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役者和戲」創辦人兼藝術總監林沛濂(Anson)是本地劇壇日本通,致力在香港製作日本元素之戲劇,過去作品包括舞台劇《笑之大學》、潘燦良、蘇玉華主演的《胎內》,以及獨腳戲《高野山の彼女》及《一人芝居》等。 相隔三年後,今年終於再有新作,創作及演出一齣取材自日本大正時期江戶川亂步的作品《隅田川の浮浪者探偵簿》,並邀來居港多年的日籍藝人和泉素行(Soko)特別演出,將於8月27日至8月30日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上演。 一個是堅持在香港推廣日式劇場,一個是活躍於主持與綜藝卻懷著表演初心,兩位自認在人生道路上都有點像「浮浪者」的藝術家,到底會在舞台上擦出甚麼火花? Text & Interview: Nic Wong | Photo: Ho Yin 兩位是怎樣認識的? Anson:我們認識起碼十年了,起初緣於北角一間紫色招牌的小型居酒屋,日本人開業的,我去吃飯聊天時,放下了一張「役者和戲」的名片給老闆娘,希望以後有機會交流。後來居酒屋老闆娘把名片交給Soko,他發電郵給我說,對香港人做日本元素的戲劇很有興趣。隔了一段時間,當時在工廈有個小型日本音樂表演,我便找他來看,那次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聊天。 Soko:當時我已知道他有參與《笑之大學》舞台劇,得知他對戲劇很有熱情,認識之後,我們私下也開始約吃飯聊天。 今次是Soko第一次演舞台劇,之前他未做過,為甚麼想到找他? Anson:我知道他對戲劇一直有興趣,記得我演《高野山の彼女》時,也找過他幫手做些訪問。當時他過來看排戲,攝影師拍攝時,他拿起劇本專心看了半小時左右,便能問出很到位的問題,甚至有些東西我自己都未完全看通,他已經問到重點了。可見他不只會說中文,連劇本的文字都能消化。 雖然大家平時看到他,多數做主持及綜藝,但我看過他一些影視演出作品,他甚至提名過最佳男主角提名(Soko主演日本電影《二人小町》曾入圍第25屆米蘭國際電影節最佳男主角)。本身他具有表演經驗,也有很多不同的面向,這次是我自己主辦,我有空間去構想合作人選,就主動邀請他。 Soko:他跟我說的時候,我當然很開心,隨之而來的是再三考慮:到底我會否拖累了他的水平?我一向很欣賞他在香港舞台劇界很獨特、很另類。要知道,在香港做全職藝術,這種堅持精神非常冒險,很多劇團會找歌手、KOL參演,但他有自己的堅持,我很欣賞他這一點,所以我跟自己說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能辜負他的期待。我也希望他能有更多發揮機會,令更多人認識他。 大眾認識的Soko,多數都是做主持,演出次數相對較少,過去真的沒有舞台劇經驗? Soko:沒有,就算是影視演出,以往角色多數都是日本人,做一些公司職員或黑幫之類,廣東話夾雜日語。舞台演出真的是第一次。 你們在這次《隅田川の浮浪者探偵簿》分別演甚麼角色? Anson:我們其實都是「浮浪者」。這次劇本改編自原著,但編劇給了角色更多層次,例如我的角色會有十年前與現在的視覺。這裡所說的「浮浪者」不是大家想像中很骯髒的那種,而是有型格、有智慧、有一套自己想法的人。 Soko:「浮浪者」可以解作真正的流浪者或無家者,但劇裡有更深的寂寞與選擇,未必很窮。劇中我和Anson飾演同一個年代環境下的同路人,甚至是朋友。 你們兩位覺得自己在現實生活中,身上是否也有某種「浮浪者」的痕跡? Soko:是的。我在日本讀大學時主修經濟,但我對經濟完全不感興趣,在學校裡只喜歡彈結他、拍短片,也參加過戲劇訓練班,有意投身演藝。大學一、二年級,大家玩得很開心,但到了三、四年級,朋友開始認真瘋狂面試找工作,不理會我了。剛好當時有個去廣州的大學交流機會,我想到不如去那邊發展演藝事業?對我來說很刺激,但朋友好像從沒認真想過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甚麼?人生有甚麼意義?後來又有機會來香港發展演藝事業,就一直留在這裡。