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
蘇玉華專訪|從來沒移民打算 《完美證供》獨腳戲對白震撼追求公義良知
蘇玉華的舞台獨腳戲《完美證供》,數月前一開賣已經售罄,如今訪問的宣傳作用已不大,偏偏蘇玉華喜歡這樣,不用只求為了宣傳,反而來一場真正交流,來得更加純粹。 若要特別界定蘇玉華是怎樣的演員,相信有點困難,或許大眾還是以劇場佔先,而她卻不喜歡區分。出身自演藝學院,畢業後加入香港話劇團,早已演過逾100場演出的大型舞台劇《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及《南海十三郎》,更早於1993年憑《蝦碌戲班》獲得舞台劇獎最佳女配角,2003年再晉一級憑《生死界》榮封劇后。 在那十年期間,蘇玉華在劇場得獎及參演大熱劇作,另一邊廂她在電視箱累積人氣,為無綫拍了《刑事偵緝檔案》系列、《真情》、《茶是故鄉濃》、《婚前昏後》,介乎第二第三女主角,《美女廚房》更被公認為「美女廚神」,滿分爆燈。 看似完美滿分的背後,蘇玉華用百子櫃來形容自己的性格,大多人只看到那幾個經常使用的抽屜,其實還有更多更多櫃桶卻沒人為意,只有她及極少數人見識過。她很珍惜很喜歡那些黑暗面及少人認知的性格,當上演員正好可以表達出來,而且學海無涯,演戲世界更加無涯,時至今日,她依然追求那種永不能做到的無懈可擊,希望活到老學到老演到老,因為這樣的不完美,對她來說才叫正常。 text. Nic Wong|photo. Oi Yan Chan|make Up.Judy Cheung |hair.Ray Mork @Admix Hair Styling|venue.Black & White Studio 好奇心重的林黛玉 簡單看過訪問問題後,蘇玉華希望先作出一些「澄清」。「可能你覺得我是開朗、外向,會看會想很多東西,其實我不是的,最原本的我不是這樣的。」她娓娓道來自己的年少往事。「小學時我是學校的寵兒,老師、訓導主任及校長都很錫我,還記得當時訓導主任會叫我林黛玉,因為她覺得我很喜歡哭,很憂鬱,很fragile(脆弱)。升上中學後,我有意識叫自己放開自己,因為我覺得,乖實在太悶了,小學時真的很乖。」 年紀輕輕的蘇玉華,深信自己可以有第二種可能性或更多可能性,所以她在中學參加很多課外活動,例如打排球及跳舞。「總之想玩一些玩到不讀書的活動。」同時,她依然是模範生、風紀隊長、班長、隊長、主席等等。「但我要執行紀律的時候,我又會暗地裡跟那些最頑皮的男同學玩耍,試過小息時被他們鎖了我進男廁。有時我都會問自己,為何這麼分裂?」她感覺上天給她一種敏感度,放她到不同情況或想法下,能夠遊走於不同極端。「我想絕大部分人看我,都是斯文、規矩、正經的,但在另一個極端,其實我是反叛底子,我是頑皮的,我總是會問為甚麼一定要這樣?為甚麼不行?」 蘇玉華老早發現,自己擁有很多面,這些都成為她日後當上演員的基本特質。「當我接觸到戲劇,讀演藝學院成為演員時,要處理不同劇本及角色,後來我才組織到,原來小時候已經習慣這樣做,我住屋邨,一家九個人住在二、三百呎,周圍很多死飛仔,卻觀察到很多人性,讓我明白到這個世界有很多不同的人種物種,而那些東西我是不怕的,而且覺得很有趣。」不難想像,她又再「問題少女」上身:為何他們會這樣?他們是怎樣形成? 擁有這種好奇心及包容度,蘇玉華自視為一種天賦。「當我有這種能力的時候,生命是頗有樂趣的,就算沒有任何gadgets如手機,甚麼都不用玩,只要觀察人類這種物體,已經有很多東西可以發掘。」去年她與丈夫潘燦良「環遊世界」,坐郵輪在地球上兜了一個圈,樂趣滿滿。「除了去了很多不同國家,看了很多美麗風光外,最大樂趣是,我們在船上看到不同的人,會賦予他們一些故事:為何那個男人會這樣行路?腳是否有問題?為何會單身?頭髮為何會這樣梳?那對婆婆和伯伯的關係是怎樣?從伯伯的穿法可見,應該很有錢吧?而那個唐氏綜合症妹妹的父母,關係有點疏離?爸爸很介意女兒患病,但媽媽反而特別關心?然後我們會不斷發展他們的劇情,代入不同人物的世界。」她自知,一切都是職業病所致。即使回到香港,仍會回想船上的那些人物,甚至會跟那些陌生人改名。「我不知道他們真實到底是否這樣,也沒需要知道,我們開心就夠了。」 