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師發辦  ︳專訪盧鎮業 梁雍婷:為陌生人量身煮一餐 用料理解開都市人的孤獨與愛

你會記得和誰吃過的那一頓飯?澳牛的炒蛋多士,某人為你做的全日早餐,還是深夜你為誰煮過的一碗公仔麵?食物不只是用來果腹,它們是記憶的容器,是情緒的載體,是人與人之間最溫柔的連結。在黃浩然與鍾宏傑聯合執導的《廚師發辦》裡,失戀的私房菜廚師林克(「小野」盧鎮業飾)打開了交友程式,試圖尋找少年時代網聊時暗戀的「薩爾達公主」,為每一個相遇的人精心設計專屬的無菜單料理。

四頓飯,四個女人,四段沒有菜單的相遇。這不是一齣告訴你愛情是甚麼的電影,它只是把人帶到餐桌前,讓飢餓與孤單一起發聲,然後你會發現——最動人的調味,從來都不是鹽或糖,而是那個願意為你下廚的人,以及那個願意坐下來和你吃飯的人。於是那天下午,和盧鎮業(小野)、梁雍婷(Rachel)聊起食物、愛情,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靠一頓飯來傳遞的情緒,從二人口中試著了解演員視角的每份餐點,到底該如何整合回憶與情感。

Text.Leon Lee
Photo Oiyan Chan

大家都迷惘才真實

初讀劇本,兩人最先被吸引的,不是「廚師」這個身份,而是角色身上那份集體性的迷惘。林克像一株隨水漂流的植物,棲居車內沒有計劃,對未來也談不上期待;而四個在約會程式上遇見的女人,看似各自有清晰的軌跡——照顧女兒的單親媽媽、守著屋子的人妻、主動出擊的張律師等等,但她們其實也都在自己的迷宮裡。

「很少有一部電影,裡面的所有人都在迷惘。」小野點頭,他對此有頗深的體會:「林克這個人,他不是特別意識到自己擁有那種『自由』。他只是想找一個適合自己、舒服的生活方式,但他不會在上面加任何價值判斷。反而旁人看他,會覺得『你好瀟灑好自由』。」Rachel則從角色的視角給出另一種解讀。她飾演的張律師,是林克在約會程式上遇見的第一個人,也是這段旅程的開端。「這個女生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迷惘,直到遇見林克。」她說,「按部就班一直是她的模式、她的習慣。直到遇見一個第一次用約會程式、對愛情與未來的看法全然不同的人,她才第一次開始動搖,開始質疑自己原本的路。」

這正是《廚師發辦》最可貴的地方:它不製造英雄,不販賣救贖。四個女人來的時候都很清晰,她們知道自己要甚麼、在做甚麼;反而是那個看似漫不經心的林克,為她們打開了另一種可能性——原來人可以不用這麼清晰,原來迷惘也不全然是壞事。「各自都有要處理的難題。」小野補充,「譬如張紋嘉的角色要照顧女兒,好像失去了個人生活;彭秀慧的角色一直守著一個地方,卻不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做。反而是林克走完這一圈之後,好像帶給她們一種可能性:其實其實不用逼自己這麼清晰地面對。」

吃飯和愛情都是本能

用煮食來談感情,這是《廚師發辦》最核心的設定。為甚麼是食物?為甚麼是餐桌?Rachel幾乎是立刻給出了答案:「進食是生理需要,餓了,我們吃東西,這是人的本能。愛情其實也是。」她進一步解釋:「約會程式本身就是一種速食文化,速食的愛情。但很奇妙的是,林克這個人並沒有速食的愛情觀。這中間充滿了矛盾——食物和愛情,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我們在飯桌上,本來就是用食物去連結彼此的感情。導演和編劇加了這個元素進去,讓每一個角色嘗試連接,或者分開。」

小野則從更個人的經驗出發理解。他沒有玩過約會程式,但他發現,無論是怎麼認識的,很多關係的起點似乎都在一頓飯裡。「我雖然不是用約會程式認識女生,但我也記得,好幾段關係的第一次會面,那個啟發的起點,好像都是在一頓飯裡發生的。一起吃飯是個很好的媒介——你有其他事情做,不會太尷尬,又可以在過程中找共同點,或者發現差異。」但往深處想,真正的「廚師發辦」,廚師是獨裁者,不考慮食客的喜好,純粹根據手頭的食材決定你吃甚麼。但電影裡的林克,每一次都是根據約會對象去構思菜單:第一頓要去比較體面的地方,就做浪漫一點的菜式;第二頓知道要去公屋、有小朋友,就煮家常的、香口的東西。

他其實一直有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只不過戲劇好看的地方在於,你以為plan A是對的,結果還是會撞板。他有做research,有在自己懂得的範圍裡準備,但人生就是這樣,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會發生甚麼。」這點也是二人認為電影最溫柔的部分:廚師只是一個體貼的、會出錯的、真心想為對方做點甚麼的普通人。選擇小野來演這個角色,或許正是他身上那種陰柔的、沒有攻擊性的氣質很適配——他不會變成Gordon Ramsay那樣的霸道廚師,僅單純而安靜地為你煮一頓飯。

