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寧兒
光透進來的地方 ︳岑寧兒專訪:裂痕之上,讓光緩緩透進來
風無定所,漂泊之人,何處皆可為家。岑寧兒(Yoyo)的香港故事,便是一場漫長的尋根。這些年,聽眾對她的喜愛依舊濃烈,有人惋惜她遲來的盛況,有人念念不忘舊作帶來的共鳴。而歲月輾轉,闊別八年,Yoyo即將於年底帶來全新國粵雙語專輯,亦率先發佈了全新詞曲新作〈光透進來的地方〉。借金繼的意象,講述裂痕之上,光如何緩緩滲入生命。全新國粵雙語專輯亦預計年底推出。訪談之中,Yoyo 暢談創作裡的鬆弛心態、堅持多年的冥想日常、沙漠 MV 影像背後的緣起,亦坦然面對時代浪潮底下AI假歌的種種現象,娓娓道來一場與自我和解的漫長旅程。 text. Leon Leephoto. Oiyan Chanhair . Sam Lo @ Orient 4makeup.San Chan @ Powderclub_hkVenue.Carlyle & Co. Hong Kong @carlyleandcowardrobe.45R @45r_hk 擴闊內心舒適圈 〈光透進來的地方〉源自金繼的概念:破碎的器物不必修補得毫無痕跡,以金漆縫合裂痕,碎裂的印記會成為器物獨特的模樣。修復從來不是一瞬間的奇蹟,人不必強迫自己回到從前,無須偽裝從未受過傷。只要願意呼吸、緩緩向前,曾經破碎的地方,便會成為光透進來的地方。 做為新專輯的開篇,為何選擇「修復傷痕」作為整張唱片的起點?Yoyo 坦言,這一張專輯,和過往全部詞曲皆出自自己之手的作品截然不同。這一次,她打開了與他人合作的大門,既有屬於自己的情歌,也有他人的旋律;有些歌,是百分之百來自自身真實故事,完整由她寫下。 從前的她,執著於專輯必須由自己全權創作。但歷經八年歲月,唱過翻唱作品、也演繹過他人為她寫下的歌,Yoyo慢慢領悟一件事:「自己能夠演唱的邊界,遠比寫作的邊界更寬。」文字創作的表達力,始終追不上聲音所能抵達的深處,但放下昔日堅持,並不是跳出既有的舒適圈,而是把舒適圈慢慢擴大。「就像人與人之間相處一樣,和不同創作人合作,當中藏著不少學問。並不是對方寫下甚麼,我就照單全收。透過反覆溝通磨合,讓故事透過我的聲音,自然而有力量地流洩出來,這個過程本身,就經已是一種收穫。」 談起日常寫歌狀態,Yoyo並不追求先寫滿二十首再篩選。她將創作比喻成打開水喉,初時水流未必澄澈順暢,不必一開啟就苛求完美成品。「養成寫歌的習慣就好,喜歡就寫,就算覺得不夠好也照樣寫,寫完再慢慢挑選。倘若把每一個字都當作要刻進石頭的銘文,壓力會重得難以呼吸。」 對她而言,創作不是靜坐原地等待靈感降臨。「不會逛街吃飯打遊戲時空想靈感會主動找上門。我會預留時光,抱著吉他錄下零碎片段,任由旋律順著內心流動。靈感是緣分,但也要主動給自己創作的空間。」冥想打坐是她維持超過十年的日常習慣,如同刷牙洗臉一般自然,並非高深修行。每個清晨的冥想時刻令內心澄澈,不只滋養寫作,就連說話、與人相處,思緒也會變得清明。 沙漠裡的想像,是心靈的遼闊 〈光透進來的地方〉MV 遠赴席布齊沙漠取景。其實早在創作 Demo 階段,風沙、人於曠野之中緩步向前的畫面,就已經浮現在她腦海。奇妙的是,她並沒有向導演 Miss Bean 描述這幅畫面,僅僅交付歌曲,導演聽完音樂,便提議前往沙漠拍攝。Yoyo 從未親身踏足沙漠,這一切只是內心生出的想像。「我並不要求每一個聽歌的人腦中都浮現沙漠的畫面。只是當音樂裡的情緒能夠與視覺共融,那份共感是很珍貴的。」 MV 以城市走進沙漠作敘事,從有限空間走向無邊無際的天地,用大自然的遼闊回應歌曲核心情緒:當一個人經歷破碎與修復,眼前不再只有曾經失去的地方,還有漫長前路可以繼續前行。