由正義到完美 去年2023年,對蘇玉華是一個重要年份,憑《正義迴廊》首度提名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事實上她與3字尾的年份有緣,1993年榮獲舞台劇獎最佳女配角,2003年奪得舞台劇獎最佳女主角,2023年就輪到電影方面揚威,她卻冷冷地回應:「3不是我的幸運號碼。我不看風水八字,從來不在意這些事,也覺得演戲不是為了這些東西。」她認為,演戲就是服務劇本,忠於劇本。「能夠跟觀眾分享生命,這是最有價值的,做完一台戲,有觀眾走過來跟我說:『多謝你,我很感動,我跟媽媽的關係改善了。』如果我聽到這些讚美,實在比任何獎項或讚譽更有價值,因為戲劇的功能及重要性仍然存在。就是因為這一點,它可以為生命帶來改變。」 大多人看到《完美證供》的宣傳照,不難覺得是《正義迴廊》的延續,尤其蘇玉華再次穿起律師袍,但她強調,起初想演《完美證供》時,當時拍完《正義迴廊》卻還未上映。「那時是2022年中,有個朋友發訊息說要送我一份生日禮物。明明我1月生日,他居然在夏天送生日禮物給我?原來是一條連結!當時疫情下戲院劇院關門,無法去現場看表演,網上舉行National Theatre at Home活動,劇院將舞台表演放上網讓人訂閱在家24小時觀看,朋友知道我拍了演律師的戲,就說:『你看吧,很適合你演。』於是我便看看,坦白說當時沒大感覺,主因是我無法完全明白,畢竟台詞非常密集,還包含法律詞句,我消化不來,便打電話給一位英國朋友,託他幫我買這部戲劇的劇本。結果他很快就寄了劇本給我,我一看劇本的那份震撼是,我很想講那些台詞,我很想演。這種感覺,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在我身上。」 蘇玉華說著說著,彷彿重現了那份震撼。「的確,過去我都遇過很多喜歡的角色、劇本、導演,但今次卻覺得它有一種能量,好像呼喚著我一定要演。當時《正義迴廊》在10月上映,11月NT Live就在香港IFC戲院上映那部電影的舞台版。其後我們去拿取版權、找翻譯,也找了個法律顧問,後者很有興趣翻譯自己的版本。接著,我和潘燦良每天早上十時拿著兩個中文版本與原裝英文劇本,逐字逐句對照,花了一個多月的功夫,將它變成可以真人演出的中文對白,然後又試讀了兩個星期,最後開始排練,品嘗到戲劇是怎樣好玩、奇妙及艱鉅,是一次『我要同你死過』的挑戰。」 《完美證供》改編自英國著名舞台劇《Prima Facie》,曾於不同國家舞台上演,並獲得多項重量級戲劇大獎,去年英國版就由Jodie Comer主演並奪得多個「最佳女主角」殊榮。故事講述一個事業如日中天的刑事辯護女大律師,擅長替涉及性侵的加害人辯護。一場突如其來的打擊,使她改換了身份、角色,由辯護律師變成受害人。她站上證人台,不停被盤問、質疑、指控,赫然發現過往堅信的價值觀及信念一下子被顛覆,她開始叩問法律及制度存在的意義。 蘇玉華表明今次演出並非想賺大錢,而是想將作品帶給香港觀眾。「當中很多台詞都很震撼我,其中一句說:『當你看見的時候,你不可以無視』,或者『有些事情對你來說是毫無好處,你不會在這件事得到任何好處,但你願意為一些比你弱勢或沒有你那麼有能力的人,你可以為他發聲,為他爭取公義』,這些都很震撼我。」不能否認的是,《完美證供》在近年的香港演出,感受更深。「我不認為一件事或一個人或一台戲,可以改變很多東西,或者即時可以改變一些東西,但如果逐漸地有人認為:這件事值得改變或將它變得更好,我相信是可以樂觀的,但慢慢的不能急,真的需要過程和時間。起碼對觀眾來說,會是一個很好的提醒。」 從來不想移民 與丈夫一起環遊過世界後,蘇玉華表示仍然很愛香港。「我從來沒有移民的念頭,到這一刻都沒有,反而潘燦良有想過。早幾年他說過會不會有這樣的可能,但我一直都覺得我不會,就算變成怎麼的模樣,我都會在這裡。」她不諱言,自己有種很老派的想法。「我仍然覺得,這個地方給了我很多東西,我需要貢獻這個地方,無論任何方面,哪怕我甚麼都不做,我只是留在這裡,我都認為我正在貢獻中。」估計很多人與蘇玉華想法接近,當《完美證供》門票開賣,很快一掃而空,她坦言既驚且喜。「過往的演出都會售罄,這個我不太驚喜,但我們四個月前賣飛,大家真的願意四個月前購買,所以那一晚的預售反應令我們整個團隊都驚訝。」 