最簡單的東西最難做好

要演好一個廚師,刀工和手勢當然得過關。小野笑說劇組固然沒有整整一年的前期準備,但該練的功夫一點沒少:「我們先練切菜,中菜菜刀、西餐刀、omakase 的日本魚生刀,三種完全不同的刀法都學了一遍。那段時間我在家也頻繁下廚,我平常煮飯不太愛加調味料,但要做廚師,就得去鑽研味道的組合邏輯。我上網看很多影片,自己煮的時候大膽嘗試不同調味 —— 至少提醒自己,下廚這件事,本質上和好奇心有關。」

聽起來好像不難?小野自己也說,拍的過程其實挺輕鬆的,「輕輕鬆鬆就拍完了」。但到了宣傳期,他回過頭來想,才發現其中的難處。「人們常說,豆腐、蒸水蛋這些東西,越簡單越難做。這個角色也是。拍的時候輕鬆,但你要顧及那些細節——那種『沒有甚麼所謂』的狀態,其實最難演。你不能真的甚麼都不做,要浸在那個狀態裡,又要讓觀眾看得見情緒。」其中最糾結的,莫過於那些「劇本寫到這裡就停了」的時刻。譬如某場約會尾聲,對方喝完酒、放下冰淇淋就轉身離開。劇本只有寥寥數筆,但小野會反覆琢磨:如果是真實的城市裡、真實的相遇,兩個人真的就會這樣戛然而止嗎?

「她放下冰淇淋就走了,但她走出那個門口之前,心裡一定翻騰過很多事。」他說,「還有那場皮膚敏感的戲,觀眾可能會想,他怎麼就這樣自己走了?但那個當下,他是真的不知所措。加上張律師本身營造出的氣場:『我可以的,你讓我自己待一會。』這些細節,觀眾不一定會說出來,但他們一定感覺得到。」至於 Rachel,這是她第二次與黃浩然導演合作,對製作節奏並不陌生。而真正讓她覺得安心的,是對手演員。「知道對手是小野的時候,我就覺得很放心,他是非常好的對手。」她說,「雖然我的角色是律師,但這部戲不是要展現她的職業身份,而是呈現當下這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的關係,以及那份化學作用能走到哪裡。」

與陌生人的一頓飯

說到約會程式,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他們都沒有真正用過Dating App。「我們那個年代,認識對象都是用MSN的。」Rachel說:「我記得小時候站在時代廣場等人,會有男生走過來問我可不可以給電話號碼。現在不過是媒介不同了。以前電話沒有那麼發達,現在有了這些app,本質上是相同的。」小野很同意:「我完全不抗拒。我們以前用MSN,也是一種認識人的工具。約會程式只是這個時代的工具而已。安全問題當然要注意,但要找伴侶、找陪伴,用這種方式完全沒問題。」

「電影的最後,林克放下了香港的一切,去了台南。在那裡,他和Rachel的角色重逢。那不是一個戲劇性的大團圓,而是一種很輕的、很自然的遇見。就像命運把你帶到這裡,然後你發現,哦,原來你也在這裡。」這也是她眼中《廚師發辦》最能寫照香港的地方。在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況,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你以為只是吃一頓飯,但吃完之後,你會想很多。那些短暫的交集,那些以為不會再見的人,後來都變成了生命裡的某種印記。

愛是甚麼我不知道,但我有愛人的能力

電影以開放式結局作尾,兩人心中各有答案。小野覺得,林克終於放下了一直擱在心裡的結——那個他覺得自己辜負了的女生,那個他盡了力還是走散了的人。「他不是完全釋懷,但他開始覺得,命運來到,順其自然也不錯。他打那通電話給朋友的時候,其實是放下了香港——不是放棄,而是他承認,也許這個地方、這個時間,暫時不適合自己。」Rachel則從她的角色出發,談起那隻同樣叫Zelda的狗。「Zelda在電影裡代表著一種對愛的嚮往。」她輕聲說,「我們這一生,除了希望找到一個愛的人,其實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是愛的存在——寵物,或者其他甚麼。就算找不到那個人,愛還是存在的。」

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格外真誠。因為現實中的Rachel,也有一隻叫Zelda的狗。「對愛的嚮往?我現在33歲,之前拍過一段很長的拖,現在單身。愛是甚麼?對我來說依然是個謎。有時候你以為可以跟這個人走很久,但因為年紀、因為遇到的事情,你們就是沒辦法再一起了。」她停了一下,繼續說:「但我為甚麼會說寵物的愛?因為我自己有養小動物,所以電影裡叫Zelda時我感覺份外熟悉。所以說,愛很難清楚說明是甚麼,也許我還沒搞懂何謂『被愛』,但我知道如果可以的話,就去愛這個世界,愛身邊的人。」

小野沉靜下來說,林克這個角色,某程度上就是十幾年前的他自己。「那時候我就是那種『沒甚麼所謂』的狀態,不太在意遙遠的未來,下個月會怎樣也懶得想。但林克在電影裡面對一件很重要的事:你這種處事態度、這種生活方式,在某些女生眼中已經不合適了。當然那是她的角度,但林克也要承認,某個意義上也許真的不合適。不是你不對,而是不合適這個地方、這個時間。」

「拍這部戲的時候,我也在反芻自己。那種無所謂的狀態,到底適不適合?我不會說自己已經跨過去了,但確實經歷了很多過渡 —— 工作的轉變,朋友的轉變。我以前有大概十年在工廈生活,十幾二十人住在同一個單位,那種日子現在已經沒有了。有些朋友真的很久沒見了。這些事情全部都會連結到,你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