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獨立音樂

INTERVIEW

雞蛋蒸肉餅 在灰色世界成為彩色的羊

1927年科幻經典電影《Metropolis》上映,故事預言2026年的世界有個「大都會」城,被分為兩個階層的人類、空中交通系統、巨型摩天大樓、機械人——這是100年前的人,去想像我們今天的模樣。當中有些已經實現,有些仍在未來等待。 那麼200年後的世界會如何?好幾年前開始,本地獨立樂隊雞蛋蒸肉餅(下簡稱雞餅) 成員Soft一直在寫一部長篇科幻小說,去想像與推測2222年未來世界的模樣;同時作為一名科幻迷,她一直希望有機會為科幻電影做配樂。因此某日她突然靈機一觸:既然如此,何不寫一個故事出來再為它配樂?在此機緣下,雞餅四位成員在港台兩地分隔下,完成全新專輯《=P:r0J3CT 2222/》。 text. yuiphoto . OiyanChanvenue .Portal  《=P:r0J3CT 2222/》封面設計有哪些意味? Hei:我和Soft以前從事廣告行業,因此不是我就是她去負責做設計,這次輪到我。今次專輯設計是我看完Soft的長篇小說之後,就有一 些感想。因為他2222年的世界對我來說是一個灰色的世界,所有人好像沒有甚麼自我意識,但是其實又不真是這樣。所以那個灰色的世界如果要有的顏色的話,就是人類自身的歷練,有不同的過程歷練,很多可能是一些開心的事,但更多可能是一些很痛苦的事。一些難關,關關難過,關關過完之後,就會成為我們自身的一些色彩,每個人都會燒出不同的顏色。 Soft的長篇小說與反烏托邦有關? Soft:確實是有一點反烏托邦的成分,因為很多科幻題材都是用這方面的,它是一個比較容易的切入點。但為何會想寫這樣的一部長篇小說,真的喜歡,因為我經常都說,做創作其實本身是一件很自私的事,反映了創作者那一刻想表達的東西,而那一刻我們永遠站在上帝的視角,很冷靜地,我覺得這裡的橋段,發生了甚麼事件,就會有故事的高潮、結局,我想它是開心的結局,還是不開心的結局,其實是一個很自私的創作。我未必會去想觀眾要怎樣看,要怎樣發展,我就去安排的,未必的,有時很純粹的,我喜歡這樣,所以便這樣寫。而我那一刻很想寫一個科幻故事題材,所以便這樣做了出來。 為何突然萌生為小說配樂的念頭? Soft:這篇長篇小說其實我很多年前已經開始寫,寫了幾萬字,至今仍未寫完。我們一直很喜歡看科幻故事,如《黑鏡》、《Dark》、《The OA》等系列的劇集。因為經常看到這些劇集的時候,就覺得那些配樂真的很好聽,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做到那些配樂,或者那些主題曲就好了,一直都很想做,但又沒有機會做。那時候就萌生了一個念頭,既然沒有人找我們做,我們就寫一個故事出來自己做,於是就有了這個實際行動的想法。 專輯主題為延續你們的「Before Tomorrow」的命題? Soft:我們沒有刻意去延續那個命題,只不過是因為創作這件事,尤其是音樂,我們放了很多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進去,只能說我們其實人都沒怎麼變過。 Hei:我覺得連MV也是,方才講起才知道,原來連MV都是有延續的。很多年前我們那首〈Backspace〉原來與現在的〈草西〉很相似,都是對著三個白色的假人,有一些互動,講述自己和真人的關係。 Wing:因為我從來都是文字很弱的人,反而比較擅長影像上的聯想。聽到〈草西〉的第一刻,我腦中就浮現影像——有公仔、有大草地和航拍畫面。當時我和Hei Hei負責〈Backspace〉的創意,兩支MV其實都在探討「認知」:認識自己與世界、以及彼此的映照。因此我在MV中加入照片的stop motion,希望營造內心掙扎的感覺。多年來我仍在學習了解自己,尤其在雞餅停頓的期間,更希望透過創作探索成長與自我。 Soft:當年專輯《23:59》的命題圍繞「Deadline」,源自我們對離別與失去的體會,提醒自己要珍惜當下——因為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而《=P:r0J3CT 2222/》則反映我們的成長:不再只看重結果,而是學懂欣賞過程。