蘇玉華演出獨腳戲並非首次,今次亦未有用此為賣點,但獨腳戲對她來說絕對是不小挑戰。「如果沒有真實的演員存在,一個人身處在舞台上,就要肩負起整個表演,當然很艱鉅,因為要一個人去傳遞整個劇本。到底要怎樣玩弄在舞台上出現的所有東西,包括檯櫈、地毯、公事包等道具,或者燈光、音響、聲音的轉變,甚至觀眾的反應,所有的東西都與我有關,一切成敗都與我有關。正正現在我的人生去到這種狀態,我很想挑戰自己,很想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去做到?」 「我常常問自己做演員是怎樣一回事?為甚麼這個世界需要演員?演員是做甚麼的?做一台戲,為了自我滿足?賺錢?有名有利?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我覺得一部出色的戲,可以改變世界,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有能力啟發觀眾的思考。又或者簡單一點,它起碼可以令觀眾開心一個晚上,或令人感動落淚,回想生命中某些時刻等等。」 最重要是,觀眾仍然願意入場。「我最疑惑,那些移民了或離開了的人,是否所有人都會看電影及舞台劇?更複雜是,究竟現在入場的觀眾想多些思考,還是想放鬆開心一個晚上就算?」無論答案如何,蘇玉華都認為這些真金白銀買飛入場的人,都是非常稀有而值得珍惜。「他們願意走進劇場,支持這種小眾一點的藝術,它始終不是一個大眾藝術。即使多年來可能有增長,但其實都有限,始終還是與劇院硬件的規範有關。」 垃圾之後還有更多 劇場觀眾固然熟悉蘇玉華,但大眾最初認識她應該是來自無綫。九十年代起,她為無綫拍了很多收視很高的劇集,包括《刑事偵緝檔案》 、《真情》、《茶是故鄉濃》等,千禧年後又拍了《婚前昏後》、《奪命真夫》,以及在《美女廚房》比賽時獲得評判一致滿分,被冠以「美女廚神」之稱。到底她如何平衡舞台劇及電視演出?「我很早已認清一個事實,怎可能每一個作品都是好?當然我自己拍過一些好作品,令我很驕傲,亦有些可能質素不太高,這是極之正常的事情,就連我很欣賞的演員Robert De Niro也拍過一些爛戲,但只要他不交出一些爛的表現就行了。」一直以來,蘇玉華都深信,多壞的情況不要緊,還是要做好自己。「所以我在TVB一直很感激,就算多辛苦多艱辛,可能拍了些未必很好的東西,但多壞的情況,我都一定會從好的方面著手,正如我去看了一部不好的戲,有沒有東西值得我去欣賞的呢?這是我一直看電影的方法及做人的宗旨。」 曾經接受訪問後引起軒然大波,娛樂版曾經大字標題:「蘇玉華坦言在TVB一半時間拍垃圾」。今次蘇玉華重提事件,她表示那是一個很美麗的誤會,但當時未有澄清。「我一直沒有說出來,我覺得算了,給人誤會是家常便飯,不只有我是這樣,或者現在是好時機談一談。」她記得當時是電台訪問,提到剛入TVB很忙,同一時間拍三個劇,沒時間睡覺,過得很辛苦。「還記得我拿著rundown大哭,不能睡,明天又開06。當時我說:『慘了,咁辛苦,有時要拍啲垃圾』,當時只是一個情緒發洩,我也不喜歡說這兩個字,但這樣說了之後,我最想說的是後面那部分:『雖然我們處於惡劣的拍攝環境,很不夠休息,或遇上很急趕的劇本,但我真心覺得TVB最珍視的是那些人,無論化妝、梳頭、服裝、道具、燈光、攝影師、劇務,我非常喜歡他們,很辛苦,但大家都眾志成城地,希望在有限條件下做好。』這是我認為很有意思的事情,亦是我為甚麼會留在TVB這麼久的原因。我在TVB做了二十多年,一定覺得那裡仍然有得著,有東西可吸收,還能在那裡發展自己想做的事,否則怎會在這樣的平台做這麼多年呢?」 可惜,世事未如人意。蘇玉華在錄音訪問播出後第二日睡醒,發現有報紙捉住「垃圾」這兩個字,成為了她控訴TVB的娛樂新聞標題。「我當然是shock(震驚)啦,我都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後面那一段。但我不覺得要去澄清或者拿出來解釋,我個人就是這樣,反而當日訪問我的節目主持人,打電話給我道歉,又指當時他聽回錄音也想過是否要剪走那一句,但最後覺得我描述當時的狀態很到位,所以他就保留了,也很抱歉最終變成了一個這樣的標題。」