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家族》專訪 是枝裕和:「也許我們已來到一個,必須不再將人類視為特別存在的時代。」
2026-06-24

這次僅在香港短暫停留數天的是枝裕和,四出奔走宣傳電影《再生家族》,期間接受了大量採訪,每間媒體都有能夠擁有不多於半小時與導演對話的機會(也意味著導演將忙活一整天,輪流與不同人對話)。據翻譯人員說,是枝裕和在進行訪問前,特地拜託她向媒體轉達一件事——他知道各大媒體為了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問到最多問題,慣常會請日語翻譯人員直接發問;然而他卻特別希望能聽到各位記者或編輯的聲音語氣,即使語言不通也好,仍想各位親口發問一次,再請翻譯幫忙傳達。
是枝裕和確實是一位很重視交流的導演,每當向他發問時,他總是會陷入幾秒沉思才認真作答,偶然更反問對方的看法,就像在誠懇地建立一場對話,而非單純的一問一答。也許,這也是大家喜愛是枝裕和電影的原因,他的電影總是展示著這種平等,他重視於建立對話,並嘗試讓人類的情感,突破語言的閾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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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Oiyan Chan

為新作初試AI
繼《小偷家族》後相隔八年,是枝裕和再度執筆原創劇本《再生家族》,並首次將人工智能元素引入作品。故事圍繞一對從事建築設計的夫婦,為療癒意外喪子之痛,透過AI再生技術,迎來一個外貌、語調,甚至記憶都與兒子無異的仿生人形機器人。
是枝裕和表示,或許受到《哆啦A夢》與電子寵物AIBO等文化影響,日本社會對人工智能與機器人長期抱有一種親切感,他自己亦深受其影響。然而,他同時坦言,對日益滲透日常生活的高科技仍感不適,例如會「說話」的冰箱,始終讓他難以習慣;他也笑言自己與科技產品一向不太合拍,常常出現「一碰就壞」的情況,甚至很晚才開始使用手機。他有些抱怨地指:「最近才發現手機竟然自動開啟了AI模式,明明我沒有這樣要求,至少也應該讓我自己選擇吧。」

不過一向與高科技產品無緣的是枝裕和,卻為了新作首度試用了ChatGPT。在電影製作的初期,他特意讓ChatGPT閱讀《再生家族》的劇本,並要求它就劇本提出建議。不過他就坦言與AI互動的過程相當無趣,因為AI只會給出一些「教科書式」的建議。「這一來一往可以說是毫無樂趣。AI作出的反饋只是因為地迎合我。雖然AI確實是一個不錯的說話對象,但它給出的建議毫無驚喜、也不太實用。如果所有電影製作人都尋求它得意見,製作出來的電影都只會變得千篇一律。」

關於「再生」的啟示
是枝裕和2024年留意到了一篇文章,知道中國有一項新興的「復活產業」,能夠運用AI技術將逝者的形象與聲音還原,於是決意要寫一個關於借助技術將逝者復生的故事。是枝裕和帶著許多的問題,與該產業公司的社長見面。「一方面,我為想要使用這門技術的人產生共鳴,明白他們身上所感受到的悲傷與喪失感;但另一方面也明白到它所面臨的倫理問題——如此方便地,將對我們有利的逝者復活,真的能被允許?」在另一篇訪問中,是枝裕和早提到,自己在得悉有這樣的科技時,有想像過如果能夠將驟逝的父親復生,那就能夠彌補未能講出心中話的遺憾。
「對方面對我的疑問,提出了一個案例——一位只有三、四歲的小女孩失去了母親,她的父親簽下了契約,希望能夠復甦女孩母親的聲音,讓這聲音每晚如往昔般與女兒道晚安。而這位父親特地交代,待女兒真正明白母親離世是怎麼一回事後,他便會終止契約。」這件事,成為了一個啟示。「我深深地感受到,這種機制不能永遠繼續,它總需要有結束的一天。」

形成家庭 形成樹林
《再生家族》其中一個精妙設計,在於是枝裕和將故事置於一對從事建築工作的夫婦之中,讓「搭建、重組與修復」成為直觀而內在的隱喻,呼應電影所關注的家庭議題。綾瀨遙飾演的母親是建築師,片中多次出現她製作房屋模型的場面;而飾演父親的大悟則經營一家中小型建築公司,經常需要處理各類建材。這些看似日常的工作片段,同時也映照出他們在家庭結構中的角色與位置。
最有趣的是,當仿生人翔進入這個家庭,他居然也產生了「創作」與「建造」的意欲。是枝裕和表示,這三人的角色設定,確實帶著某種「三位一體」式的結構。「從一開始我就有這個構想,要把主角設定成一位從事與樹木相關工作的人。這大概也是因為,在構思這個故事之前,我讀過一些談及樹木所擁有的知性的書——書中提到,樹木其實具有某種智能,並且彼此之間會相互聯繫、協作,進而形成整個森林的系統,我想這一點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人類不再特別
樹木也是故事中一個重要的意象,在電影中多次被強調。「電影之中,所謂『有生命之物』與『無生命之物』之間,是否真的存在一條明確的界線——對於這一點,我其實並沒有刻意去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線。所以,剛才談到樹木與『原初的知性』這個概念時,其實也可以藉此回過頭來看AI。當下,生成式AI已經發展到不需要人類介入,AI彼此之間便能開始進行溝通的狀態。在這樣的情境之下,所謂那裡是否存在生命,其實只不過是人類自身的價值觀而已。僅僅因為它沒有生命,就認為其價值低於人類,這種想法本身其實是非常人類中心主義。我在想,或許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從這種觀點中抽離——因為我們也許已經來到一個,必須不再將人類視為特別存在的時代。」

這也能夠解釋,為何是枝裕和會在電影的結尾,安排仿生人們從人類社會體制中脫離,而非如同其他科幻影視作品所呈現的對人類富對立性,或者要迫切地要融入人類。「我認為,AI不太可能會選擇去與人類這種難以理解的生物產生關聯;當它們試圖以更簡單的方式建立自身社會時,很可能會選擇在遠離人類的地方發展。另一方面,我也不太理解『支配』的意義——即使支配了,又能帶來什麼好處呢?基於這樣的疑問,我傾向認為,它們會選擇與人類分離,各自生活。」他坦言也有考慮過進一步描繪仿生人一側的世界。「但這個故事的核心其實並不在那裡,而是在於——從那一側回到人類世界的這兩個人,他們將如何作為「人類」去重新面對與建構自己的生活。我認為,這才是整個敘事的主軸。」

在故事的結尾,翔的檸檬樹種在家裡頭,永遠在甲本家的核心生長與凋零;仿生人翔的橄欖樹種在了屋子的外頭,未來要為路人遮蔭。或者,這也便是是枝裕和對於我們世界的未來,一種最大的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