很多時候,人們習慣以結果來衡量價值,覺得若看不到成功的可能就不值得去做;但若不嘗試,又怎會知道結果?我們曾對樂團的前景感到迷惘,覺得或許繼續下去也不會成功,但若只以結果為目標,人生便失去意義。畢竟生命的終點本就是死亡,真正重要的,是在有限時間中經歷、感受與成長因此新專輯想傳達的正是這種態度——把目標放遠一點,讓過程本身成為生命的厚度與價值。無論結局喜或悲,只要曾真誠投入、享受其中,那一切便有了意義。 Soni:也就是你擁有多少或者失去多少,其實到最後都是灰飛煙滅。我常常想像我們在玩一個遊戲,而我住在叫我Soni這個角色裏面,就像真的是在玩一個遊戲一樣。而這個遊戲,最重要的是在過程裏面,你的目標就是玩得開心,就是快樂。 專輯討論著哪些問題? Soft:始終整個故事架構確實是在未來的世界發展,主角生活的地方每個人都有一個分數,那個分數就是權力架構每個月分配給你的,那些分數就是用來換取資源的分數,所以在那個制度下,你們每一個人最好是差不多一模一樣。 在構思這個故事時,我以上帝視角描寫未來社會的制度。本質上,任何時代的權力核心都希望人民愈相似愈好,因為一致性代表更易控制。就像牧場裡的羊,性格愈乖順,牧羊人愈省心;若每隻羊都有不同的顏色與個性,管理就變得困難。同樣地,掌權者總希望社會「灰成一片」,不要無緣無故是隻彩虹色的羊——人們放棄個性與自由思考,這樣體制才能長久穩定,而反叛與多樣性則被視為威脅。 在這樣一種形式的概念,才衍生其中一首樂曲〈草西〉,就是我們一出生最好便是模仿別人,跟著那條路徑去走便是最好。因此我們就特意以〈草西〉這首歌講述模仿這件事,音樂風格上刻意模仿台灣最紅樂隊草東沒有派對的曲風,反映大部份創作者剛開始做音樂的時候,為了得到那個比較容易成功的結果,所以我們就跟著那條「成功的」道路去走。但是我們終究都是要成為自己的,所以〈草西〉的結尾會由草東沒有派對的曲風漸漸轉變,也愈來愈不像他們的風格。 新專輯蘊釀了多久?過程中隊員相隔兩地如何配合? Hei:Soft和Soni也會有回來香港的時候,例如我們選幾首歌來做例子,例如〈Last Train〉,剛好是他們來到香港之後,我們在band房練習,然後臨走的那半個小時,突然間構思了這首歌整個結構出來,然後就各自離開。他們回去就打一個chord progression,在軟件Logic拼湊整首歌的結構,然後就傳給我和他;我編寫鼓的部分,Wing就編寫bass下去,然後又傳回去,看看多加一些甚麼layer,但是同步又傳給他,繼續去創作那個曲和詞,所以很多時候事情是同步進行的,但是就是透過檔案傳來傳去, Soni:就是可能兩首兩首這樣同步做,不同的階段。 Soft:我們每一首歌的創作方式都有點不一樣,譬如〈一生〉這首歌,Soni尋回2018年時,我們在band房jam的一個demo叫〈懸疑片〉,因為我們想做一個〈懸疑片〉的配樂,所以就拿了個開頭,然後他再自己延伸了其他的東西,拼湊完之後就扔出來給我們,你再on top去創作其餘的東西,他就這樣交給我們。 Hei:所以這首歌很好笑,我構思的時候以為是instrumental,錄的時候我都以為是instrumental,到出來我才知道原來Soft有份唱,整件事就錯了,你會聽到樂曲一開始就在「炸鈸」,這完全是個意外。 Soft和Soni台港兩邊跑,對兩地文化有哪些觀察? Soft:雖然這兩個地方很近,但其實文化差異都頗大。很多人都說台灣就是慢一點,你用一個負面的標籤,它就叫做所謂慢一點,但我覺得叫做chill一點。而我的性格本身就是一個像台灣人那樣步速的人,香港反而對於我來說是太急速和太過結果論,太過效益主義。正如你所說,例如很多香港人反而可能覺得,你這樣好像不顧一切,又不理會你的生活,這樣去投入做音樂事業,好像真的很任性、很艱難。但是在台灣其實很多人都在做這件事,夾band夾到沒錢吃飯不是那麼罕見的事。那當然,我始終都有身為香港人的掙扎與迷思,經常在做音樂與維生之間有些思想角力。不過我現在始終做這件事都是開心的,所以我繼續做,做到我真的不行的時候。但那個掙扎始終每天都會有,每天都會有。 