蘇玉華補充,認識她的朋友,都知道她不會這樣說,所以當時她就懶得去說明太多了。 全能演員之路 適逢其會,蘇玉華離開了電視圈,丈夫潘燦良卻在此時此刻成功入屋,只不過電視台不是TVB,而是王維基的香港電視,拍了《來生不做香港人》,後來也為ViuTV拍了《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歎息橋》及《反起跑線聯盟》系列等劇集,電影另有《逆流大叔》等演出。「我當然戥他高興,他有機會拍電視劇及電影。他是一個很好的演員,很有地位和價值,在舞台上已經有目共睹,大家亦很仰慕他。有人願意找他拍電視做主角,對他來說很新鮮,很好玩,我很恭喜他。由始至終,我覺得演員最終極的目標,就是成為一個全能的演員,有能力駕馭任何不同的媒體,因為在舞台上有一套技巧,在電視上是另一套技巧,在電影上也是再另一套技巧,這是我自己很想追求的。」 三十年前經已遊走劇場、電視及電影,蘇玉華自言也不太熟悉。「並不是我做過就很厲害,還要不斷去琢磨。你看看外國很多演員都是在戲劇學院畢業或者大學讀戲劇,然後出來參演電影、電視、舞台等不停遊走,其實是很平常的一件事,香港卻很喜歡分開來說,但起碼我自己不是這樣看,根本就是演戲而已。」她認為在技術演戲的層面上,總不能一成不變。「十年前演、二十年前演到現在演,除非你覺得自己好到沒東西要改善,無懈可擊,但沒可能無懈可擊。我希望自己到八十歲仍在進步,所以我會不斷豐富自己去看世界,觀摩別人的演出,涉獵不同的東西,對生命有所學習,對生活保持好奇觀察。」 正如《正義迴廊》,蘇玉華當初再拍電影,她深感很不習慣。「我不是在表演方面不習慣,相反而言,我在表演時覺得自己如魚得水,因為我太喜歡角色,太喜歡演戲,亦很信任導演,大家很眾志成城地拍攝,但當我入場電影時,卻發現很多戲都不見了。我一直接受的訓練及認知是,劇本寫了甚麼就會呈現出來,等於舞台劇,整個劇本都是這樣排的,不會剪走或刪減。來到電影,這場戲的前後,好像還有些東西卻沒有看到。所以,當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心想為何會這樣?原來我不習慣電影世界是這樣的,剪接師或導演有辦法將它前後調動,然後砌出一個完全跟劇本不同的故事,這是很驚人的一件事,亦是我在那作品中學到的東西。」對於其他人而言,不習慣可能代表不喜歡,蘇玉華卻感興奮。「我喜歡,我覺得很有趣。然後我嘗試思考怎樣用鏡頭去表演,好像與鏡頭談戀愛那樣,怎樣能夠與它好好交往,怎樣利用它,將我想表達的東西表達出來?這是另一種學問,而那是我不太認識的,不太純熟的,但我很有興趣!」 演戲這回事,要深入探討可以談論很久,對蘇玉華來說,更是一輩子的事。說到底,劇場還是一大臥虎藏龍之地,很多高手等待發掘。「有些迷思是,覺得表演者一定要漂亮,所以要找一些漂亮的人。當然,漂亮都是重要的,但可否有另一種演員的存在,從而出現一個平衡的生態?不必說外國,只說我們很近的大陸,你看看葛優、黃渤都這麼厲害,又或者徐崢也是其貌不揚,為甚麼他們可以有這種包容性?」蘇玉華再用更接近的例子,用上《正義迴廊》為例子。「說真的,之前大眾有誰認識阿卵(楊偉倫)和麥東(麥沛東)?他們卻真的演得超好,所以只要casting合適,他們便發揮到自己的能力!他們早已接受了很好的舞台訓練,在電影上的表演也是完全恰如其分,表達到角色的需要,這就是他們的能力,所以我覺得很多演員,欠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蘇玉華簡歷 1968年出生,香港演員、配音及節目主持,丈夫為演員潘燦良。 家有二姊一兄二弟,在校時是領袖生隊長,亦是聖約翰救傷隊、地理學會、公益少年團、排球隊及舞蹈學會成員,讀書成績優良,預科畢業後報讀大學地理學系卻不被取錄,最後到國泰航空當了空中小姐九個月,後來以在職人士身分報讀香港演藝學院,並在1991年畢業和加入香港話劇團兩年多,其丈夫潘燦良是她讀演藝時候的同屆同學。 1989年開始參演舞台劇,新人期間已獲鍾景輝教導及演出《油脂》。