活失了平衡,還是我們未曾正常過?三十分鐘的故事未必說得盡,但他和她的這份投入,總能讓你加倍體會失衡以後的可怕。 text.Leon Leephotography. Simon Cstyling.Calvin Wongstyling assistant.Chan Fung Karena Lam Hair. Bart Choi  Makeup.Shuen KongTerrance Lau Hair.HinWan@iiAlchemy Make-up.WiLL WongWardrobe.Louis Vuitton 活在失衡之地 花五日時間拍攝《闇室》,卻相隔了兩年才回看。他們說記憶來到今天確實開始模糊,也有點懵然,到底當日演了甚麼?又在戲中錯過了甚麼?答案還未補上,便經已被近日一宗可怕案件勾起了些許印象:「人性是可怕的,尤其當你控制不住它時,黑暗便會逐漸寄居。」好比今次講述的故事,雖然只有短短半小時篇幅,卻同樣發生於城市一隅。Karena率先開口,指自己今次飾演一名診所護士,劉俊謙是法國菜廚師,朱栢康則是位牙醫,大家表面上都與正常人無異,卻暗地裡各有各秘密,令人感覺劇本很有深度之餘,也很有前瞻性,好好說明了「沒有壞人是憑空出現的」這個道理。「我認為這部戲沒有人是正常的。應該說,怎樣才算得上是正常呢?我現在還在思考,有正當職業就是嗎?還是待人友善?感覺都不對。就像連日來的報道一樣,人的執念沒有公式可言,我估計編劇自己也始料不及。」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心瑤(林嘉欣飾) 這個角色,在戲內經常被牙醫Steve(朱栢康飾)騷擾,但她性格怯懦不敢反抗,令廚師國軒(劉俊謙飾)在一次到訪其診所檢查牙⿒時,被妒忌心起的對方加以施虐折磨:「感覺上,女主角在面對職場性騷擾時,其實有種被害妄想症,讓她為了保護自己而傷害了他人。」事後,心瑤的確深感內疚並前往探望,才發現國軒的精神原來有點不穩,甚至到了翌⽇,她還發現牙醫竟然陳屍於診所內,嫌疑犯呼之欲出……「真別說電影情節都是假的,你看近年也有許多不可理喻的事件發生,有打仗,有人病死,也有失業與經濟問題,都是三年前所無法想像的。再這樣下去,大家的精神狀態還能變好嗎?我想這是香港,乃至於全世界都要面對的疑問。」 是誰執念成狂 Terrance也有同感,直指自己沒料到現實中所發生的事,居然比電影情節還要真實與戲劇性:「所以說,以犯罪故事來解構『人性』真是個好主意。人的執念可以很重,有時比鬼怪還可怕,大家在現實生活中必然會遇上這些陰暗面的,實屬避無可避。」他又指,自己跟嘉欣的看法有點相似,精神病人要犯案,有時真的不需要太多原因:「對於是否要向女方透露病情,我認為國軒自己也掙扎過,但看到心瑤這麼漂亮也掙扎不了甚麼。對於孤獨的人來說,有時愛一個人就算是膚淺的『一見鍾情』,也足以變成他們的救贖,並為之瘋狂。」 正因如此,俊謙說自己在演繹時往往會考慮更多,盡量避免把角色塑造成單純的壞人,或是一個「僅為瘋狂而瘋狂」的人。「譬如國軒,他為何會演變成這樣呢?是否很孤獨?還是精神病的源頭沒法只靠藥物來控制?我要先透徹了解他們,才能演繹好那份迷惘與暴躁。」Karena亦回應:「要演好這些角色,最重要的還是先探究他們的原生家庭與成長環境。假若一個人從小沒有接觸過善良與慈悲,分辨不了對錯,他們根本理解不來何謂『罪』,自然會否定他人看法,對自己的妄想深信不疑。」 不只是角色的背景研究,今次電影由於篇幅所限,就連要呈現出豐富的劇情張力也相當困難。Karena與Terrance雖然表示他們應付得來,但二人的處理方式原來也並非一致。