Soni:我覺得真的和Soft剛才說的那個差不多,就是台灣人真的很chill,那種chill的狀態令我覺得,其實我正在做音樂的這件事,即使到最後沒能夠得到甚麼,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重要,最重要的似乎是我依然繼續做我自己,最有能力和最相信自己的事。 Soft:我經常看到Threads上很多香港和台灣人在爭吵,有些香港人會說台灣工資那麼低。但雖然台灣工資不高,但就我個人而言,我生活得很開心,其實不是人人需要去追求金錢的意義。香港人常覺得錢多就有快樂,但台灣人的快樂是不同的,他們的快樂來源有時間去行山、下班後跟朋友去玩,那種生活上的快樂。 分隔兩地,也各自組絕命青年與Wing it dawn,雞餅第十四年,會如何走下去? Soni:我們剛剛訂立了一個目標,其實在市面上,如果是要說樂隊,即是說出名的樂隊,大部份都是男性居多,我們會想做一隊很多人認識的亞洲女子樂隊。 Wing:也就是,我們不想讓人覺得,夾Band一定要很Rock、很有Power,或者那些Band一定都是男性為主。其實是女性都一樣可以做到,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每次提起有什麼樂隊,全部都是男生,可能中間有個女生在裏面,但是我們就是要做到女生其實都可以很棒很厲害。 與Whizz的合作是否也源於這樣的目標? Soni:不是這樣的,我跟Whizz的Bowie之前都有做過一些演出而結緣。其實Whizz這隊Band都很熱血,希望更多人認識她們。最初合作的起源是,她們覺得兩隊女子Band這樣的Crossover,在香港其實真的沒有人做過,所以我們就做了第一次這樣的Crossover,同步亦誕生了一個比較Hit的Project,兩首歌一起同步播放那個Idea,MV都很有趣,所以這也是爆紅的其中一個點。 Soft:其實我們也想將這個Idea繼續延伸出去,與不同國家的樂隊嘗試進行這樣的合作,不同單位合作各自寫一首A歌與B歌,在合起來變成C的第三首歌。們都有問過一些單位,只是未真正實行。這個Idea原本是我們想放在專輯裡自己玩的,後來因為剛好有一個Crossover機會,八個女生八個人八個樂器,在歌曲中打架。而這件事出來後,效果真的很有趣。 2026年,最希望淘汰的一套觀念? Soft:我最想淘汰的觀念是「我覺得你應該怎樣」。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訂下標準,但不該用同一把尺去衡量他人。說來我們昨晚才談到女性平權,我更感受到,社會之所以需要平權,是因為太多人把自以為正確的標準套在別人身上。長久以來,我們被灌輸固定的性別角色——男性與女性「應該」如何——而不自覺接受這些框架。我希望人們能意識到:那把尺本來就不存在「對不對」,既然覺得正確,就用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強加於他人。 Hei:我會想淘汰性別的枷鎖,沒有了這件事,世界會比較純粹,專注於大家想做的事,而不是還在討論這麼清朝(迂腐)的話題,導致世界無法進步,因為其實北歐為何會進步得這麼好,因為他們已經平權了,其實我跟他同出一轍,都是在討論平權的事,但想的事情純粹是兩個方向,他那個是對的,但我想的事情其實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如果沒有了性別枷鎖,這個世界可以向前走得順利一點,也沒有那麼多那些噁心思想,或者那些噁心事情發生。 Soni:我覺得這種淘汰,是會隨着社會某些情況愈來愈進步,而令該事物自然淘汰,並非說我很想它淘汰便淘汰。每套觀念的存是在都是必然的,每個時代的發明都有其當代所需的period,正如電話一樣,智能手機出現後舊機都會被淘汰。所以我不特別想淘汰什麼,因為一切都可以自然地,讓那一代人去選擇自己的東西,因為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就是這個意思,存在必有其意義,我們都相信宇宙。 Wing:我認同Soni的講法。世界就是這麼糟糕的了,但是這個糟糕的東西,它的存必然有它的意義,只要你退後一步去看,不把自己的觀感放得這麼大的時候,那個其實也是你的學習或者體驗,這個經歷是一個必要的點。