我沒跟大眾走主流的路,某程度上都是一種「浮浪者」的選擇。 Anson:我身上也有,之前我在全職劇團工作過,後來選擇出來做自由身工作。在香港做這一行,過去三年我都沒有正式演舞台劇了,期間去過歐洲及日本探朋友、看演出,也做過一些翻譯工作,看似流浪或等待機會,但其實一切都是為了儲備自己。全職劇團有月薪,有租金補助,但我辭職就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不想被劇團安放在某個位置,做演員或教育工作等等;我之所以成立「役者和戲」,就是想自己選擇合作對象、場地和宣傳,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在香港這個環境堅持這件事,某程度上「浮浪者」都要吃飯,也要靠自己的方式在社會找個角落生存下去。 這次的故事源自1928年江戶川亂步的作品《陰獸》,最初的創作起點是? Anson:之前跟編導們在《高野山の彼女》合作後,我們一直想再找合作機會。我本身非常喜歡大正早期到昭和初期的日本小說,那種古典獵奇的氛圍在香港劇場很少見。我看到江戶川亂步這部原著時,覺得很有潛力就試一試。今次劇本處理手法有很大改動,但原著的精髓、大正年代的設定、服裝和日系音樂元素都會完整保留給觀眾,改編後亦會保留整個故事,但處理手法和結局更戲劇化,而非直接照搬過來。 Soko第一次正式排練這種嚴肅的舞台劇,過程中有遇到甚麼困難嗎? Soko:很多事情真的不容易,例如發聲和語氣。以前做主持可以直接對觀眾講話,但舞台劇不同。第一次圍讀時,我錄下自己的聲音聽,簡直覺得完全不行,因為聲音、情感和身體語言未完全配合,聽起來很造作。現在編劇、導演和Anson慢慢指導我調整聲線和節奏,首要目標是觀眾聽得清楚,聲音夠響,能傳達所需要的東西。 除了這部舞台劇外,最近還出了一本新書《和戲鏡華:日本戲劇在香港》,兩者有所呼應嗎? Anson: 這本書記錄了我這幾年在香港推廣日本戲劇的觀察與經驗,雖然書裡沒有直接寫這部劇的情節,但我們會在這次表演的其中兩場中間,將會舉辦新書發布會,希望大家看劇之餘,也能透過這本書了解更多。 最後兩位希望觀眾看完《隅田川の浮浪者探偵簿》後,能帶著甚麼離開劇場? Anson:我們有兩三年沒有推出新作品,但我想讓大家知道,在香港仍然有人在堅持做這種帶有日本元素、本土少見的特色劇場作品,至於作品的深層意義,就交給觀眾自己感受,但我希望大家能看到我們在演出和設定上的突破。這次選擇大正年代的故事,香港比較少見,我們想嘗試及堅持自己的東西,給觀眾多一個選擇。 Soko:對我來說,這是一次很大的自我挑戰和突破,即使這是一齣沒有喜劇元素的嚴肅舞台演出,我也希望能透過自己的努力和專注,把這份誠意傳達給觀眾。如果我的演出能帶給觀眾一點驚喜,甚至鼓勵到大家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那就已經足夠了。 役者和戲《隅田川の浮浪者探偵簿》日期:8月27日至30日晚上8時、8月29至30日下午3時地點: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上環文娛中心8樓)票價:$300 (不設劃位)門票現於art-mate公開發售 江戸川亂歩神作《陰獸》翻案「大正浪漫謎局。作家,扮演偵探。罪犯,扮演作家。為了寫作,可以殺人。」 【原著故事】大正年代,偵探小說家「我」跟迷人的靜子邂逅,其後收到她的來信,聲稱收到恐嚇信,「我」以偵探角度調查事件。不久,靜子的丈夫被發現裸屍河中,真相拍案驚奇。 役者和戲繼2022年得獎作品《高野山の彼女》後,奇人陳志樺跟 IATC (HK)「劇評人獎」年度演員獎 / 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家年獎(戲劇)」 得主林沛濂再度合作,於黑盒劇場挑戰一人偵探故事! -