1993年憑《蝦碌戲班》獲得第二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女配角(喜/鬧劇)」獎,其後演出《我和春天有個約會》、《播音情人》、《南海十三郎》都有出色的表現,更獲無綫電視邀請加盟。參演無綫首部劇集《親恩情未了》嶄露頭角,同年在《刑事偵緝檔案》演出,更是她首度擔任第二女主角的代表作,其後蘇玉華在《茶是故鄉濃》、《婚前昏後》等部分劇集都以第二或第三女主角身份出場。 忙於電視拍攝,蘇玉華仍有不少舞台發展,2003年憑《生死界》獲得第十二屆香港舞台劇獎(悲/正劇)最佳女主角;無綫電視節目《美女廚房》展出精湛的廚藝天份,首輪比賽時獲得評判一致滿分,被冠以「美女廚神」之稱。2008年曾獲學金資助到美國深造一年,回港後繼續參演不同演出。2023年,蘇玉華憑電影《正義迴廊》入圍第41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是出道以來首次獲得影后提名。
潘惠森專訪:重投劇場最前線 為香港話劇團尋求多元
潘惠森這個名字,向來在香港劇場界舉足輕重。過去十年任職香港演藝學院,近五年香港最風雲變色之際,穩坐戲劇學院院長一職。去年底事先張揚候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近月正式上任,根據他的話語,今次正是重投劇場最前線,希望從實踐帶來一些變革。 近年不少舞台劇目都有一票難求的熱潮,主因是影視明星所帶來的效應,當影視明星希望在舞台上鑽研演技,透過劇場來作一趟深造演技交流;那邊廂劇場演員又極力嘗試踏出舞台一大步,尋求機會投身電影或電視讓更多觀眾認識,當兩者互聯互通,作為全港最大旗艦劇團的香港話劇團,彷彿給人感覺在穩打穩紮同時積極面對大中華的時候,如何實踐各行各業積極進行的年輕化,以及風格變得更多元化? 潘惠森新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編好了新劇季的劇目,也好像為這次訪問的劇本編好篇章,不想一切說得太白,從加法變為減法,給大家一個清晰方向思考明白便好了。他的作品不強求票房,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達到自己要求的藝術高度,期望觀眾從中取得相當的娛樂性及訊息。 或許未必事事稱心,但到達他這個年齡,經已無所懼怕任何入場劇迷的批評,他決定不聽也不看太多煩擾聲音,只希望從大後方訓練舞台戰士之後,把握時間再踏足前線,為本港劇場界做些好事。 text.Nic Wong | Interview. 金成 & Nic Wong | photo.Oi Yan Chan 小島殘留餘香 潘惠森年齡不詳,網上維基百科沒記錄,他只曾說過自己是「五十後」,經已獲得「樂悠咭」兩蚊搭車的優惠。他上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新劇季頭炮就以三十年前所寫的《小島芸香》改編而成的新作《小島‧餘香》,重新修訂後的經典,上月經已首演。潘惠森的故事也要由《小島‧餘香》說起。 潘惠森眼中的小島,其實是一個香港意象,盛載你我在這裡的記憶與情感,三十年來經歷種種變遷,今次再次修訂,就連他本人也嚇了一驚。「作為新劇季的第一部劇,本來我想寫個新作品,可惜我還在寫 而趕不及此時演出,那就退而求其次,找一個舊劇本來改編。」他不諱言,放下這個劇本已有一段時間,過去從未翻看過。「這次我拿出來重頭再看一次,簡單執拾當中的文字及文本,我卻有點訝異,為何三十年前的我竟然會寫這種東西?」 與香港話劇團的緣份,潘惠森早已結下。時間巨輪再推前至1986年,香港話劇團已製作演出他的人生首部劇作《榕樹蔭下的森林》,來到2023年成為話劇團第六任藝術總監,首作《小島‧餘香》以一男一女在小島遇上,兩個生命的碰撞探討生命狀態,帶出生活的意義,記述男女在小島之間的去或留,既訴說人際關係中的明媚幽暗,也對這片土地有所反思和致敬。「我認為一個好的作品,最後不會直接給觀眾說出答案,卻會從作品中帶有指向性,讓他們朝著某一個方向走,從而引發思考。這是我對創作的一種執著,很多東西我不想說得那麼白。」 注定了,潘惠森在這個小島上發生的一切,不會說得很白。「我沒有維基百科的欄目?