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遮眼》|谷垣健治導演專訪:集合五大武術高手 將香港電影化作唐人街動作修羅

今個夏天,香港動作電影迎來一記重拳,《火遮眼》成功衝出海外,在全球票房叫座,爛番茄影評新鮮度及觀眾評分同樣出色。哪怕它沒有香港演員主演,全片英文對白為主,但風格徹頭徹尾是香港電影的拳拳到肉,血脈賁張。

谷垣健治(Kenji Tanigaki)從《九龍城寨之圍城》的金像得獎動作指導,榮升《火遮眼》的導演,銀幕上集合五大不同國籍、不同武術打法的高手,令他們打得頭破血流、筋骨齊鳴,觀眾則在戲院裡看得咬緊牙關,痛感滿滿卻又熱血沸騰。

此時此刻,谷垣健治以日本人的外來者身份,守護著香港動作電影的招牌,將香港動作片拍出他口中的「唐人街」風格。事實上,他操得一口流利得讓人驚訝、甚至帶有地道口語的廣東話。想當年隻身來港,至今打滾超過三十年,命運早已與這座城市的龍虎武師精神緊緊扣連。當人人都讚他從一個無名特技演員,一步步爬上國際級動作片導演的位置時,他卻一如既往地謙遜而拼命:「別人叫我做事,我只是想用100%、120%、200%做出來了。所以我一點都不覺得是勵志,都是很拼命做的。」

就在如今CG與AI橫行的年代,谷垣健治選擇用最原始的血汗,在絕境中為香港動作電影重新定調。這是一場回歸人體極限的血肉拍攝,也是谷垣健治對他大半生武術狂熱的終極交代。

Text: Nic Wong|Photo: Oiyan Chan

倉田俱樂部學生

眼前的谷垣健治,或許比一般香港影迷更熟悉香港電影,小時候在日本看電視台播放的香港功夫電影,很早已迷上。「有天我看到《蛇形刁手》,刺激到全日本的男生去學武術,尤其《蛇形刁手》及《醉拳》都很容易模仿。」還是中小學生,谷垣健治與一班同學在放學後學習跳彈床、翻筋斗,到了高中他更在日本接觸到少林寺拳法,為他日後電影設計招式埋下種子。「那時候我們不是雙人對打,而是要求我們在一分半鐘到兩分鐘之內度招,跟著自己做些表演。這個很似拍戲,不是誰贏誰輸,而是我跟他的組合,是否打得靚?打得乾淨?。」

慢慢地,谷垣學會了動作表演的真諦。「我經常思考甚麼是動作表演?如果在平地走路,那不是表演;在平地跳舞,也不是表演;如果在三十幾樓走鋼線,而且在鋼線上跳舞,那個才是表演,觀眾才想看!換句話說,某程度上表演就是要冒險,但當中可能會跌下去,如何做到不跌下去,才是有趣之處!」高中畢業後,他決心將這份熱情職業化,加入了動作演員倉田保昭在大阪創辦的「倉田動作俱樂部」(Kurata Action Club),學習一連串為了拍戲最基本的東西,還是每日練習度招。

在倉田學校,谷垣練就了一身「下把」神功。「我們打人的機會少一些,都是被人打的。廣東話就叫做『下把』,一定要做反應。因為我們的反應表現得好,那些主角就更好看。」有時候,他有機會到京都拍攝一些傳統古裝的動作片,但還是喜歡以加入香港電影界為夢想。「我們學習的都是倉田所謂港產式的動作,與京都那些日本刀劍片完全不同,我覺得好像沒甚麼用,開始質疑自己。差不多我讀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每個人都要出來見工,我有甚麼出路呢?我就在想,如果喜歡打棒球,人人都想參與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嘗試一下那個聖地;如果你踢足球,當然想去歐洲踢波;如果做武師,不想過來香港發展就是假的。」