三個收數佬,一條債,一場不知所以的「誤闖」。當火水、紅油、錯字街招統統搬上舞台,當烈日曬盡所有藉口,四個男人站在大戈壁的黃沙之中——他們要收的,究竟是一條數,還是自己活了大半輩子仍未搞懂的答案? 由潘惠森編劇、陳小東執導的暗黑無賴喜劇《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 2026》,改編自潘惠森2001年於香港話劇團首度編導的同名黑盒劇場作品。二十五年前,周志輝、葉進、高翰文的演繹成為劇迷的經典;二十五年後,許賢、蘇致豪(豪哥)、岑珈其、梁浩邦,以全新陣容重新走進一片荒蕪。10月2日起,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16場演出——這群人,將要在舞台上的「沙漠」裡展開一場別開生面的「收數」故事。 Text.Leon LeePhoto. hoyin_photographymakeup.Lika Leung(岑珈其、梁浩邦)、Agnes Yeung(許賢、蘇致豪)hair.Jaden Yeung(岑珈其、梁浩邦)、Agnes Yeung(許賢、蘇致豪) 四個角色,四種港人眼睛 《我在大戈壁沙漠收數的日子 2026》故事並不複雜。三個收數佬奉命上門收一條數,卻不知何故,整個地方突然變成了沙漠。而他們的目標,是一對憑實力走數的無賴債仔夫婦———— 由蘇致豪飾演債仔,楊螢映出演其妻子。「我的存在,大概就是要令這班收數佬難堪吧?」豪哥這樣形容自己的角色,張貼滿是錯字的追數街招,我的態度都是『要做便做』。這份滿不在乎,反倒讓他們大感意外。待到所有人身陷沙漠,連生存都舉步維艱,收債這件事早已變得無關緊要,於是眾人被迫回頭審視自己的人生。」 他坦然直言,這個角色是貨真價實的無賴:「演無賴的竅門,在於演好那份豁達無所謂。但這個人物並非一無是處,縱然滿身缺點,心底卻極看重妻子。人性便是如此,再不堪的人,也會擁有自己珍視的東西。」至於三名收數佬,則各自對應不同社會階層,心頭各有牽掛。梁浩邦飾演身居管理層的收數頭目,事事自認盡在掌握,不斷籌劃謀算;岑珈其是靠「托火水」討生活的底層,讀書不多,做這份高危工作從非本心,只為掙錢養家;許賢則是一個愛寫散文的文人,命運輾轉之下,進入收數公司負責撰寫追數大字報。他讀過更多書,可就算一路追債追到沙漠,依舊解不開自身的人生困局。 梁浩邦笑說,這群人物正是香港社會的縮影:代表上位者的主管、負責執行的底層勞動者、書寫文書的知識分子,還有掙扎求生的普通人。「身處不同位置,看待世界的眼光便全然相異,矛盾與衝突也由此而生。」他記起演藝課老師的教導:愈是和自己貼近的角色,愈要抓準「角色的眼睛」。「先要讀懂劇本想傳達的思想,再完全代入人物的視角去觀察世界。」 初踏劇場舞台,修煉舞台上的「用力藝術」 這次是許賢與豪哥第一次參演完整長篇舞台劇。為做好準備,二人參加表演課程,導演陳小東亦提前為他們做足心理建設,兩人也主動向前輩討教,岑珈其與梁浩邦便成了他們主要取經的對象。「很多時候成敗取決於心態。」許賢感慨,「旁人很難直接傳授一套萬用表演技巧,短短數月也不可能搖身變成資深劇場演員。最重要是拿捏情緒:完全放鬆會鬆散脫節,過度緊張又會束手束腳。」 習慣鏡頭創作的豪哥,將舞台表演形容為一門「用力的藝術」:「過去拍攝試當真短片,追求自然克制,演繹講究『不用力』;來到劇場,卻要學會適度釋放力量。」許賢補充,鏡頭與舞台的分野不止表演力度。拍攝網絡短片可以無限重拍,心態與現場演出截然不同。雖然二人曾參與試當真一周年現場演出,但那和完整舞台劇的排練、圍讀、登台,完全是另一個等級的挑戰。岑珈其補充排練節奏:「接下來我們會緊密排練,一周相見六天,作息就如同上班族一般朝夕相處。」 多重對白重疊:最瘋癲的難題 談及劇本最大的演繹難點,四位演員異口同聲指向「重疊對白」。岑珈其苦笑解釋:「這不是爭吵,也不是互相勸阻安撫。而是同一瞬間,每個人懷著各自思緒同時開口。最極端的時候,台上五個人會一同說話。每個人台詞內容各異,細細拆解文本,當中又有微妙的呼應與勾連,充滿弔詭感覺。」 他坦言初讀劇本已經感到難度驚人,圍讀之後更覺得近乎「瘋狂」。「只靠獨自背台詞完全行不通,這極講究對話節奏。自己練習只能打磨獨白,卻無法預判搭檔的演繹速度,有人說話偏慢便要主動調整節奏,大量磨合配合才可以做到。」 梁浩邦則覺得導演陳小東的角色就像交響樂指揮:「演員好比不同樂器,喇叭、鋼琴、小提琴,導演負責整合所有人的節奏與情緒。劇中每個角色都有大段獨白,既是人物內心剖白,也是人物高光時刻,等同樂曲裡獨奏樂章,地位舉足輕重。」 