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與楊文蔚（Cecilia）見過一面，好記得她當日從醫院做完磁力共振檢查過來，傷患情況未明，但現場的她卻笑臉迎人，言語間帶著一種打不死的陽光。事隔四年再見面，她的樂觀依然充滿感染力，依然像初生麻雀一樣吱吱喳喳。但事實上，這四年以來她的轉變很大，踏入而立之年前後，經歷三次十字韌帶斷裂、訂婚、離開港隊、獨自遠赴澳洲訓練。耳聽她雲淡風輕把四年娓娓道來，坦言自己「無法再跳得更高」，除了百般滋味在心頭，更為她的堅強而折服。要放下一件熱愛18年的事，談何容易？由Aiming high的運動員，到成為她所說的「A high jumper can’t jump yet」，Cecilia說她，現在她仍想再跳一次。

text．yui
direction．Karl Lam and Nacchi Ma
photography．Karl Lam
styling．Nacchi Ma
stylist assistant．Sammy
makeup．Winki 
hair．Matt Chiu@Xenter HK
wardrobe．MAX MARA

在歸途上痛哭

2022年完成比賽後從葡萄牙回香港，Cecilia不久便斷了十字韌帶。當時，她並不知道葡萄牙那次會是她最後一次正式比賽，一邊養傷一邊訓練，希望有天能夠回田徑場上。接受了第一次手術之後，她本來決定不再採用手術方式復康，而是以保守治療慢慢恢復身體，靠訓練旁邊的肌肉去代償。「之後又再斷第二次，去了澳洲又再斷第三次。最後我回到香港，在這邊做了第二次手術——加起來我一共做了三次手術，其中一次在外國，兩次在香港。」如果說運動員最大的天敵是傷患，這些年來Cecilia的天敵常來冒犯，不但侵蝕著她的身體，更侵蝕著她的心靈。為從危機中突破，2023年到2024年約有一年的時間，Cecilia孤身遠赴澳洲，跟隨著世界第一、世錦賽冠軍跳高得主的訓練團隊訓練。她知道，這是一個破釜沈舟的旅程，她絕不要帶著一個「失敗歷程」回港。「表面上好像去集訓，但心裡其實充滿矛盾：一方面身邊很多人都會擔心我去澳洲到底能不能有成績，因為始終有資助支持我過去；另一方面我又很怕別人覺得我只是去旅行，不是認真訓練。」

那一年，一向活躍於社交媒體的Cecilia，對澳洲訓練一事幾乎隻字不提，也沒有公開訴過一句苦。一來，她認為這是一次只屬於自己的修煉，希望有一天可以重新出來比賽，證明自己；二來，她心中承受著巨大壓力，深怕自己會空手而回。雖然拼命無恙，而澳洲團隊也對她不吝讚賞，但可惜上天並未造美。「但當訓練強度一加上去，我開始感覺到腿快要斷開。而最後，真的再斷了一次。」那段希望純粹做運動員的日子，就這樣戛然而止。在澳洲那段時間，她一個人去照 MRI、看報告，開車回家路上忍不住痛哭，腦海只迴旋著一個問題：我還能不能再跳？

依然離不開跳高

「我試過連走路都會痛，現在連行樓梯也要先熱身，不然膝蓋一樣會痛。」回港後，Cecilia面臨著identity crisis。雖然術後生活狀似一切如常，她開始到學校進修運動醫學，又繼續營運自己的品牌，但心中卻非常迷惘。「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我有很多選擇，但我自己卻覺得，如果我不是運動員，我還剩下甚麼？」即使心中強烈希望繼續跳，但每次奮力一跳，十字韌帶便會再次斷裂，彷彿在懲罰她的夢想。最終在2024年，無法參加比賽的她，正式離開了香港代表隊。

然而原來患難真的會見真情，在Cecilia陷入情緒低谷的期間，未婚夫Daryl不辭勞苦澳洲香港密密兩邊走，一直都在她身邊默默陪伴與支持。她最深刻對方說過的一句話：「那時他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我想再回澳洲，他隨時都會支持我。他還說了一句令我很感動的說話：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沒有成績，所有人都不再贊助你、不再支持你，我就是你最大的贊助者。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哭，因為我感受到他是由心而發、全方位地支持我——不論金錢、情緒、生活。」