歌裡反覆吟唱的「Yes, it hurts, it hurts, it hurts / But I’ll heal, I’ll heal, I’ll heal」,既是對疼痛的坦然承認,也是選擇繼續走下去的決心。 金繼的修復,不代表把一切還原成原本模樣,裂痕會留存,缺口也無須強行填滿。當光從曾經殘缺的地方透進來,以流金覆蓋裂痕,傷口便不再只是傷口,而成為嶄新的形狀。這個概念亦延伸至整張專輯:流金不只覆蓋裂痕,更化作幾千里金沙,在廣闊無垠的天地間繼續向前。 她亦顛覆傳統音樂流程:巡迴演出過首歌,隨後才完成錄音。「我不想拘泥於編曲、錄音、發行、才演出的標準模式。想回到從前還沒有錄音條件的時光,一邊現場演唱,一邊打磨歌曲。在現場聽見觀眾的反饋,那些沒有和音的真實瞬間,會反過來滋養作品本身。」至於下一張專輯,她沒有預設規劃。「專輯尚且還未面世,為何要急著構想下一次?我只享受當下完成這件事的喜悅。」專輯視覺設計她也會參與其中,與設計師慢慢對話,把內心的想法化為實體。 個人身心靈修煉 說到自資製作的廣東話冥想練習 App「Being」,緣起於她自身的受益。Yoyo本身長期使用英文冥想練習 App,卻留意到市面上一直缺少適合廣東話使用者的冥想資源。出於這份觀察,她希望打造一款屬於廣東話社群的冥想工具,讓更多人可以輕鬆接觸冥想,好好照顧身心靈健康。 「Being」由Yoyo主導內容規劃、語音錄製以及版面設計方向,軟件程式交由Prizm Digital開發,2026年一月正式上架,開放大眾免費下載。App腳本由專業冥想老師撰寫,全部語音導航均由Yoyo親自錄製,沒有刻意編寫的音樂,取而代之的是撫慰人心的環境聲響。至於費用,「Being」卻是選擇免費向大眾開放:「我把它當作一場心靈的健身練習。要一個人安靜坐下,僅僅五分鐘、十分鐘本來就不容易。如果一開始就設下收費門檻,會磨掉很多人嘗試的勇氣。我希望盡量減少阻礙,邀請大家輕輕試一試。」 從前受訪,Yoyo 曾表示不認同「療癒系」這個標籤,認為是外界附加的定義。但無論是這款冥想App,還是〈光透進來的地方〉,處處瀰漫柔軟的療癒氣息。「我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但音樂於我就像藥,我自己也是被音樂治癒的人。只因為親身感受過它的美好,便想把這份體驗分享出去。」創作的根基始終是自身真實感受:「音樂與文字屬於精神食糧,沒有客觀衡量標準。我只能憑藉自己內心的共鳴。如果一首歌能夠觸動我,我便相信這份情緒有機會抵達聽者心底。寫歌的時候一定會有被自己打動的瞬間,當那份共鳴真正放進作品裡,這件事才值得。」 消弭情緒裡的摩擦力 Yoyo嚮往的音樂,是盡量消弭情緒傳達的「摩擦力」。「我希望聽眾打開耳朵,不必經過腦袋剖析與思索,情緒便能直接湧上來,會落淚、會起雞皮疙瘩,說不出為甚麼,卻真切地感受到。就像線香,有的提神,有的安撫睡眠,音樂也可以如此,直抵內心深處。」她坦言自己不會撰寫廣東話歌詞,卻十分鍾愛演唱廣東話。「用甚麼語言說話,就用甚麼語言訴說故事,這才是最自然的狀態。」 回到新專輯本身,這次新碟為國粵雙語,六首國語、四首廣東話,還有半首英文。錄製專輯的團隊匯聚港台樂手,採用樂隊現場同步錄音製作,一半於台北 Lights Up 錄音室完成,另一半在香港 Avon 錄音室錄製。這種同步錄音,不是逐一錄製樂器再後期拼合,而是讓樂手、人聲與現場情緒同時發生。樂器、人聲及群唱在同一空間彼此交疊,情緒隨演奏自然起伏,保留樂手之間真實的互動呼應,少了刻意雕琢,多了現場錄音獨有的溫度。每一件樂器、每一把聲音都擁有自己的位置與情緒,當眾人的聲音逐漸疊加,歌曲便由一個人的故事,變成一群人共同經歷的情感。 真實,無法被替代 但創作路上也不全然是順風順水。