屬於舞台獨有的「爆蟹」 熟絡班底合作,難免遇到排練甚至演出中忍不住笑場,也就是演藝圈所說的「爆蟹」。岑珈其率先自嘲,過去參演舞台劇就經歷過爆蟹:「只要看見搭檔有少許古怪反應,我就會忍不住笑,一旦笑開便很難收住。這次排練演出,想必也難以避免,只是不知道會在哪一刻發生。」 梁浩邦卻對笑場抱持開放態度:「某程度上笑場未必是壞事。身為舞台演員,要學習就算臨場忍不住笑意,也要懂得把戲繼續推進。觀眾其實十分敏銳,能夠察覺台上細微異樣,但只要處理得宜,不會打碎劇情帶來的沉浸感。這正是劇場獨一無二的化學作用。」 而豪哥與楊螢映飾演的鬧事夫婦,宣傳階段楊螢映便曾預告會刻意令對方「爆蟹」。「本作本就是黑色荒誕喜劇,瀕臨忍笑、幾乎『焗蟹』的狀態,反而貼合戲劇本身的氣質。」當然四人相聚排戲亦是緣分。許賢提到,自己與豪哥相識多年,平時不會無故聚會,只有充分理由,才會日日碰面;豪哥補充二人日常也會相約跑步,但劇場排練的相處密度遠勝以往。岑珈其早和二人相識,卻是首次一同出演舞台劇。梁浩邦被豪哥笑稱劇場「大師兄」,樂意分享經驗;反倒是岑珈其,謙稱自己依舊是劇場新人,不敢妄言傳授經驗。 跨越二十五年的荒謬寓言 2001年的經典文本,搬至2026年重新演繹,當年叩問都市人的命題,到今日是否有了變化?阿邦搖頭:「現代人地鐵上低頭滑手機,是過去沒有的景象,外在生活已經全然改變。可走進 AI 當道的時代,大眾反而更加渴求真實的人與人的連結,這也是近幾年舞台劇越受歡迎的緣由 —— 真人現場演繹,帶來真實可觸碰的質感。」 許賢將劇本和試當真的短片創作相互對比:「兩者感覺有些相似,卻又似是而非。過去我們拍短片,把哲學思考、社會議題拋出,不給定標準答案,邀請觀眾一同思考。而這套劇本的層次更為深遠,同樣會令觀眾散場之後開始反思:人為何活著?拼命勞碌奔波,到底值不值得?」 正因如此,梁浩邦每到排戲後期,都會提醒自己找回初讀劇本的感動:「要記住,最初是哪一點令你和角色產生共鳴。一旦丟掉這份初心,演繹就會淪為機械重複,難以深入人物。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最初的觸動,要時常回頭重新審視琢磨。而這道理,或許不止適用於演戲。」 四人的自白推薦 訪問尾聲,說到底也是為了宣傳的訪問,四人試著用一句話向普羅大眾推薦這齣劇。 阿邦:「《大戈壁》係同各位好有關係嘅荒謬感,我覺得會令大家好驚喜。」 珈其:「我自己會期待呢個人腳——呢個組合未試過。大師嘅劇本,用一個咁嘅組合,好似係俾大家入去笑一餐,但入面其實有message,感受下咩為之迷失。」 許賢:「我覺得好適合尋找自己。我哋之前試過忙到呼吸唔到,究竟該如何自處呢?呢個劇會俾到你一啲思考……不用你真係忙到呼吸唔到先去諗。戲劇嘅存在就係,你唔使真係試過,就可以感受下。」 豪哥:「觀眾睇嘅時候一定會問,佢哋到底做緊咩?然後喺呢個感覺之下,慢慢地,觀眾應該也會開始問自己——其實平時嘅生活,我又做緊咩呢?沙漠裡沒有答案。但也許,走進沙漠呢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
你會記得和誰吃過的那一頓飯?澳牛的炒蛋多士,某人為你做的全日早餐,還是深夜你為誰煮過的一碗公仔麵?食物不只是用來果腹,它們是記憶的容器,是情緒的載體,是人與人之間最溫柔的連結。在黃浩然與鍾宏杰聯合執導的《廚師發辦》裡,失戀的私房菜廚師林克(「小野」盧鎮業飾)打開了交友程式,試圖尋找少年時代網聊時暗戀的「薩爾達公主」,為每一個相遇的人精心設計專屬的無菜單料理。 四頓飯,四個女人,四段沒有菜單的相遇。這不是一齣告訴你愛情是甚麼的電影,它只是把人帶到餐桌前,讓飢餓與孤單一起發聲,然後你會發現——最動人的調味,從來都不是鹽或糖,而是那個願意為你下廚的人,以及那個願意坐下來和你吃飯的人。於是那天下午,和盧鎮業(小野)、梁雍婷(Rachel)聊起食物、愛情,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靠一頓飯來傳遞的情緒,從二人口中試著了解演員視角的每份餐點,到底該如何整合回憶與情感。 Text.Leon LeePhoto. Oiyan Chan 大家都迷惘才真實 初讀劇本,兩人最先被吸引的,不是「廚師」這個身份,而是角色身上那份集體性的迷惘。