MUSIC

專訪本地獨立音樂團體 ZENEGIST識你佳:不只是音樂狂熱分子,更是「音樂恐怖分子」

「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成立於2013年的識你佳,由一群愛好音樂的高登網友組成,目前主要成員有11位。從本身志同道合的小團體,到開設專頁、自發籌辦演出,再到後來發展到開網頁與discord,識你佳經歷了好幾個階段的演變——如今他們已經不僅是一個團體,更是一個社群;某層意義上,他們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於香港堆疊音樂文化。非常同意有人形容,識你佳不只是音樂狂熱分子,更是「音樂恐怖分子」,因為他們對獨立音樂的熱情,不能單靠聆聽消化,而是需要透過各種形式,小至迷因大至演出,把他人感化至其信念世界當中。 text • yuiphoto courtesy of Zenegist 「其實我們的願望就是除了搞騷,更加想推多些人去聽音樂,讓整個音樂生態會更加好。就算一些音樂大家未聽過,但都會想有入場的機會,去嘗試聽一些新事物,這個是我們最想做的。」識你佳成員梅迪斯笑言,有時搞騷不過為了「自肥」,但也會盡量平衡收支。「識你佳這個團體比較特別,我們各有正職,也不靠搞騷賺錢,至少不是我們首要目標。因此我們搞騷的取態,更多是取決自己喜好。當然收支不均的情況一定有,但很難預計,我喜歡聽某些樂隊,但不代表香港有那麼多受眾。我覺得更加重要的是你要做一個市場調查,不能只根據自己的口味,而是也要聽很多身邊的朋友有沒有聽過這名字,所以我們都很努力去建立一個community。」 自2017年籌辦第一場演出,識你佳如今已經經驗老到,是業內資深搞手之一。而作為搞手,識你佳如何定義中小型?梅迪斯會認為,中小型場地的定義主要取決於規模:「例如紅館這類大型場地可容納約二千人,對我們而言已屬大型。由於我們過往舉辦的演出多為知名度較低的樂隊或樂手,觀眾規模通常僅三位數,約一百至六百人,因此我們將這類歸為小型。若要明確定義,我認為容納一千人以下的場地即可稱為小型。」 然而場地當中亦再細分,因為某些場地不僅作演出用途,還會提供餐飲服務;也有些場地本質為體育館,需自行搭建音響與舞台——這些場地在他的定義中,都不歸類為Livehouse。除此以外,也尚有一些非正式的演出場地,因為未能得到牌照,只能夠以閉門方式進行。「其實我覺得目前小型場地算是足夠,但它是能否很容易被人接觸到,我又有所保留。譬如爵士樂場地,大眾或者能夠說得出翻騰、Coda這些場地的名字,但一些較為另類的音樂就不然。而政府場地如西九大盒,大多數時間都是政府項目優先使用,雖然任何單位都可以去接觸洽談,但通常這些場地都是早三四個月甚至一整個季度預定場地;然當時間一旦拉長,對於主辦來說有更多不確定因素。」 而籌辦一場外隊的音樂演出,事前準備亦都不少,包括與外隊溝通、擬定演出細節,還要申請簽證、為外隊安排住宿交通、處理票務等。其中預定演出場地是一項頭痛事,梅迪斯表示:「像現在人氣很高台灣樂隊Deca Joins,我們第一次邀請他們時,是連同落日飛車和午夜乒乓一同演出的。當時尚有TTN(This Town Needs),那個場地大概能容納五六百人,賣不完票可能入場都有三四百人;時隔幾年之後他們成名了,再來香港就已經要來到麥花臣開連續兩天,那個人數有十倍的上升。我們通常事前都會跟樂隊有一定的溝通,詢問他們對場地的要求,也會從音樂串流平台收集聽眾數據,然後再用這些數據來決定場地。比較新晉的,可能會放在類似MOM Livehouse這樣的兩百人或以下的場地;第二次來了,有一定的觀眾,我們可能就會幫他們找再大一點的場地,可能開到五六百人這樣,然後一步步地升上去。」 梅迪斯指,疫情後開始有不少新的主辦單位自發舉辦Liveshow,「譬如以前TTN還在的時候,明顯是會辦一些自己的樂隊或者band sound的音樂;Hidden Agenda就會有些post-rock、比較多元化的東西。