隻身來港 成龍勸退

1989年,谷垣健治將他人生第一次外國旅行的目的地選定香港,當時一個連廣東話都不懂的日本黃毛小子,憑著一腔熱血,竟然翻開黃頁電話簿,直接打電話去成龍的威禾電影辦公室,對方又真的給他地址去旁觀拍戲。谷垣坐的士去到清水灣邵氏影城,觀看成龍、梅艷芳、董驃等人拍攝《奇蹟》,令他大開眼界。1991年,谷垣面臨畢業出路的抉擇,他毅然收拾行裝再次隻身來到香港,更希望尋找入行的機會,因而再次碰見了成龍。「成龍大哥到辦公室開會,我一直留在那裡等到天黑,看見他走出來的時候,我就跟他說了幾句:『I am doing stuntman in Japan.』然後便當場示範一下自己的下把身手。」怎料成龍用英文回答他,大意是:「現在香港沒有動作電影,只有成龍電影,但成龍電影一年只有一部,你還是回日本吧。」

面對偶像成龍的勸退,谷垣健治卻沒有聽入耳,他決心來香港就要做武師,但現實的殘酷遠比想像中來得快。他接到的第一個香港工作,並沒有甚麼驚險的特技場面,而是一場荒謬的誤會。當時有臨時演員公司找他,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在警匪片裡露臉,結果去了現場才發現在警署「開工」。「我做第一個香港的工作,就是演那些『被認人』的疑犯。想當初我還以為是做臨時演員,沒感到生氣,但有少許失望。」可惜,這就是現實。一星期後,臨記公司的負責人再次打電話給他,只拋下一句:「明天,中環,早上7時。」谷垣再次陷入了短暫的猶豫,決定不去就沒有進步,再去的話,起碼有錢收。「而且,很多人都會跟我聊天,想教我很壞的廣東話,起碼我有機會學廣東話。」就是那一天,他正式開始了香港臨時演員生涯,憑著在倉田學校練成的身手,慢慢從最底層的臨時演員做起。

要數入行的伯樂,其中一位是小時候在日本電視台上看過劇集《英雄出少年》時的董瑋。對方一樣曾經勸退過他,輾轉間在片場再次碰面,董瑋驚訝當日這個日本小子的廣東話進步得如此神速,當谷垣收工時禮貌地用廣東話說:「我收工喇,走先喇,多謝!」董瑋叫停了他,就問他有沒有加入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我說沒有,因為我是外國人,沒想過自己可以入到公會,結果他幫我申請入會,自此機會開始增加。」

為甄子丹打雜 不覺蝕底

如果說董瑋為谷垣健治打開了香港電影的大門,那麼甄子丹則是重塑他動作美學、將他引領上金像武指以至導演之路的恩師。1995年,亞洲電視籌拍由甄子丹主演的重頭劇《精武門》,就在拍攝現場,谷垣第一次親眼見到了兒時看《洗黑錢》那個凌厲腿法的甄子丹。「第一印象,就是甄子丹好打得。現場第一日,我已經看到他做導演的能力,以及現場組織的東西,他不只是一個很好的動作演員,他真的好像做導演,我有這個感覺。」在谷垣的眼中,甄子丹的動作風格與傳統的邵氏或成家班截然不同:「他很free的,拍古裝有古裝的打法,時裝有時裝的打法,武俠人物有武俠的打法。他好像每一個類型都可以打到。武俠是很飄的,但飄得來他依然有個力位,這正是他的長處,融入那個招式裡擺出來的實戰感覺,很厲害。」