林克像一株隨水漂流的植物,棲居車內沒有計劃,對未來也談不上期待;而四個在約會程式上遇見的女人,看似各自有清晰的軌跡——照顧女兒的單親媽媽、守著屋子的人妻、主動出擊的章律師等等,但她們其實也都在自己的迷宮裡。 「很少有一部電影,裡面的所有人都在迷惘。」小野點頭,他對此有頗深的體會:「林克這個人,他不是特別意識到自己擁有那種『自由』。他只是想找一個適合自己、舒服的生活方式,但他不會在上面加任何價值判斷。反而旁人看他,會覺得『你好瀟灑好自由』。」Rachel則從角色的視角給出另一種解讀。她飾演的章律師,是林克在約會程式上遇見的第一個人,也是這段旅程的開端。「這個女生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迷惘,直到遇見林克。」她說,「按部就班一直是她的模式、她的習慣。直到遇見一個第一次用約會程式、對愛情與未來的看法全然不同的人,她才第一次開始動搖,開始質疑自己原本的路。」 這正是《廚師發辦》最可貴的地方:它不製造英雄,不販賣救贖。四個女人來的時候都很清晰,她們知道自己要甚麼、在做甚麼;反而是那個看似漫不經心的林克,為她們打開了另一種可能性——原來人可以不用這麼清晰,原來迷惘也不全然是壞事。「各自都有要處理的難題。」小野補充,「譬如張紋嘉的角色要照顧女兒,好像失去了個人生活;彭秀慧的角色一直守著一個地方,卻不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做。反而是林克走完這一圈之後,好像帶給她們一種可能性:其實其實不用逼自己這麼清晰地面對。」 吃飯和愛情都是本能 用煮食來談感情,這是《廚師發辦》最核心的設定。為甚麼是食物?為甚麼是餐桌?Rachel幾乎是立刻給出了答案:「進食是生理需要,餓了,我們吃東西,這是人的本能。愛情其實也是。」她進一步解釋:「約會程式本身就是一種速食文化,速食的愛情。但很奇妙的是,林克這個人並沒有速食的愛情觀。這中間充滿了矛盾——食物和愛情,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我們在飯桌上,本來就是用食物去連結彼此的感情。導演和編劇加了這個元素進去,讓每一個角色嘗試連接,或者分開。」 小野則從更個人的經驗出發理解。他沒有玩過約會程式,但他發現,無論是怎麼認識的,很多關係的起點似乎都在一頓飯裡。「我雖然不是用約會程式認識女生,但我也記得,好幾段關係的第一次會面,那個啟發的起點,好像都是在一頓飯裡發生的。一起吃飯是個很好的媒介——你有其他事情做,不會太尷尬,又可以在過程中找共同點,或者發現差異。」但往深處想,真正的「廚師發辦」,廚師是獨裁者,不考慮食客的喜好,純粹根據手頭的食材決定你吃甚麼。但電影裡的林克,每一次都是根據約會對象去構思菜單:第一頓要去比較體面的地方,就做浪漫一點的菜式;第二頓知道要去公屋、有小朋友,就煮家常的、香口的東西。 「他其實一直有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只不過戲劇好看的地方在於,你以為plan A是對的,結果還是會撞板。他有做research,有在自己懂得的範圍裡準備,但人生就是這樣,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會發生甚麼。」這點也是二人認為電影最溫柔的部分:廚師只是一個體貼的、會出錯的、真心想為對方做點甚麼的普通人。選擇小野來演這個角色,或許正是他身上那種陰柔的、沒有攻擊性的氣質很適配——他不會變成Gordon Ramsay那樣的霸道廚師,僅單純而安靜地為你煮一頓飯。 最簡單的東西最難做好 要演好一個廚師,刀工和手勢當然得過關。小野笑說劇組固然沒有整整一年的前期準備,但該練的功夫一點沒少:「我們先練切菜,中菜菜刀、西餐刀、omakase 的日本魚生刀,三種完全不同的刀法都學了一遍。那段時間我在家也頻繁下廚,我平常煮飯不太愛加調味料,但要做廚師,就得去鑽研味道的組合邏輯。我上網看很多影片,自己煮的時候大膽嘗試不同調味 —— 至少提醒自己,下廚這件事,本質上和好奇心有關。」 聽起來好像不難?小野自己也說,拍的過程其實挺輕鬆的,「輕輕鬆鬆就拍完了」。