我不知道,我不碰那些東西的,甚至我從來沒有Facebook及Instagram,也不打算有,可能與性格有關,其實我是害羞的。當然害羞的人從事戲劇,已是一個很大的諷刺,或是矛盾。」他笑言當初不小心地踏上這條路,那就一邊走一邊適應吧。「老實說,要我去sell自己的話,不是很舒服。」又例如,他的形象老是cap帽。他說近年頭髮愈來愈少,所以戴cap帽好像成了潘惠森的標記。「主要是戴cap帽,其他款式都不是很適合。我曾經帶過漁夫帽,唉,那些都是年輕人的東西,不用了。」 種菜養鴿輟學維修 自小在黃竹坑種菜養鴿,潘惠森對過去毫不眷戀,坦言「過去就是過了去」,但有時候還是會懷念。「那時是一個很辛苦的年代,窮苦人家要幹活幫忙耕田等等,但現在回望,我又很慶幸自己有過這種人生的經歷。經過那些日子和生活,早已知道勞動是甚麼一回事?」他苦笑道,現在很多人包括年輕一輩或所謂成熟一點的人,大多都沒有那種生活常識。 潘惠森的生活常識,還包括維修升降機,他在中四開學不久後輟學,短暫入行一年。「記得升中四後我不想讀書,真的覺得很窒息。我從來害怕身處學校裡,不喜歡很多規矩及制度等,又可能是性格使然,深感學校生活很悶。不讀書反而好舒服好自由,於是決定不讀書了。」這方面無分年代,相信歷屆學生都有同感,但好像潘惠森毅然輟學的,為數確實不多。「老實說也不知道做甚麼好,當時有個親戚在Jardine工作,亦是現在的怡和,當中有個部門是關於升降機保養,那就入去跟師傅做維修學徒。任何人見工都會聘請,不需要甚麼學歷,反正都只是幫師傅執頭執尾,師傅做甚麼,我就在側邊幫他拿著那些機械及配件等,又或者幫忙清潔一下,入行開始時都是做這些吧。」 潘惠森承認,從未正式修理過一部升降機,因為他的維修知識保持零度,他既沒有電機工程的底子,也對機械沒多興趣,沒想過要進修坐正做師傅。「我純粹找份工做,取得一點點收入維持生活,但一年後又發覺這樣下去不行了。」碰巧有天,他在尖沙咀分區工作時遇到一名同樣是中途退學的中學舊同學,對方向來喜歡打扮,當日重遇時,對方拿著一個類似做設計的那些大袋子,估計輟學後從事設計或服裝,相比自己裝滿零件的工具袋,他有點自慚形穢。「忽發奇想,這些比較文藝一點的東西好像比較適合我,到底我怎樣才能做到這些東西呢?」 「我看到那名同學的生活還好,這邊廂我卻過得不算好,我不知道怎麼做,但是我肯定了兩方面:第一,我一定不能繼續做維修這份工;第二,我一定要回到學校,不回學校的話,我甚麼地方都去不了。我一定要離開當時這個生存狀態,所以我就回去學校讀書,再重讀中四開始。」 熟讀姦淫邪盜 重返中學後,潘惠森比以往更加珍惜,往後到台灣及美國讀書,已是另一個故事。回想起來,他的文學修為及文化素養,很大程度都是自發的。「我對文字一向有興趣。很記得某年暑假,學校老師叫我們回去看《老殘遊記》做暑期作業,我真的看了全本書,但開學後回去才發覺,我是全班唯一一個有看過那本書的人,原來沒有人看的;又記得某日放學在中環流離浪蕩,行過摩羅街附近賣舊東西的地方,看到魯迅《吶喊》的舊版書,我隨即買了,只因為上課時聽老師說過魯迅很厲害。」 還有,姦淫邪盜。「那位老師影響我不小,他的說話好風趣,總是說中國人一定要看中國的四大名著,就是姦淫邪盜,分別代表《三國志》、《金瓶梅》、《西遊記》及《水滸傳》。他介紹完我就很有印象,便自行找書看看那些趣味。後來到台灣讀書,那個年代台灣人好喜歡看小說,例如白先勇、王文興、李敖,我都會找他們的書來看。」 直到1988年從台灣返港,適逢當年是香港演藝學院第一屆學生畢業,他見證著香港劇場界的重要歷史時刻。「當年是第一屆演藝學生畢業,有陳麗珠、陳炳釗、黃秋生等人,他們畢業後的出路是怎樣的?不只那一年,而是接下來每年都有新的畢業生。老實說,畢業後能夠入團的機會是很小,主要收錄全職演員的劇團,只有香港話劇團和中英劇團,另外一些團體都有的,但人數卻沒那麼穩定。」常言道,畢業等於失業,出路如何就要靠自己。「有些人努力組織自己的劇團。尤其不是人人都想入團,始終入團後代表很被動,劇團要你做甚麼,你就要做甚麼,但很多時候創作人搞藝術,自我表達的感覺強烈,只想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那麼真的就要成立劇團,但如何營運、發展、找資源,都要慢慢學習。」 