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以後》楊曜愷&許素瑩專訪 沒有大團圓 只有半邊人

《從今以後》上映消息傳開之際,不少影迷先入為主以為楊曜愷(Ray)拍了一部「女版《叔·叔》」,觀影後才發現兩者描繪的,是截然不同的圖畫。若果《叔叔》刻畫了老年同性戀的細膩情感,《從今以後》則是剝開家庭堅硬的外殼,往冰冷現實深入長敺。居中能夠打動你的不是「溏心風暴」,我們不再需要重現那些一家人和解的BBQ大團圓結局;我們更需要戲中許素瑩(阿瑩)獨自吐煙的時刻,要是那些孤獨能把你打開——不管你是甚麼性別取向,只要站立於社會,我們皆是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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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團圓

導演、律師、平權人士、同志影展協會主席,Ray在以往二十多年來一直以不同角色為性小眾群體效力。《從》的起點,來自某次他出席同志遺產權益講座時聽到的真實個案。他從那次講座中意識到,舊年代的同性情侶很多時候沒有婚姻的概念,只想著要照顧對方一輩子就好,不料因此而忽略自身的權益。而且在過去籌辦影展的經驗中,他也發現到能夠為女同志發聲、並富有代表性的香港電影,其實出乎意料地少,聲音並不能傳達到社會大眾的耳中。

於是,Ray決意要拍一部關於同志權益的電影。與三對同性情侶進行訪談後,完成了《從》的劇本。談起那些真實個案,Ray不免多次蹙眉,因為那些真實個案比起電影更鮮血淋漓、更冷酷無情。但電影中刻意省去這些情節,做了許多留白的處理。電影裡頭沒有將目睹摯愛斷氣的悲劇畫面,也沒有哭得死去活來的煽情情境,他不希望觀眾在戲劇化的情境中淹沒了思考空間。「我們無須再看一次把伴侶送上白車那樣的情境。」比起坐著等待資訊,Ray更希望觀眾能夠打開自己,帶出自己的經驗與幻想:「你細想一下,哪樣的力量就更加強一些呢?我覺得,好看的戲是發生在你腦海的,而不是發生在你的眼睛與耳朵。」

而實際上,那些被視為解藥的東西,有時可能是毒藥。

斷不會每個人都經歷失去摯愛至親,但每人都知道「家庭」。

Ray在《從》鋪開的不是「溏心風暴」式爭產案,而是希望藉著這樣的事件,重新探索「家庭」的定義。「亞洲大部份電影都把家庭這回事營造得太高高在上。很多時候一部電影的完結是一家人吃飯,然後便是大團圓結局,總隱指著家庭價值能夠戰勝一切現實問題。而實際上,那些被視為解藥的東西,有時可能是毒藥。」如果一種米能養百樣人,為何構成家庭的定義,只能夠有一種?

然而在現行香港法律中,同性婚姻並不予以承認。港大2023年發佈一項研究報告顯示,香港公眾對同性伴侶權益的看法在過去十年間發生了顯著變化,支持同性婚姻的市民高達六成,只有17%表示不支持,23%持中立態度。「抗拒的有政治原因、宗教原因,當然也有部份人仍存在偏見。父權社會對男性有更多刻板印象,而同性戀男性就是『乸型』,其實也就是投射了女人形象。道出一個本質,女性在社會上也是受歧視的、不被重視的。」

但他對香港同性婚姻權益立法仍不算悲觀:「其實法庭在去年9月是宣判了,香港政府需要在兩年之內要有一個法律框架去調整同性婚姻。香港法律是認同同性婚姻的,也判決不能有歧視對待,所以其實是有進步的 。不過目前半年已過,現在只剩下一年半的時間,港府就該有進一步的行動了。希望這部電影上映後能讓政府採取更積極的行動。」

半邊人 

除了鮮見的女同志題材,《從》的選角甫公開已經成為媒體關注的重點。除了在《叔·叔》已合作過的區嘉雯與太保,Ray還請到李琳琳出山,出演區嘉雯猝逝的情人。這些響噹噹的名字固然讓人振奮,但當大家發現「許素瑩」三字出現在演員名單,方知道她才是這部電影中、專屬於老影迷的隱藏彩蛋。

關於許素瑩,要提起一部1983年電影《半邊人》;而提起《半》,又不得不提起七十年代的文化遺址「香港電影文化中心」。七十年代香港未有正式的電影教育,當時新浪潮導演蔡繼光成立「香港電影文化中心」,開辦電影課程文憑班,期望培育電影人才。阿瑩當年二十出頭,出身草根家庭,一家幾口在街市做魚販。阿瑩在中心報讀了話劇課程,跟隨導演戈武學演戲。後來戈武離世,阿瑩遵老師生前勉勵,繼續投考演員,同時也希望為他做些事。恰好當時她參與方育平一部電影的試鏡,方育平與戈武是摯友,聽到阿瑩的故事深受感動,決定放棄原先的拍攝計劃,把她與戈武的故事拍成電影。

「香港電影文化中心」默默培育了不少行內人才,導演翁子光未成名之時都曾經在裡頭打過工。後來中心結束營運之後,輾轉經歷幾次重開又停運,在翁子光協助下重新運營,更名為「電影文化中心(香港)」(簡稱HKFCC),目前由何爵天任副主席、曾肇弘任主席。在《半》之後,阿瑩生活變化甚大,結婚生子、經歷抑鬱症、開始學佛修行,跟當年讓她一演成名的方育平已經失了聯絡。另一邊廂,她與香港影視工業的聯繫一直沒有斷開過,演過港台劇集、做過電影刊物、籌備金像獎、效力HKFCC;直到現在,她仍在香港電影資料館工作。

不過阿瑩對演戲一直採取佛系態度,有喜歡的劇本便會出演。她近年曾以客串的形式出現《正義迴廊》與《金都》,而《從》大概是戲份最多的一次。Ray形容這次選角是「危險的」,沒有選對演員的話就容易落入cliché(陳腔濫調), 把「沈月美」變成一個典型的市井女人。他為此下足功夫,天天遊蕩Youtube, 由《輪流轉》、《梁山伯與祝英台》、《獅子山下》……扒開各種舊影片新影片,找尋心目中脫離刻板印象的臉孔。

現實生活中每一個母親都像阿美,不惜一切幫助自己的子女。

最終他找到了阿瑩。巧合的是,阿瑩本來就相當喜歡Ray的前作《叔·叔》,所以當收到Ray的出演邀請後,很快答應了試鏡。她言談間大讚Ray是少有懂得利用畫面表達細緻情感的香港導演,「劇本可以說是細緻到嚇人的程度,每一個角色都寫得非常仔細,連阿美為何會喜歡太保都寫進去了。我從未收過這麼厚的劇本。」

阿瑩很快就抓住了阿美看似不留情面的心態。戲中阿美從來沒有作為自己去生活,在社會語境下她是女人,家庭語境下她是母親與妻子,她從沒有擁有過屬於自己的時間 。「現實生活中每一個母親都像阿美,不惜一切幫助自己的子女。但她也有她的矛盾,因為她跟Angie份屬多年好友,難以平衡兩面的『情』。雖然有人把阿美視為掠奪別人居所的壞人,但其實她有許多的內心掙扎。 」誰是劊子手誰是受害者,誰又能說得準?在一場戲中,阿美在酒店執房,她在房間惆悵地吐著煙,但沒有吐煙圈——不免讓人想像,另一平行世界的《半邊人》,阿瑩沒有學演戲沒有伯樂而是嫁了人,會不會成為阿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