但到了宣傳期,他回過頭來想,才發現其中的難處。「人們常說,豆腐、蒸水蛋這些東西,越簡單越難做。這個角色也是。拍的時候輕鬆,但你要顧及那些細節——那種『沒有甚麼所謂』的狀態,其實最難演。你不能真的甚麼都不做,要浸在那個狀態裡,又要讓觀眾看得見情緒。」其中最糾結的,莫過於那些「劇本寫到這裡就停了」的時刻。譬如某場約會尾聲,對方喝完酒、放下冰淇淋就轉身離開。劇本只有寥寥數筆,但小野會反覆琢磨:如果是真實的城市裡、真實的相遇,兩個人真的就會這樣戛然而止嗎? 「她放下冰淇淋就走了,但她走出那個門口之前,心裡一定翻騰過很多事。」他說,「還有那場皮膚敏感的戲,觀眾可能會想,他怎麼就這樣自己走了?但那個當下,他是真的不知所措。加上章律師本身營造出的氣場:『我可以的,你讓我自己待一會。』這些細節,觀眾不一定會說出來,但他們一定感覺得到。」至於 Rachel,這是她第二次與黃浩然導演合作,對製作節奏並不陌生。而真正讓她覺得安心的,是對手演員。「知道對手是小野的時候,我就覺得很放心,他是非常好的對手。」她說,「雖然我的角色是律師,但這部戲不是要展現她的職業身份,而是呈現當下這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的關係,以及那份化學作用能走到哪裡。」 與陌生人的一頓飯 說到約會程式,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他們都沒有真正用過Dating App。「我們那個年代,認識對象都是用MSN的。」Rachel說:「我記得小時候站在時代廣場等人,會有男生走過來問我可不可以給電話號碼。現在不過是媒介不同了。以前電話沒有那麼發達,現在有了這些app,本質上是相同的。」小野很同意:「我完全不抗拒。我們以前用MSN,也是一種認識人的工具。約會程式只是這個時代的工具而已。安全問題當然要注意,但要找伴侶、找陪伴,用這種方式完全沒問題。」 「電影的最後,林克放下了香港的一切,去了台南。在那裡,他和Rachel的角色重逢。那不是一個戲劇性的大團圓,而是一種很輕的、很自然的遇見。就像命運把你帶到這裡,然後你發現,哦,原來你也在這裡。」這也是她眼中《廚師發辦》最能寫照香港的地方。在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況,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你以為只是吃一頓飯,但吃完之後,你會想很多。那些短暫的交集,那些以為不會再見的人,後來都變成了生命裡的某種印記。 愛是甚麼我不知道,但我有愛人的能力 電影以開放式結局作尾,兩人心中各有答案。小野覺得,林克終於放下了一直擱在心裡的結——那個他覺得自己辜負了的女生,那個他盡了力還是走散了的人。「他不是完全釋懷,但他開始覺得,命運來到,順其自然也不錯。他打那通電話給朋友的時候,其實是放下了香港——不是放棄,而是他承認,也許這個地方、這個時間,暫時不適合自己。」Rachel則從她的角色出發,談起那隻同樣叫Zelda的狗。「Zelda在電影裡代表著一種對愛的嚮往。」她輕聲說,「我們這一生,除了希望找到一個愛的人,其實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是愛的存在——寵物,或者其他甚麼。就算找不到那個人,愛還是存在的。」 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格外真誠。因為現實中的Rachel,也有一隻叫Zelda的狗。「對愛的嚮往?我現在33歲,之前拍過一段很長的拖,現在單身。愛是甚麼?對我來說依然是個謎。有時候你以為可以跟這個人走很久,但因為年紀、因為遇到的事情,你們就是沒辦法再一起了。」她停了一下,繼續說:「但我為甚麼會說寵物的愛?因為我自己有養小動物,所以電影裡叫Zelda時我感覺份外熟悉。所以說,愛很難清楚說明是甚麼,也許我還沒搞懂何謂『被愛』,但我知道如果可以的話,就去愛這個世界,愛身邊的人。」 小野沉靜下來說,林克這個角色,某程度上就是十幾年前的他自己。「那時候我就是那種『沒甚麼所謂』的狀態,不太在意遙遠的未來,下個月會怎樣也懶得想。