「這次跟《幻愛》不同,不是百二分鐘長片也不是愛情劇,我不能過份焦點於角色如何黑化,也不能一味宣洩愛意,那麼倒不如放鬆一試,有時錯了重新拍過,可能效果更加有趣,像劇中有幕『剝牙戲碼』的鏡頭很難掌握,我也重拍了十幾次才滿意。」在Terrance心目中,短篇作品沒有時間仔細分配情節,換言之自己應該避免存有「意識」,不去刻意處理鏡頭,才能徹底追求當下代入角色的感覺。 錯覺式驚慄 Karena則有另一種看法。她認為這次拍攝最困難的地方,在於需要精準地交待劇情,因為驚慄片的演戲節奏與呼吸都很特別;加上電影不會順著拍,變相要好好判斷故事層次,決定觀眾該看懂多少,又保留多少。「驚慄片在鋪排上就像坐過山車,你會慢慢繫上安全帶,一步一步上去,縱然知道過後就是急速下墜的直路,你還是會期待接下來的急彎,期待可以放聲大喊。這種節奏必須很有意識地去處理,因為觀眾與演員的感受都是同步的。」她邊說邊模仿驚險程度,在旁的Terrance亦陪著尖叫,畫面很逗趣,但也令人想到專業的演員就是這麼敬業樂業,能夠隨時進入表演狀態。 回歸正題,照他們這樣說,要處理「人性失衡」既要多方平衡,又要考慮自身視角,果真是複雜的多工作業,也難怪他們每次回答都要思索好一陣子。在這段短暫的dead air中,Terrance搶先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其實我覺得自己有時也不太平衡,尤其是做創作的人,很容易處於壓力邊緣的節點,像早前有段時間沒有工作,我也會懷疑自己身為演員的價值。我認為每個人都需要一件能代表自我的寄托,就像嘉欣那樣,把自己投入進陶藝裡。」Karena笑著回應,自己只是把工作看待成發洩渠道,所以從事創作是幸運的,能好好把心態轉移,實現一個人的儀式感:「我覺得人這種生物,其實無時無刻都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和狀態,它不是躲藏起來的,會自動自覺尋上你。」 幸好鏡頭外能笑翻天 舉個簡單例子,嘉欣說驚慄片最講究凝造氣氛,因此燈光師會特意安排昏暗的燈光來讓攝影師跟拍,好讓「無知」的恐懼聰明地展現:「可能他一把鏡頭zoom近,你便知道眼神要變,因為你會記得自己是個『受害者』。我們要利用這些手持機器,帶領大家一起進入狀態。」俊謙跟著嘉欣的話聯想,也終於止不住笑意,「這跟我腦海中想的差不多,感覺就像加入料理鏡頭的話,就可以呈現出『明明只是煎牛扒,卻像是在『煮人』的錯覺,這種錯覺式驚慄比鬼怪題材更易掌握。」Karena也不諱言, 直指現時的人太聰明了,鬼怪又不一定是肉眼所能看見,假若特效處理不好或官能刺激不夠的話,便很容易出現觀眾噓聲四起的反應。「我們發現大家看電影的模式也改變了。現在普遍都是邊看手機邊看;或是只愛聽聲音,到緊張情節時才會正眼一望,所以我們也多拍了小品,嘗試讓幾部短篇集結成電影。」 最後,問他們現在回看這部作品的感受,會否很沉重?Terrance給出了出人意表的答案:「不會呀,這部戲反而令我聯想起當日疫情初起、很嚴重的時期,明明大家都很辛苦,朱康卻能演得很好笑,看完後我真的很喜歡他。」Karena甚至笑不停地補充,「因為朱康今次要做一個極之鹹濕的角色,但實際在片場時,他本人對於要摸胸摸屁股又表現得很掙扎。眼見他這麼痛苦,我們都叫他『你摸低少少啦』,這種反差很吊詭,也令嚴肅鏡頭有了放鬆一刻;希望《闇室》最終也能讓大家從困苦中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