就在八十年代末開始的日子,很多雨後春筍的新團體登場,繁花正茂。「八十年代初我不在香港,後來我看過一些資料,加上聽朋友說,之前香港做翻譯劇為主,直至九十年代開始有新團體及自家創作,尤其是面對九七回歸的變化,令很多人向內看『香港人』是甚麼一回事吧?殖民時代又是甚麼的一回事呢?那種回望和想像,這時候出產了很多創作,將他們的想像及感受放進去創作裡面,所以九十年代是很蓬勃的。」同時,好多演藝學院畢業生都是讀表演出身,演員擅長以身體出發來創作,而非以文本出發。「有些新劇種出產,當然部分學生畢業後到外國遊學或進修等等,吸收到很多外面的東西後,回到香港做相關管理及創作,自此形成香港戲劇界很重要的階段。」 事至今日,不少劇場演出均由市場主導,或是比較商業運作的模式,潘惠森認為是百花齊放的表現,因應時代不同,懂得欣賞商業或藝術成分較高的觀眾,兩者同樣有增加。「問題是,個人認為戲劇要追求一種藝術的高度,當然一般觀眾不需要這種藝術高度,他們可能只需要娛樂而已,那麼我們這些傳統劇場人如何在狹縫裡做到一些既有內涵又有娛樂性的東西?你問我的話,我會從這一方面去努力。」 抗拒市場誘惑 豁出去以市場為主導,當觀眾需要甚麼娛樂,然後做一些娛樂去滿足他們,潘惠森直言這樣的挑戰不算大。「我真的可以大膽地說一句,這樣做到其實不難,場場爆滿的票房誘惑很大,那種滿足感也是很誘惑,但我更想把持得住。不要整天都在想著票房,也希望那些作品達到某一個水準,就算是一個商業作品,都要有東西說的。」 「簡單地說,有些東西無論是一個表演,或者藝術上的處理,我不想說到這麼白。記得《棋王.樹王.孩子王》作家阿成,我無意中在網上看到他的一個YouTube訪問,他說藝術開始的時候,你會用加法,想說很多東西,統統都想放進去,但這樣還未進入藝術的境界;當你真正進入到藝術的時候,你卻是利用減法,所呈現的都是最精鍊的東西,例如詩。他一說,我就明白了。」 說穿了,潘惠森就是想做到那個水平,甚至是超越那個境界。「譬如說,我通過一個故事打算告訴別人,做人一定要把持著自己的底線,直接說出來當然容易,但如果我不說出口,而觀眾又能感受到,這樣就困難得多了。能夠去到這個水平時,這就是藝術;去不了的話,只能夠說句,那不是我杯茶。在我個人的藝術觀來說,作品沒有直接說出來,但觀眾同樣拿得到,這種境界在作者和觀眾之間,我們真的交流得到,這就是剛才我說的所謂減法。」他也明白,現實中的觀眾都不享受玩這個遊戲。「我們必須要接受現實,大部分觀眾不是做我們這一行,不會有這樣的要求,但我們怎麼都要拿到一個平衡點,至少在藝術上要過到自己那一關,所以要懂得計算,還得拿捏及摸索。」 潘惠森曾經說過,他加盟香港話劇團,並不希望將它變成潘惠森話劇團。「香港話劇團在香港是一個旗艦劇團吧,它的體量最大、產量多、觀眾層面闊。如果我想做一些滿足到個人創作慾的東西,真的未必適合在這個平台拿出來。當然我們有黑盒劇場,可以做一些比較沒那麼大眾化的東西,但我們主劇場必須要考慮所謂藝術與市場之間的考量,我們既有自己所謂創作的一種integrity,同時要能夠擁抱及開放地讓大眾跑進來,而不會覺得我們太曲高和寡。」 劇場不是宣傳工具 香港話劇團新劇季主題名為「生活的摺皺」,意思是把隱藏在生活裡邊的東西拉回來,但我們身處正值不斷變遷的大時代,關注個人情緒比大事大非更重要?潘惠森坦言:「戲劇所做的作品,當然希望能夠貢獻社會,最好能夠改變一些東西,但是很坦白地說,我覺得藝術能夠改變社會的能力是很小而已,一點也不覺得它是一個很好的方法。」他不認為藝術是改變社會改革人心的好工具,甚至評定為效率不高。「始終藝術品是供人欣賞,如果要表達某些東西去改變社會,從而推動到一些新的美好生活,我不認同戲劇深深有這方面的能力,因為它不是一種宣傳工具。我始終認為,藝術就是藝術。」他舉例說,任何人到博物館欣賞一件藝術品,那個東西能夠影響社會真的很微,但是你我有緣看到那件作品,精神上與作品取得那種有契合,這個交流已經很美麗了。「所以,能夠有藝術的存在,已是好重要好滿足的事。」 現今普世價值要年輕化,創作人要拉近與年輕觀眾的距離,談何容易?「的確好難,我嘗試努力一點去做。我們選取的作品和那個演出的風格,固然希望有一種當代性,但始終今天年輕人的生活形態,以至他們那個生存狀態,甚至和我自己在他們的年紀之時也有差別,大概只能夠單憑想像。