從《精武門》認識之後,其後甄子丹成立了自己的電影公司,開始籌備低預算的導演處女作《戰狼傳說》。當時香港電影市道低迷,甄子丹的身邊沒有多少人幫忙,谷垣健治卻從旁甚麼都做,無論睇景、讀劇本到剪接,谷垣同樣有力出力。「他不是叫我剪片,他自己剪,我只不過在他旁邊搵一些片段,搵一格兩格的東西。剪接室那裡和他一起的時間都很久了,這對我來說其實有很大好處,當時不是很多人跟他,他很樂意分享他的想法,我們都明白他想做甚麼。」電影拍完進入後期製作,好多工作人員紛紛離開,谷垣卻主動留下來學習。「後期那些都是不收錢的,很多人在後期都不會幫他,不過我就很有興趣,我有機會的話,為甚麼不去?那時候不覺得蝕底,因為全部都是我想做的事情。我心想,身體打了十幾年後一定會變差的,體能一定會下降,但這些知識可以用上很久了,幾十歲都可以。」

反璞歸真的《殺破狼》

這段長達十年的「蝕底修行」,終於在2005年的《殺破狼》迎來了驚天動地的爆發。谷垣健治作為動作設計的核心骨幹,將地面纏鬥、落地箍頸等現代綜合格鬥技,大膽地引入了傳統的香港警匪片中。影迷至今津津樂道的,肯定包括甄子丹與吳京那場後巷大戰,坊間一直傳聞那場戲是二人在現場真打對攻的結果。谷垣健治卻坦言不可能沒有準備。「如果無度招的話,肯定會不好看。甄生經常都說back to basic,反璞歸真,沒有花式。由於它是時裝片,不是功夫片,不用打得很完美,打到有些甩甩咳咳更好看。他還常說『Choreography is Unchoreographed』,即是度出一些好像沒有度到的東西。」

這套動作美學理念,其實從李小龍當年提出的「Stage, Unstaged」變奏出來。谷垣健治解構這門高深的「偽真打」技術:「如果下一場你和他打,我們就roll機了,你們自由發揮的話,一定好混亂,打得不好看。於是,我們就將那個真打的東西美化了一點,度一些令觀眾覺得好像是隻揪的招式,不過其實都是度出來的,有些甩甩咳咳的感覺。從《殺破狼》開始,到後來我回日本拍《浪客劍心》系列,甚至最近的《九龍城寨之圍城》都是這樣的。」

談到 《九龍城寨之圍城》,谷垣健治首次獲得金像獎最佳動作指導,他謙稱是團隊的功勞,各部門合作得好。「最初與鄭保瑞導演合作,我以為電影會好像韓國電影那樣很黑暗,要求一些很實淨的東西,他卻說可以嘗試漫畫一點、誇張一點。每次我們拍完這場戲,感覺欠了些甚麼,想加些甚麼,不只有我和導演,還有跟其他部門,包括美術、攝影等很多人一起談的,所以合作得好。」他又提到自己擔任動作指導的電影,通常拍到一半後,就會將那些動作場面的關鍵鏡頭集合在一起,配上一些日本熱血音樂,再跟導演談論一下方向是否正確。「記得拍《九龍城寨》的時候,導演說好像差一些高低位的感覺,於是我們在結局那場戲加入了高低位的打鬥,所以我們並非一開始就決定了所有東西,卻是要慢慢摸出來的。」

《火遮眼》高手過招

《九龍城寨之圍城》的成功,延續到最近上演、第二次執導演筒的《火遮眼》。谷垣健治將他在電影中學到的群戲經驗與漫畫化天馬行空完美融合,更匯聚了五大高手,包括謝苗、林科燈(Joe Taslim)、黎唯(Brian Le)、雅彥魯伊安(Yayan Ruhian)及岩永丞威,他們來自不同國家、代表不同武術流派的頂尖高手,打出落花流水、拳拳到肉的精彩鏡頭。

谷垣健治坦言,第一個就選定了謝苗擔任《火遮眼》主角。「老闆問我,找謝苗可以嗎?可以!我認識他很久了,他很打得,而且我很想可以看他多一點發揮空間的一部戲,所以他是我們第一個選擇的人。」有了謝苗的正宗中華武術打底,谷垣開始構思一個如同《火拼時速》中成龍與Chris Tucker那樣的夥伴拍檔。「我就想到Joe Taslim,他很大隻,感覺又很開朗。尤其他的打法是柔道,要抓住衣服來做,與謝苗所打的武術完全不同,所以他們兩個人打的時候,如果看得出,他們所打的距離不同,Joe Taslim想打埋身,經常都想抓住對方後面過肩摔。這個我覺得很有趣,當然不用每個人都明白,不過有緣份的人就能看得出他們打法的分別。」

