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賈樟柯 電影就是一個「看自己」的過程

賈樟柯向來被視為中國第六代導演的代表人物,但其實他的創作路,與香港有著深厚而長久的連結。回到1996年,仍是電影學院學生的賈樟柯,帶著《小山回家》戰戰兢兢來港參加ifva,沒想到一舉奪得劇情組金獎,翌年作品更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曝光,被世界看見。對當時自言「從一個很沒有把握的狀態開始」拍電影的賈樟柯來說,那一刻不只是得獎,更像是第一次真正確認:自己拍的東西,原來值得被看見。

多年後,已成國際知名導演的他,也成為了多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座上客,仍不忘ifva的扶持,甚至參考了ifva的模式去培育年輕導演,創辦了平遙國際影展。「所以我一直說,我很愛香港,也很愛香港電影節和香港電影人,因為從個人的角度來說,這個城市確實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可能性。」

text. yui
photo.Oiyan Chan
venue.Mira Hotel
special thanks.HKIFF

你在1996年因為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來香港,當時覺得香港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我第一次來香港是1996年,當時那種衝擊挺大的。首先是語言,整個城市都在講廣東話;再來是文字,平時在內地看慣簡體字,來到香港看到滿街繁體字還是挺興奮的。因為以前學書法時一直都在寫繁體,看到它如此廣泛地被使用,一種好像穿越到過去的感覺。

後來我看到內地作家阿城談香港,他形容這個城市有點像回到清代,因為香港很早就被英國管治,沒有經歷內地那種劇烈的社會變革,很多生活習慣、人際關係都延續了傳統。當時我在油麻地、九龍一帶走動,看到各種勞作的人,也特別留意到那些運貨的單車——貨物放在車頭一個很大的框裡,騎著在街上穿梭,這對我來說很新鮮,因為在內地通常是把貨堆在後面,而且堆得像座小山。

《小山回家》

當年你的處女作《小山回家》在香港ifva獲獎,回想那獎項對你來說影響有多大?

影響非常大。我常跟人講,其實我做電影是從一個很沒有把握的狀態開始的。那時候我還在北京電影學院讀書,很喜歡電影,也想當導演,但對於自己的能力其實還不確定,更不用提機遇。

其實《小山回家》在內地放映的時候,很多討論都比較情緒化,反應也不算太好。當時我對那部短片的信心也不大。所以在ifva獲獎後,對我信心的提升是很直接的,覺得自己拍的東西還值得被看到。我記得當時主辦單位會出一本書,裡面有評審討論的紀錄,我後來很認真地讀,看到一些影評人包括黃愛玲老師,會講到這部電影的優點,對一個剛出道的導演來說,這種肯定是很大的鼓舞。同時也有老師指出缺點,都是很中肯的意見。

另外一個很重要的是,我在那裡認識了余力為。他當時拿了紀錄組大獎,我看了他《美麗的魂魄》,非常喜歡他的攝影。那種手持、自然光,還有攝影機跟人物之間很微妙的關係,令我一直期待能與他合作。後來透過朋友介紹,我們很快就約定一起回內地拍片。

《小武》

同時我也認識到李傑明、周強,他們成立了「胡同製作」,我們算是一拍即合,後來一起做了我最早期的一些作品如《小武》和《站台》。所以我一直說,我很愛香港,也很愛香港電影節和香港電影人,因為從個人的角度來說,這個城市確實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可能性。

那個年代其實交流還沒有那麼頻繁,但香港是很包容的,它會接受一部來自北京電影學院學生的短片,也讓我們這些年輕創作者有機會被看到。而且當時有一個很好的機制:ifva之後可以直接入選來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變成一個梯級,讓作品被更多人看到。那時候內地幾乎沒有這樣的條件,所以後來我們創辦平遙國際電影展,某種程度也是在學習ifva這種模式。

如今回看首作《小山回家》,感受如何?

我覺得《小山回家》是一部很個人的電影,而且那種個人化是帶有一點反叛在裡頭的。因為在那之前,很多電影都是比較統一的聲音,而我們那一代其實是想回到個體,跟過去那種比較僵化、比較不真實的電影做一個切割。當時拍《小山回家》,是因為我看到了農民工這樣的一個新群體。隨著經濟發展,大量農村人口進入城市,這個群體在當時的銀幕上幾乎沒有被呈現過,但它其實反映了整個社會的變化,也帶來很多問題。我是被這些人吸引的,覺得是我自己感受到、捕捉到的一種現實。在形式上,我也用了很多自己想嘗試的東西,比如跳接、過場字卡,希望讓電影語言更自由、更活潑。現在回看當然是很稚嫩,但那個時候的熱情,我覺得是很難忘的。

你曾說中國需要大量導演,只有多元視角才能建構相對完整的中國敘事,你近年亦身體力行投放許多時間在培育新一代。以你觀察到的新導演們,正在提供怎麼樣的新視角?