現在我真的不是他們那種生存的狀態,試問我怎樣可以拉近他們?只能夠寄望,我們作品的切入點,跟他們有點相近。」潘惠森的確矛盾,一方面自言與年輕人看世界已經很不同,但他同時想起自己過去十年教書時光,與年輕人沒出現大分歧。「我雖然年紀大,但是我和年輕人沒甚麼格格不入,尤其是在學院裡的同學都能接受我,希望我不是一廂情願啦。」 從劇團以外的行內觀眾到駐團藝術總監,他分析香港話劇團過去給人的感覺,雖有一個紮實的基礎,也有獨特的傳統,卻略嫌不夠活潑,不夠跳脫。深知這個問題,他嘗試在這方面入手,與團員們逐點擊破,慢慢互相適應。從大時代走過來,他剛在演藝學院做滿十年,這五年間香港人過得不容易,教育方面更不容易,曾經作為戲劇學院院長,潘惠森的普遍評價總算情理兼備。「剛才我說過,我的確從小就不喜歡身在一個建制裡面,我明白年輕人也不喜歡,相信這種心情大家都是共通的。我仍然希望能夠多一點自由,讓自己做一些喜歡做的東西。我也只能說,盡量啦,希望大家思考的東西能夠接近點,作品的切入點又拉近一點點,那樣的話,那就是我想追求的那種多元了。」 夠底氣不看留言 潘惠森一心希望拉近與年輕人的關係,但時代及科技確實走得好快。即使不活躍網絡,他卻對近年冒起「劇場界刂櫈區」的匿名劇評現象略有所聞,但他直言不介意𠝹櫈,也不聞不問當中的讚美與批評。「劇團同事會收集不同觀眾的資訊,但收集回來之後,其實我都不會看的,無論讚美或批評,我都不看的。老實說,今天我有這個底氣去不看,我夠老了,我還介意甚麼東西呢?其實我的人生來到這個階段,完全不搞創作,我也可以很開心很滿足了,一點都不遺憾了。作為一個喜劇人,三十幾年來沒停過,我還想怎樣?現在我再繼續做,我不會去介意了,只要我認為是自己最應該做的事情,我就去做吧。」 「至於現時網絡生態是『批評唔使本』,那我為甚麼要理會呢?譬如說,《New York Times》裡面那些劇評很權威,他一寫了出來,真的可以讓你的戲定生死,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在那裡發表,首先要證明你有料到,人家才會擺放你的劇評在那裡,那就是有成本,先要努力做到一名藝評人或劇評人,才能去到那個平台發揮影響力。所以,如果是一些『唔使本』的東西,當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隨地隨意擺放出來的時候,我真的不想花時間去梳理哪些是好是壞……」 潘惠森簡歷 五十年代出生,曾在美國密芝根州立大學攻讀戲劇,畢業於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獲取亞洲研究碩士學位。曾任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院長(2017-2022)、駐院編劇及戲劇文本創作組組長(2012-2017),以及香港新域劇團為藝術總監(1993-2012)。他的第一部編劇作品《榕樹蔭下的森林》,由香港話劇團於八十年代中演出,隨即備受注目;其後創作不輟,在劇本內容與劇場形式上進行持續探索,形成了獨樹一幟的風格,並獲得多個獎項。 作為劇本創作人,曾與本地及海外多個藝團合作,包括進劇場演出《闖進一棵橡樹的年輪》,新加坡實踐劇場演出《貓城記》,劇場組合演出《男人之虎》,德國杜賽爾夫劇院舞台朗讀《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以及香港話劇團演出《都是龍袍惹的禍》等;他自任導演的作品則有香港話劇團演出《敦煌‧流沙‧包》,新域劇團演出《人間煙火》(2009),及香港藝術節演出《示範單位》等。 2023年起出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曾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戲劇工作者年獎、藝術成就獎,並為香港民政事務局局長嘉許計劃之受獎者。現為香港演藝學院兼任教授和香港藝術發展局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