但林克在電影裡面對一件很重要的事:你這種處事態度、這種生活方式,在某些女生眼中已經不合適了。當然那是她的角度,但林克也要承認,某個意義上也許真的不合適。不是你不對,而是不合適這個地方、這個時間。」 「拍這部戲的時候,我也在反芻自己。那種無所謂的狀態,到底適不適合?我不會說自己已經跨過去了,但確實經歷了很多過渡 —— 工作的轉變,朋友的轉變。我以前有大概十年在工廈生活,十幾二十人住在同一個單位,那種日子現在已經沒有了。有些朋友真的很久沒見了。這些事情全部都會連結到,你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
《阿媽有咗第二個》上映至今超過3個月,票房依然節節上升,成功衝破4000萬後,姜濤、Jer接受新一波專訪,二人互笠高帽,坦承因為電影而熟絡。訪問中,姜濤大讚Jer的歌曲是MIRROR當中的深度Top 1,又坦言羨慕對方在片中的子軒一角,大讚角色完美;Jer直指姜濤好像是推不倒的巨塔,又想演姜濤所演的外賣車手方晴一角。不過,姜濤因為一件事而不想演子軒,到底是甚麼原因呢? Text: NWHair: Lydia Yung@Chic private I salon(姜濤); Man Chan@Chic private I salon(Jer)Makeup: Rainbow Chung @Annie G. Chan Makeup Centre(姜濤); Tifa Tai @Annie G. Chan Makeup Centre(Jer)Wardrobe: Burberry, Loewe(姜濤); Fendi, Burberry, Loewe(Jer)Stylist: PIPA Creative(姜濤、Jer) JET:對於第一次拍戲,自我評價如何?發現到自己哪方面特別有天分?哪方面有不足,需要好好琢磨? 姜濤:第一次拍戲覺得自己每方面都不夠,真正演戲就知不簡單,即使今次是一個很接近自己的角色,也不是容易演到出來,所以我想像不到完全不似自己的角色。都真的要再上更多演戲堂 Jer:天份來說,我覺得你打交方面幾有天分,你是一個推不倒的巨塔,心想「嘩,咁大隻嘅你!」,之後可以試試相撲。 姜濤:不用夾硬回答及讚我的! JET:片中有不少與父母的對手戲,有否觸及過去與家人之間的感情及經歷? Jer:我自己與家人關係不算特別差,不會像片中子軒與母親大吵,以至離家出走或吵到痛哭,今次子軒角色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及體會,這部戲令我自己關注更多家人,回想投放在他們身上時間不夠多,之後都想與他們相處更多、聊天更多。 JET:姜濤最羨慕Jer所演子軒角色的甚麼東西? 姜濤:如果以方晴角度,當然是家庭;以姜濤角度的話,就是成績好,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試過成績好,而且沒試過在學校受歡迎。Jer飾演的子軒,更加是會長。我的青春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有完整的學生時期,所以子軒是我很羨慕,簡直是完美。不過,當時同學都是追我的…… JET:可以選擇的話,Jer想做學生角色還是送外賣的歌手? Jer:我想試做送外賣的歌手,因為都玩過子軒的角色啦。如果調轉一下,其實之前圍讀都試過調轉…… 姜濤:我不想做Jer的角色,不想平蔭,不想戴假髮… Jer:哈哈,可以轉髮型的… JET:片中你們要完成那場扭打的戲,事前需要準備了甚麼? 姜濤:事前真的要好好睡一覺,因為好花精神。尤其是補拍的那一日,在海邊真的好累,對我來說都幾激烈,臨天光還要踏單車,真的好累,如果給我再演多次,我由前一日開始睡覺,而且那時候很冷。 JET:拍攝這一部電影,加深了解對方的哪一方面? Jer:其實我和姜濤真的近了。 姜濤:我在你心中排第幾? Jer:Of course No.1啦! 姜濤:你唔好扮嘢啦! Jer:在你面前當然是No.1啦,其他人背後再問我啦。哈哈!的確是近了,因為MIRROR時候自己都覺得遠,很少聊天,又不太了解對方,我們都比較慢熱。真的由這部戲開始聊天更多,會談談如何造歌。 姜濤:本身我不知道Jer原來對出歌有這麼多想法,以前未出歌時不會了解,到他出歌時才發覺他真的不簡單,那些歌不是簡單的流行歌,他卻有好多自己想法。到他出歌時,他的作品是MIRROR入面,深度來說是TOP 1。 Jer:對嗎?100年後拿回來,才發現原來Jer是歷史! 姜濤:你已是歷史啦,100年後當然是歷史吧! Jer:的確開心,多謝這部電影令我們了解對方更多。 -