但我近幾年觀察,如今這些音樂面向更多是來自主辦方,演出場地反而沒有一個很確定的定性。幾年來一些唱片店如infree Records、Desperate Records都會自己搞騷,此外也多了很多人嘗試在不同的場地搞活動,挺好玩的。」被問到香港indie scene還全缺甚麼,梅迪斯思考半秒後回答:「我會說是聽眾吧。雖然每年都有增多,而且他們的深度也不斷增加,就是會越發覺得越多、也聽得越來越深,但始終都還沒到一個很普遍或者很盛行的地步。」 他續說:「我會觀察到大陸和台灣,其實都已經有一些很平民化的走向,但是香港還沒有,所以我都是會說聽眾其實最重要。而個人來講,我會認為票價都是一個內憂外患的問題。明明是同一場演出,票價可以有很大落差,香港賣六百多、大陸賣一百多,有這樣的差異,作為觀眾的觀感或多或少會質疑定價的合理性。有時這些事情也很依賴主辦怎看市場,但我會覺得這是一個不健康的現狀,變相是推高了觀眾聽音樂的門檻,更將高定價這件事日常化了,形成難以逆轉的常態。雖然我都會覺得,如果你認為在紅館看一場演出都是六百多,那麼對indie artists給出相同價錢,也應該是合理的,因為他們也有相等的付出——但我不知道這些經濟支持,實質上有多少能夠被artists收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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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DNIGHT COWBOY  以飲江詩句解開韁繩

2024年秋天,三位音樂人江逸天(Olivier )、古本森(Benson)和梁銘浚(Travis)組成的獨立樂隊MIDNIGHT COWBOY,以飲江詩句為命題,解開了文學與音樂間的韁繩。三位雖然各有不同音樂背景,卻在這次合作中一拍即合,在各種直覺與隨機中,他們捕捉到一種共同的品味,半年間竟凝聚出十首完整的音樂作品。如今MIDNIGHT COWBOY一首作品都未有公佈,卻決定在7月3日(周四)搶先出閘,在西九留白舉辦第一場band show。在演出的前夕 ,午夜到來之前,我們先來一窺MIDNIGHT COWBOY的故事。 text yuiphoto Oiyan Chan 【源起】 Olivier:去年秋天睇了場騷,是一隊來自北京的三人punk band來的;聽著聽著有些遊魂,突然想其實「激動」的音樂也挺好的,因為我本身不是一個激動的人,也很少有衝動要同人夾band。繼而就開始思量有誰能夠和我一起激動呢?之後我就想起了Travis,當時我們一起夾些即興音樂,我覺得他打鼓有種獨特感在裡頭。至於Benson,我們本身相識很久,順其自然就找他一起加入。其實都是很直覺的一件事,因為本身香港有許多出色的樂手,比起其他因素,要邀請誰很大程度上是看大家能否長時間相處。 【MIDNIGHT COWBOY】 Olivier:事緣我看了一齣電影叫作《Midnight Cowboy》,故事講述主人公Joe由德州搬到紐約,本身對這個城市有很大的期許,但在紐約卻沒有得到預期的待遇。後來他得到了一個朋友,是Dustin Hoffman出演的Ratso,並開始在這個城市賣身。我對這個故事有些許共鳴, 有時在香港做音樂,多多少少會對聽眾的反應有種期許,但某種情況下自己不過只是創作上的賣身者。 Benson:我沒有看過那齣電影,我直接由文字語境中去連結整件事,當Midnight Cowboy作為一隊香港樂隊的名字,你不會去聯想這是三個人在荒漠中午夜奔馳的畫面;當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城市,是另一種不同的畫面氛圍。 Olivier:我們暫時未有一個中文名,其實本身有考慮過請飲江為我們命名,不過隨緣吧。 【GENRE】 Olivier:我們本身三個都玩很不同的音樂,為何會宣告自己是Punk band呢?其實這個Punk或許不是大家所認知的、在音樂種類上面的punk;更多的是在心態上,我們覺得work就去做,去夾才是重點所在。 