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男信女|楊偉倫 鍾雪瑩專訪:香港人有壓力未解決 被出賣無辦法但如何自處有得揀

社會上的磨擦碰撞持續不斷,生活日常包括巴士地鐵戲院劇場,總是出現著大小爭執事件,間接引領香港新導演楊兩全拍成《善男信女》,透過一場看似荒誕的出錯餐衝突,勾勒出都市男女在壓抑與爆發之間的掙扎。片中兩位主演楊偉倫及鍾雪瑩現身說法,如何在戲內戲外互相理解及得到救贖,原來一切都要拜「巴士阿叔」所賜,因為事隔多年依然一樣:「你有壓力,我有壓力,未解決!」

Text.Nic Wong | Photo.Oiyan Chan hair.Louis Tse @ number8salon (卵)、Hillnex Lee (雪) | makeup. Elaine Lai (卵)、Vanessa Wong (雪)

你們覺得自己是不是「善男信女」?

卵:如果你直接問我的話,我無辦法說自己不是。我是的,我很容易被人欺負,被「恰到」上面,甚至被「恰埋」下面。

雪:認識我的人,都說我不是善男信女,首先要釐清這個詞語的定義。每個人都有發表的權利,但你有沒有顧及別人的感受?好像近日我聯絡完客戶服務專員「投訴」後,最後我還是會跟他聊天的。這是一個完整的對話,我會問他:「你今天怎樣?」

阿卵會不會這樣投訴的?

卵:有時我會投訴的,但我也算是個逆來順受的人,所以我很欣賞那些會據理力爭的人。我這個人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有必然時候也會據理力爭,不過純粹我自己的性格上……

如果好像去到《善男信女》那樣,因為出錯餐給了一些你不吃的東西,你們會不會好像片中阿雪那樣出聲?

雪:我試過的,那次是我自己叫的,並非他出錯餐給我,而是我點了這個東西,但是我不知道裡面有一些我不吃的食物,那我會跟店員說,之後我再自己點另一個。我也試過那個東西比我想像中難食,我便跟老闆說:「你這個有點難食。」他說沒有人這樣說過,我說:「你陣間試試看!」

卵:如果出錯餐,我可能都會出聲說:「我不是要這個,我是要甚麼甚麼的。」但通常這些時候,店員會跟你說:「哎呀,出錯了,那你介不介意吃這個呢?」又或者是「不如你食這個吧。」然後,我就會覺得算了。我也知道自己很容易耳朵軟,人家這樣說一句就會算了,但我也會說出來,心想如果他肯換的話就最好了。除非當日心情真的很差,那就會堅持一點。

《善男信女》這部戲,是否跟你們雙方的性格相似,只是無限放大?

雪:我相信導演本身設計了這兩個人存在,怎樣都有相似的地方,至於是否無限放大,個人來說只是一個巧合。

卵:戲劇化上,始終都要無限放大。相似是,譬如剛才我說的,我比較容易逆來順受,我覺得片中角色榮吉的人生也是一樣,他到了某一個點才會忍不住,深感已經承受了所有事情,你們還想我怎麼樣呢?為甚麼你們沒有人去嘗試明白?甚至好像覺得我應該要忍受的。他當然有做過不好的事情,或者被人誤會,他也覺得因為我是個這樣的人所以抵死,你不相信我也明白的。但其實真的很辛苦,吃了苦那麼久,直到某些位置,他真的會爆出來,始終每個人都是有極限的。

片中有一場淋紅油的情節,拍攝時那個氣氛怎樣呢?

雪:淋紅油那場戲,我跟詠詩(伍詠詩)一點緊張都沒有,甚至很興奮,但是其他人就超級緊張,因為只有一次機會,淋完那些假的油漆,清潔方面很麻煩的,所以他們練習了很多次,之前也排練過,然後那一晚負責淋紅油的那個演員,重複嘗試那個動作的力度,練習了一整晚。

卵:拍那場戲時,其實我不在場的,但拍那場戲的地方,剛好在我家附近,所以我就過去看了。那個拍攝很有趣,她的角色正在吸煙,然後被淋紅油後,她嘗試吐走那支煙,但吐極都吐不走,因為被漿住,她的嘴不能活動,那個畫面的質感很好,看得出她不是這樣軟弱,那個動作有種回甘,畫面上有個衝擊,還有那個「我要吐,我要吐」的一口氣。

據說導演拍這部片的靈感,源自一條閉路電視的片段,你們之前有沒有看過?看到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如何?