在伴侶支持下，她慢慢轉變心態，也做出了許多新嘗試。除了讀書、做品牌，她還開始做香港隊的跳高助教，同時又義務回母校拔萃女書院教跳高隊，將所有經驗與知識回饋社會。這幾年她赫然發現，即使自己沒有比賽與訓練，她的生活依然離不開跳高。就算進修運動醫學，她做的所有功課、研究都圍繞著跳高，包括怎樣受傷、怎樣預防、受傷後怎樣做測試和治療，甚至到現在第二年的 Master，研究也都是關於跳高，特別是怎樣透過跳高幫助小朋友建立韌性、成長型思維。

「今年是我第四年沒有正式比賽。訓練和復康慢慢消磨著我的意志——我也會問自己，如果我不再做運動員，是不是就沒有價值？我的價值是不是只建立在『跳得高、代表香港、拿到獎牌』之上？」

成績以外的價值

Time will heal，她正慢慢接受自己作為運動員以外的可能性。「我現在才三十幾歲，不想用餘生的健康去換一場高度可能都未必理想的比賽。」過去一年，Cecilia開始將這四年來的體悟，帶入不同校園。而每做一次分享，彷彿也為自己做一次心靈治療。如今她去過逾二十間學校做分享，當中一段時間，她的講談主題是《是否真的一定要有成績才有價值？》。「將它放在香港學生的脈絡：例如DSE成績、全級名次、升學選科，這些當然重要，但是不是代表整個人生？我的人生不只是「跳得多高」，我還有其他性格、價值、經歷是很珍貴的。每次跟學生說這些，其實同時都在提醒自己——當外界不斷告訴你成績才是最重要的時候，你更加要堅定地相信，自己其他的部份一樣有價值。」

至於外界常有批評她「不務正業」，常接與運動員無關的商業工作，是浪費納稅人的金錢。Cecilia雖覺得不被理解，但只有無奈。她表示，自己去澳洲養傷訓練那年，也有人認為她去玩，是「不務正業」。未婚夫Daryl見不得這些人亂罵，常常感到非常生氣。「因為他真正看見的是我拿著拐杖、做完手術、一個人在外國哭、面對所有不安的那一面，這些畫面外界是看不到的，因此替我不值。但我自己的想法是：別人的焦點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如果有 人只選擇用『商業』的鏡頭去看我，那只證明他們不是真 的了解我，也不在我的生活裡面。」她認為，這些年的努 力已經對自己有所交代。 

不知為何，大眾對於香港全職運動員的要求是份外苛刻的，彷彿運動員除了運動沒有別的生活。「運動員的生 命旅程裡，受傷、做手術、去外國集訓、兼顧商業工作、被質疑、被讚賞，全部都是一部分。我覺得做運動 員是可以有自己的興趣的——有人喜歡讀書、行山、攀岩、打鼓，那為甚麼我的興趣不能是Fashion、打扮？ 只要是在訓練以外的時間，我都可以用來做自己喜歡的事。對我來說，商業工作只不過是運動員身份自然衍生 的一部分，不代表我沒有像其他運動員一樣經歷受傷、 復康、比賽失利。」

放下全職運動員的身份，Cecilia繼續Aiming high，但打破1.88米的個人紀錄不再是具體的目標。她坦言接下來希望專心做好自己的品牌Aim Higher Club，因為那是一件可以長期經營、又有清晰架構的事。同時她亦都在構思一個關於跳高的企劃，希望在香港更系統地宣傳跳高這項運動。此外，當中最重要的是，她仍希望最後跳一次。「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腳現在無法完全伸直、也無法完全屈曲，身體結構上也已經和以前不同，跳不到以前那個高度，但我還是很想再跳一次——不是為了表演，而是為了自己的人生做一個交代。我跳高已經跳了18年，都算是一個成年了，這一跳對我來說是一個完結的儀式。我不想運動員生涯無疾而終，而是希望在一場比賽之後，對自己說：『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