Travis:雖然我們來自不同的genre、有不同的discipline、不同的想法也好,但我們的內在似乎都有種一致性去協調。樂迷聽到的,可能僅是形式上的分別。我會覺得,我們能夠在短時間內夾到如此多首歌,是源自於我們對某種品味的批判某一刻突然對齊——「咁樣就係正。」或者我們根本無法理性地解釋或梳理某一個「正」的標準。在我們創作的過程,無須互相說服彼此哪樣才算好,因為那些討論到最後總是能夠被我們的品味協調,回到同一個結論與決定上。我們沒有去奉行任何一個形式化的創作,不需在乎彼此的genre,不需在乎彼此技術。 【飲江】 Benson:我知道飲江,但一直未有去咀嚼過他的詩作,我是開始夾band才真正去了解飲江,聽他讀詩自己讀詩。這次創作的音樂與他的詩是很吻合的,而用這樣的視覺與音樂去呈現,大概也是前所未有的。 Olivier:之前因為為Ann導(許鞍華導演)的《詩》配樂,而認識到飲江的詩,發現他的詩具有很大玩味。因此我開始上網在《虛詞》讀了許多他的詩作,繼而開始構思把詩作以音樂的方式呈現。 也是來自直覺的選擇,這次的合作許多都是來自隨機與巧合,但我們的音樂融合到詩裡頭,很多時候我們也是以一個隨性的心態去夾,有時一來就一拍即合,有時合不了就去下一首。 Benson:很多時候我們都是很直覺地去讀那些文字,在樓梯口讀完、抽根煙,就回到band房jam。 Travis: 甚至有時可能寫完首歌後才再消化,還尋思「點解咁啱嘅」。因為每次咀嚼一段文字,不同環境情況去讀,都會產生不同感覺不同溫度,事後會有回甘的滋味。 Olivier:如果你去聽飲江本人讀詩,會發現他的廣東話是很有趣的,他那種咬字方式以及停頓位,跟我們現在做的事是非常不同的。最近我們開始彩排,發現有些舊式廣東話是非常切合的。 我們跟飲江本人也有見過面。作完整隻專輯後Ann導幫忙牽線,約我去跟飲江飲茶,在赴約之前還再三叮囑我,要向飲江詳細交代所有。沒想到飲江還未聽我要怎麼樣去用他的詩,他就已經爽快說「ok攞去」,胸襟很大。 Benson:所以這次成事我們也要感謝Ann導,因為有她,整件事才如此順利爽快。 【詩句】 ——「我們在災難中相親相愛」 Olivier:這是飲江的〈奇跡集一〉,是他讀完黃燦然的詩後,去反應的一首詩。這是我們第一首用來夾的詩,「最難係喚醒詐瞓嘅阿法狗」的「阿法狗」即是AlphaGo,是當時與人類圍棋對弈的AI。我覺得裡頭有一種浪漫,像大家圍起來講故事的感覺。裡頭有一句我特別深刻,是「我們在災難中相親相愛」 ——「生而為人 的沉默  我的燦爛  你的燦爛  佢的燦爛  歷史爭相押韻」 Benson:〈深河〉裡頭描寫的主題是敏感的,但正正是因為敏感,所以帶來啟示。我想,詩就是有這種穿透力。有時我們避開一些事不提,但飲江很巧妙把這些事化成了詩,透過詩去傳遞了某種溫暖給我們。這是我們第一首作起旋律的歌。

INTERVIEW

Kendy Suen 無常明媚  

聽著明媚,又帶點淒美,一曲〈白眉(やよいmix)〉在三月初首度發佈,是獨立音樂人Kendy Suen(孫曉賢)在疫後三年帶來的首支日本歌曲,寄語春天盛開,唱出放晴感覺,好讓各位轉化心中一片荒涼。事實上,今年是她踏入獨立音樂路的第三個年頭,自從離開前組合「Robynn & Kendy」後,她亦憑個人專輯《無名序》闖出了一條新路:成為音樂節表演常客,令更多樂迷認識她的音樂。 後來,Kendy的唱片在機緣巧合下到了海外,如願得到不少日本粉絲的鍾愛;而她亦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用生活與音樂探討全新專輯《無常論π》的答案。「無常見於生活,就像π是個無理數,沒有規律卻不斷延伸,這份獨一無二意味著圓形不斷循環,像周而復始的日常般,不斷在緣命之間尋找平衡,所以我從自己的序章出發,尋覓人生,期待著下個循環的自己。」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Hair. Eve chiuMakeup.circle cheungWardrobe. @noveltylaneLocation. 