Yoyo提到自己最近意外遇上了「假歌事件」,有冒用她名義的作品出現在音樂平台,更有親戚誤以為她終於推出新作。她一開始只覺得哭笑不得,後來才慢慢體會當中的困擾。「好比一間餐廳/公司,一直堅持用真實桃子製作飲食,卻有人仿造出桃味調製產品,掛上我的名字。我傾注心力創作的作品,與這些和我毫無關聯的產物混雜在一起,心裡難免感到煩擾。」 面對 AI 浪潮,她以桃子作喻:「世間有真實的桃子,也有各式各樣人工調配的桃味製品。有人會喜歡仿製出來的味道,AI 創作本身也自有它的功用。但如果你追求的,是那份天然真實的本質,那麼親手創作的作品,依舊擁有無法被取代的重量。就像〈光透進來的地方〉裡所唱的,允許傷痕存在,坦然接納不完整,在緩緩的修復之中,等候光透進來。」
讓你我多待一會 岑寧兒
隨風飄盪,哪裡都是這裡,這裡是我們的家,也是岑寧兒(Yoyo)選擇的歸途。在這段歷時七百日的回家路上,她經歷過漂泊,想過風的形狀,以勿念別過,也接受過家的無常。終於,《Home is…》的答案找到了,我們親耳聽見了,而她也卒之有了留下來的打算:「有家人的地方,便是家,是心之所向,也是一切有關於我的開端。」 輾轉兩年,大眾對於岑寧兒的喜愛,想來都是有增無減。雖然在年資較淺的粉絲眼中,到了三十六才在香港彈起,是種大器晚成的歎謂;而稍有年紀的歌迷,也總忘不掉昔日那曲〈追光者〉的名聲。但不管怎說,這些讚美都是種真誠的鼓勵,鼓勵她多待上一會,也鼓勵她創作更多的本地音樂。 誠如上次演唱會中的一句口號:「讓我們揹著降落傘,尋找家。」在傘落之際,足下風光自然盡收眼底。岑寧兒當日來得倉猝,也沒作多長遠的打算,但四首歌,一隻EP,一場個人演唱會,一趟歸家之旅,依然讓她的療癒成功空降,讓岑寧兒走進了我們的午夜,也讓香港這頭「家」,逐漸有了多待一會的意義。 text.Leon Lee photography.Ken Leung styling.Calvin Wong styling assistant.Chan Fung hair.Sam @orient4 makeup.Angel Mok wardrobe.Sacai, Sportmax, Kenzo, Ports 1961 watch.Vacheron Constantin 轉一圈 回到這裡 假如沒有禁飛令的話,你會飛嗎?在回答「會」之前,先跟你分享一個故事。有位空靈少女,17歲時離開了香港,將近20年時間一直到處漂泊,連「做節」也不例外,直至滿腔思鄉情愁無處安放,她才下定決心駐足停留,留在這個大家都想逃離的都市,繼續分享自己的想法與音樂,她是岑寧兒。 「在逗留的短短兩年間,其實已經送了好幾次機,跟不同的好友道別;不過我沒想要長時間離開,因為我還有想合作的人。」防疫措施一鬆綁,幾乎人人準備出走,差別只是買了機票沒有,這種心態之強烈 ,著實非筆墨所能形容。作為熱身題目,本以為Yoyo會隨口和應,但教人意外的是,她竟是眼神首肯而已。 眾所周知,岑寧兒是個習慣飄洋過海的人,從〈無常家〉的質感來看便知道,這種逍遙出於她不愛作長遠打算的習慣,也確實讓她過得挺輕鬆自在。然而,兩年時間說長不長,香港縱使狹窄,但距離縮短了,大家親近了,對於這片土地的牽掛,自然也變得無需多話:「我在2020年10月回來,在此之前已經去了很多地方,但即使身處台灣與加拿大,其實也時刻關心這邊的新聞,加上近年香港音樂環境有所變化,多了人喜歡自己,感覺回來也不錯,我想看看不一樣的家。 」 在留低之後便心急 看著她默默分享過去,我開始明白岑寧兒變得踏實的緣故,也明白了「無家」後的聯想,為何是以〈這裡〉作結。記得她以前說過:「家是流動的,每一個屋都能成為家,視乎你怎樣經營。」在追問之下,她歸因於存在意義的問題,我想身在何處?我為甚麼留在這裡?有了這些不斷的反問,我們才能渡過認可和愛上「家」的各種階段。