我們曾經有過一個統計數據,內地電影產量時一年能拍一千多部電影,而當中至少有一半是年輕導演的第一或第二部作品,所以年輕導演的創作活力是很強。我看了許多這樣的作品,覺得這些導演一個很明顯的特點是都很「個人化」。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因為電影本來就應該是個體對世界的反應,是一種很個人的視角。現在很多年輕導演都有很強的自我表達慾望,而且能在作品裡建立自己的觀點。另外一點是,這十年來他們很擅長把對現實、對社會的觀察,放進類型片裡面,比如科幻、喜劇、犯罪片。尤其是有大量的犯罪片,其實背後都有很深的社會觀察。類型是一種觀眾熟悉的形式,他們透過這種方式,讓自己的表達可以被更多人接受。

現代年輕導演的這種個人特質,跟你當年的那種「個人」有沒有不同?

我覺得還是有一點不同的。雖然都是個人化,但我們那個時候,對公共事務、對社會現實的關注會比較多,比較在意整體的處境。現在更年輕一代,很多會更關注個體內部的情感,比如家庭、親密關係,或者更私密的情感經驗。但我覺得這沒有問題,因為過去宏大敘事太多了,現在回到個人,哪怕是很細微的感受,其實也是很重要的。

《三峽好人》
《二十四城記》

你也在其他訪問中提及愈來愈關注「時代如何進入日常」,能否就此更多闡述?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就是當時代往前走得很快的時候,那些被甩在後面的人,他們的狀態是怎樣的。對我來說,社會變化最重要的,是它怎麼影響個體,而這種影響其實都是在日常裡發生的。比如《三峽好人》,如果沒有那種經濟變革,就不會有大壩,但這個工程背後,是很多家庭要離開自己的土地,很多城市被淹沒。再比如《二十四城記》,講一個工廠在經濟轉型中被拆遷,幾萬人的生活被改變,原來像家庭一樣的社群被打散。

這些變化最後都會進入到一個人的生活細節裡,變成他的日常。為何獨愛描寫「小人物」?

這其實跟我的成長有關。我本來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的,屬於普通人這個群體。社會有很多面貌,但最容易讓我產生情感反應的,還是那些普通人,特別是處在困難裡的人。我對他們會比較敏感,也更有興趣去拍他們。像《三峽好人》這樣的題材,是不能等的,因為那個地方很快就會消失。如果按正常流程來,可能就拍不到了,所以很多時候要用不同的方法,讓創作可以即時發生。

第六代導演中,你是最穩定、最長期在三大影展保持高能見度的代表人物,你怎麼看待同代導演的創作?

其實我們一直從彼此的作品中有得到啟發。雖然大家所面對的情況不一樣,因為創作之外,還要面對很多現實問題,不同的人、不同的作品,也會有不同的命運,畢竟每個人從二十多歲到結婚生子到年紀慢慢大,這個過程中也會發生很多變化。我之所以比較穩定,是因為除了疫情時期之外,我基本上維持兩年一部的拍攝節奏。這背後很依賴團隊,他們幫我處理很多外在的事情。此外我也做了不少跟電影不直接相關的工作,包括一些商業項目,而這些工作最後都是為了讓我可以持續拍電影。你以往曾試過用手機拍攝短片,又用AI完成了《麥收》。

作為一位「學院派」導演,你認為拍電影還需要多大程度的專業教育?

我覺得還是需要很大程度的專業教育。現在AI發展很快,有些人會比較悲觀,覺得一些專業會被取代,但我覺得這種看法有點太激進。AI只是多了一種影像生產的方法,它是從數據裡生成影像,但它替代不了我們拿著攝影機走進現實、面對真實的人和場景。那種拍攝的感受和創作的激情,是沒有辦法取代的。而且其實AI更需要創作者的能力,你要給它指令,要做剪輯、分鏡、調度,這些都是需要訓練的。如果沒有專業基礎和自己的審美,很容易做出來的東西都差不多,也很難長久。

在這時代拍電影,最難爬的高山是甚麼?

我覺得還是自我。電影其實一直都是一個「看自己」的過程,你能看多深,有沒有勇氣面對內心深處,這是最難的。所謂突破,其實就是不斷打破自己——打破習慣、價值觀、思維方式。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你的一部分,但如果你要往前走,就必須不斷去面對、去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