悉尼樂園 Cafe & restaurant 無名中的「我」 屈指一算,Kendy的第一張專輯《無名序》原來經已推出兩年,當日費盡心思寫下的七首曲目,寓意了音樂路程的重啟,也翻開了人生章節的新頁。很幸運,在這段困抑時刻,她的〈序〉沒有結束,〈無名故事〉也在延續,更漸漸掌握起「獨立音樂人」的身份,開始投入與其他音樂單位的交流碰撞。「我起初做這張碟時,心裡真的有個願望,想要多多參與音樂節活動,即使這些作品沒有專門配合音樂節的狂歡,但我也想與別人有更多的合作機會。如今成為了音樂節的表演常客,感覺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完全超出想像。」 她說,自己心知獨立音樂路難行,所以心裡從來沒有落差,一切隨緣發展,僅僅是履行了心裡一直想做的事:「感覺最近許多朋友都在做類似的事,有人辭職開小店,也有人瞓身追夢。就結果來看,我不過是推出了一張『符合理想的EP』,然後現在的『我』超出了這個願望,驚喜感才得以倍增。」對她來說,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莫過於三年前決定離開大唱片公司,令她的音樂、人生與生活,都匆匆成長了許多。 與此同時,身在音樂圈中的她發現,香港的獨立音樂與文化,在歷經長時間的「禁飛」後,似乎也有了質的轉變。「可能是近年娛樂變少了的關係,大家都傾向創作表達自我的作品,而各音樂單位亦跟隨了這個潮流,衍生出不少自主音樂。我認為這件事很值得蘊釀,難得大家漸漸喜歡上藝術,更應該用文化宣洩自我,撫平無常的不安,就像近日的音樂節般,很有『香港味道』。」 美好的彌生之歌 好比〈白眉〉的歌詞歡愉裡又滲著苦澀,她將這份弦外之音結合書法出黑膠唱片,原意在於質感與保存,卻意外地在日本廣受好評,更引來發行商親自提議,不如推出日文版本來反銷國外。「我很慶幸日本人樂於接受新文化,又樂於課金。因為出日文歌真的是意外,我本身不懂日文,選擇〈白眉〉來改編,只是看中歌名來源於一種日本植物,感覺很貼切;加上彌生(やよい)在日文意指三月,是自己的生日月份,也有草木漸長之意,便希望分享這種春和感覺。」 只不過,不懂日文的確是種硬傷。Kendy說自己為了錄製這次曲目,不但花了數月時間練習咬字,更專門請來日語老師指點文法和發音:「我是一個怕悶的人,〈白眉〉這首歌我唱過很多遍,如今改編成日文版感覺很新鮮,就像演繹新歌一樣。但要唱得好比想像中難,所以必須先請教老師各種發音技巧,好讓咬字顯得像本地人。我想自己即使唱的並非母語,也能展現Kendy Suen的感覺。」她又指,自己希望將香港的獨立音樂推得更遠,因此作品沒有刻意設地區性,非常隨心。「我覺得人愈有計劃時,便愈容易失去計劃,這是我近十年來所學到的。好好打開心扉,隨緣接受別人邀請,才是做音樂的好玩之處。像現在能賣到日本,其實也是種無常,我不能督定自己一定會受那個地區的歌迷喜歡,倒不如遊走於緣命之間。」 無常是唯一的常 正因如此,這份「無常」不但沒有使其不安,更徹底地融入了她的生活,活現於這段獨立音樂旅程之中。「我最大的感觸,其實是學會了『letting go, then go with the flow』。記得之前跟填詞人梁柏堅聊天,他說自己一直『袋住』了〈日月無常〉的想法,而這首歌也讓我有了深入探究的意願,便最終誕生出《無常論π》的六首歌,講述有關『無常』的循環。」 其中,專輯主打的〈飄流記〉,更來源於她的一次切身體會:「去年我遇到一次小小的交通意外,當時我人在的士上,與前方的車相撞了。我雖然沒有大礙,但那刻卻感覺會離開這個世界;後來,我在救護車上跟那位70多歲的司機聊天,他分享了自己的人生,那份惶恐給了我很多啟示。」 在Kendy眼中,人就像一直在洗牌,在52張牌中交錯,看每一輪發牌後遇上的是那位,正如這位的士司機,雖然相遇時間只有半天,卻留下了一生難以磨滅的印記。「真的,離開是港人近年掛在嘴邊的話,所以這首歌說的是『people come & go』,來來去去,似斷難斷,人生就是這樣,是循環也是圓,我認為這就是無常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