至於反派與刺客陣營,谷垣則賦予了他們更鮮明的視覺符號。「Brian Le在片中是壞人,不過我想他有點可愛,手部動作快如閃電。接著Yayan Ruhian不用多說了,一看就知道他很厲害,他在戲裡打的是Pencak Silat(印尼武術班卡西拉),而我安排他射箭,很近射一個,很遠又射一個。至於岩永丞威,他代表的是日本空手道結合Parkour,負責提供高難度、反重力的空間拉扯感,將戰場立體化。」

五人包剪揼大混鬥

電影最震撼的高潮,莫過於最後在警署展開的大混鬥,不再是傳統電影中一對一的單挑,而是一場五人同時在場、關係錯綜複雜的混戰。「最初我們與老闆江志強、監製Frank(許學文)一齊讀劇本的時候,我已經有這個思維。很多戲的結局高潮,都是兩個人決鬥,但我就想中途有個人回來,而且五個人之中,三個人來自不同單位,好像包剪揼那樣出手,甚麼都有。這個好像我沒有看過,我不知道能不能度出來,但這個很好看的。」最後為了實現這個「包剪揼」的瘋狂概念,谷垣找來了他在大阪倉田學校的親師弟、著名動作指導園村健介及其特技團隊精準度招。

除了激烈肉搏以外,《火遮眼》裡還有謝苗的跑步長鏡頭。謝苗在片中近乎自虐般地在多個場景奔跑,跑到雙腳幾乎廢掉。「我覺得跑步是人類很原始很本能的運動之一,不是每個人都打過劍,但80億人之中,我相信99.999%的人都跑過步,每個人都有共鳴。行山跑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再叻的人,走100公里必然會痛苦,他的腳趾必然會爛、瘀、抽筋,但他們仍然會硬著頭皮走,這樣才是最可貴的。電影裡由A點到B點,一定要有一個原因,跑步的移動感覺是很戲劇性的。」

事實上,《火遮眼》除了大量群毆混鬥肉搏激戰,以及追趕跑跳碰外,在場景與服裝的選擇上,谷垣也加入了許多與自己生命交織的武林密碼,不論是向《唐山大兄》致敬的冰廠大戰,還是Yayan Ruhian身上那件致敬李小龍拍美劇《Longstreet》的紅色運動服,他都努力地令人記得一個個彩蛋。「老實說,再精彩的武打,可能都只是兩天的事,但那些象徵和形象卻可以流傳很久。」

香港電影遍地開花

在香港待了三十多年,谷垣健治早已習慣了這裡的生活起居,面對近年業界不斷悲呼「香港動作片沒落」的論調,他卻有著更宏大、更國際化的視野。他將香港電影比喻為「唐人街」:「香港電影很難定義,譬如《火遮眼》導演是日本人,老闆江生是香港人,演員來自印尼、美國等等,不過很有香港的味道。所以有人覺得香港電影不行了,但可能有另外一些方式,譬如說現在《殺神John Wick》導演Chad Stahelski,他拍的那些東西,核心思想也是很香港式。又或者《突擊死亡塔》(The Raid),所拍的那些方式都是香港電影的風格。」

「所以,我將香港動作電影稱之為唐人街(Chinatown),意思是去到哪裡,都有唐人街,可能英國的唐人街、日本神戶的唐人街,各有不同的味道,卻反而多了香港電影的分支。我拍的電影,可能就是日本分支之一。世界各地有很多像我這種香港電影的忠粉,長大之後有機會拍自己的電影,還不是香港電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