「家除了用來居住,事實上也是一個令你安心的地方。我想,家人是最重要的元素,正如我小時候到處去,可以說每處都是我的家,但最終讓我留下的,還是那個充滿歸屬感的地方。」充滿歸屬感的地方,是指那裡?岑寧兒指了指心口:「這裡,心是我的依歸。」顯然地,這個答案她早已有所準備。 疑問如願得到解答,訪問節奏也隨之回落,問題也往更深處走。維持著端坐姿態的她,一邊分享專輯裡那「離家、想家、無家、回家」的順序,亦一邊輕輕帶過當日演唱會的盛況。其中最令人好奇的是,「回家」以後有出現變化嗎?岑寧兒笑著說,自己也許變心急了,急於回去整理行囊,也急於把台灣的工作伙伴揪來香港一起創作,把更多可能性帶給各位:「其實當日我走得很匆忙,只抱著見步行步的心態,連行李都沒有收拾便回來了。如今生活節奏開始安定,也想回去稍作整頓與聚舊,然後回來繼續做好自己的音樂。」 新的景觀 令人常遠望 霎眼間,話題說到音樂,也總該聊聊「療癒者」的近況。對於「療癒」一說,岑寧兒起初有些抵觸,她不明白為何大家標上這樣的「人設」,也不解原來自己要為別人的看法作出回應。只不過,隨著這個字眼不斷往她身上貼上,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療癒,是粉絲們認識我的第一步,所以我認同了,也認可音樂本身附帶的治癒力量;而我還是我,還是會專心於自己的聲音。」話音剛落,我腦海裡率先浮現的,是音樂人對於作品的執著,那種一直堅守自我的獨立精神,問她是否亦如是?她想了片刻,才帶點慎重的道:「就算是獨立音樂,也可以很有商業考量,個性不是說你簽了合同就會失去。正如流行是種現象,可能一段時間流行搖滾,一段時間喜歡電子,也許是社會恰巧需要休息的時間,才讓我成為了療癒的化身。」不為此而做,也不因潮流而不做,岑寧兒的態度,依舊讓人勿念。 回顧這段日子,她與許多歌手朋友有過合作,出席了不少音樂節活動,也聽聞正擔任某位歌手的歌曲監製,新嘗試可謂接踵而來。岑寧兒一字一句緩緩吐著,雖然語速不快,但也交待了不少對於「香港音樂」的想法。「從前感覺香港的生存壓力非常大,但近年Indie歌手開始成為趨勢,甚至逐漸模糊了與主流之間的界線,我很高興這種重疊現象出現。當台灣金曲獎與金音獎也overlap了這麼久時,香港也早該往這個方向發展。」那麼你自己呢?「我也在重新適應這邊的節奏去回歸創作。因此不論是幕後工作,還是開拓新領域都無任歡迎,只要正經事辦妥,甚至連太極也想學呢。」拋開文靜外表的話,岑寧兒還是挺幽默的。 終於穿上花花碌碌的衣衫 來到訪問尾聲,好像還有對未來的展望未說,但考慮到她在經歷一輪鏡頭轟炸後,再怎樣打起精神也會略感疲憊,因此與沉重話題別過也無妨,倒不如先問問看年末的情況。原來,「PANTHER X YOYO : We Wish You A Warm Winter」演唱會雖然安排於聖誕節期間舉行,但卻並非是以聖誕為主題,反而是為了成就一次好玩的派對:「開辦個人演唱會,是為了與別人分享成果;但今次有點不同,我只希望襯著各位臨飛前,給大家唱唱歌,一起渡過2022的冬天。」突然的感性,也讓她更有興致地分享。「其實早前和陳蕾合拍廣告時,便已經提出過想要合唱,誰料機會轉眼便來了,真的很期待。我感覺自己有點靜,但陳蕾比較搖滾活潑,相信彼此同台必定十分過癮。」 當然,逗留的日子久了,過癮事豈止一件。對岑寧兒來說,除了音樂,成為紙本上的主角,穿上花花碌碌的衣衫,偶爾「Fashion」一回也相當不錯。「逐漸習慣拍攝後才發現,原來我的美,是被很多人負責的。即使我只是隨意搖曳,攝影師也會找到一個很好的角度,拍張很有質感的照片,然後印在實體紙本上,成為摸得到的足跡,我很喜歡翻看回憶這種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