卵:世上真的有很多這些事情,很多人無端端就會吵起來。我很明白導演看完之後,如何想像他們會發生甚麼事。就算我在街上,有時聽到別人吵架,不只聽到他們當下在罵甚麼,很多時候都是那兩個人在各自世界中發生了一些事情,他們才會在那一刻爆發。這也是導演寫這部電影的出發點,藉此探究城市人心底埋藏了很多各自的壓迫。

你想想我們開始有網絡的時候,這方面的元祖就是「巴士阿叔」,人們記得的不是那件事,而是他最經典的金句:「你有壓力,我有壓力,未解決!」其實他為甚麼要在那一刻說那句話?大有可能不是針對當日那件事,而是他的人生正面對的情況,所以我覺得導演想寫這部電影來傳遞訊息,很有意思。

雪:我沒有看當初的那條片段。生活上,我對所有這些偷拍熱話都是不理不睬的,就算有時看到也會很快碌走就算,這個世界實在太多事情發生了,如果要給這麼多情緒起伏的東西進入我的生命,其實會很忙碌的。不過我的認知是,這個城市真的沒有一個給很多人發洩的渠道,就算身邊人或者家人,都未必是最適合跟自己說話的人,所以就像片中這兩個角色一樣,寧願選擇不說,然後等待一個機會去排洩他的不快情緒。

某程度上,你遇到一個這樣的對手,也是一個聯繫,所以我覺得每一條影片的連結都是珍貴的。說真的,你怎可能會遇到一個這麼古怪的對手,然後被人拍下了,再然後被大家看到?其實每次都是一個提醒,大家都是渴望找到一個懂得自己的人而已。

很多人看完《善男信女》, 都覺得好像香港版的美劇《BEEF》(齮齕人生)。你們之前有沒有看過?覺得似不似?

卵:我自己沒有看過,所以我不知道似不似,但我也有聽過有些人這樣說。

雪:我看第二季了,但沒有看第一季。

卵:我覺得至少兩個人都沒有想置對方於死地,我覺得他們美麗的地方,就是他們不是這樣爆完對方怎樣就算了,最後是有一種會明白對方的感覺,正是我們常說的「不打不相識」,不是打完就散場,所以他們不會置對方於死地。他們一開始誤會對方最大鑊的那件事,他失去了情人,她失去了自己一直追求的夢想,雙方很直接誤會對方是始作俑者,後來他們發現原來不是的時候,即時有第一個感覺是,大家都明白對方在正經歷一個艱難時期,這件事很美麗的。

即是說,原來你最想發洩在他身上的那個人,卻是最快明白你的那個人。當然現實未必一定是這樣,不會這麼美麗,但這件事很浪漫,也看到導演是一個很善良的人,至少他希望這個世界是這樣的,所以我很喜歡這部電影。

這部電影中,你們本來都是陌生人,但是最後真正傷害你們的,卻原來是身邊人,你們怎麼看這件事?

雪:某程度上,「家」等於安心的感覺,而這件事是自己定義的。我在片中的角色若蕾,一出生已經跟她本身的家庭很疏離,在成長的過程中,她慢慢釐清了自己對於表達和吸收感受的需要,能夠釐清得到的人是幸運的,而這部電影歡迎一些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抒發或者吸收愛的人進來觀看。

其實這兩個角色本身跟家人關係比較疏離,或者被陷害,但是角色們找到了一個他/她繼續生存的目的,就是有東西要守護,若蕾是守護她的夢想,但某程度上榮吉是守護他的家人,只不過他的家人不領情。兩個人的相遇就在他們無法想像的情況下,竟然有一個共鳴感,就像剛才我們說的那些影片,那些人都不知道,突然間能夠和那個對手遇上了。我相信這樣的觀眾進場看電影,也可以當這兩個角色是朋友。

卵:最親的傷害一定是最痛苦的,但有些事是不能選擇的,包括家人是不能選擇的,所以電影中還有一條線,若蕾有她的媽媽。他們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好像發洩在對方身上,亦因為這個發洩,就像巴士阿叔那樣發洩了出來,將裡面的一些抑鬱喊了出來之後,反而更加釐清了我們怎樣去選擇,怎樣去自處。

當大家有一些事情沒法選擇,甚至被自己最親的人出賣時,實在沒法選擇,但是你怎樣去對待這件事,或者怎樣去自處,還是可以選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