約莫是去年11月的時候,柯煒林(Will Or)去台灣宣傳電影《大濛》,在工作以外的時間他到了常去的那間咖啡店,如常點了外帶飲料。突然店裡頭傳來悠悠旋律,他聽著聽著就愣在店門口。用手機搜尋歌曲不果,他詢問友善的店員正在播放甚麼歌曲。短短交談後,他坐上的士,開始在手機收聽楊世暄的〈三菜一湯〉,完整地聽完一遍後,他的眼淚不停從眼眶滑落,積累許久的情緒傾瀉而下。 「以前的我不會明白,現在的我知道了,人生就是三菜一湯。有時你能看到天空很美,雲很美,草很美,而我們來過這裡,這可能是我們人生的意義——坐在這裡看天空,自己健康,家人也健康,就已經挺好的。有時世界不是那麼美好,但要保持一顆有韌性的心去面對,好好保護自己,這是更重要的事。」關於Will Or,這不是一個關於對抗癌症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如何活著的故事。 text.yuidirection and styling.Nacchi Maphotography.TMTmakeup.Tammy Auhair.Oscar Nganphotographer assistant.Wu Ho Sunstylist assistant.Yuet Chanwatch.HUBLOTwardrobe.Hoka, Loewe, Louis Vuitton and Prada Big Bang Reloaded Blue Ceramicfrom HUBLOT 一勺愁滋味 仍在醫院等報告的時候,Will雖然還不知道自己罹患第四期肺腺癌,但已決意要把多年的吸煙習慣戒掉。好一段日子,他都感到很自責,認為患病只因抽煙所致,當自己偶然有些想要抽煙的時侯,都會有些惶恐不安。「我已經戒煙了,是用cold turkey(一下子戒斷)的方式。但原來當你以為過了半年,身體已經適應了健康的生活習慣,不會再有抽煙的念頭時,它仍是會冷不防冒出來的,可能是某次打完邊爐或者吃完油膩食物後,會突然很渴望香煙。有時這令人有些害怕,會很怕自己不知怎麼了。」 不過醫生有向他說明,依據以往的病例,他的癌症無法一口咬定由抽煙所致,也有許多非吸煙者會得到此病。他因此才稍微放過自己,想著自己並沒有加害自己。Will坦言,目前治療以五年作一個階段,所以有些時限性的壓力;不過他又開玩笑指,如果屆時不幸地發現身體出現抗藥性(編按:touch wood!),他大概會很不服氣地狠狠抽一根煙,然後再想辦法活下去。 Big Bang Reloaded Blue Ceramicfrom HUBLOT Will訴說病情時狀似很輕鬆,但得知患病初期其實陷入過前所未有的低潮。「由(去年的)七月到十一月是一個很艱苦的過程。」即使那段期間他依然保持「手執四把刀向前劈」的衝勁;但另一方面自己心知,表裡他拼命無恙,暗地卻如淹沒在海洋油污中的海鷗。當時只要別人提起癌症二字,他便憤怒難當。正如他在另一個訪問所形容,每個人都會有一件事是提不得的,就像一個人臉上一顆不好看的痣;那顆痣你知道它存在,但卻無法改變。而對他來說,他那顆痣就是癌症。當時,他甚至也無法安然接受外界那洶湧的善意與關注,只因他感到萬般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努力竟輸給了病情。 Big Bang Reloaded Dark Green Ceramicfrom HUBLOT 苦裡見微光 其時,他用了不少方法自救。其一是尋求Therapist協助,逐漸調整自己的思維。「很多時候你用怎樣的目光看待他人,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你怎樣看待自己。我的Therapist提過,我是一個很容易批判自己的人,而這也代表著我用同樣的方式去看這個世界,因此我很容易憤世嫉俗、容易批判其他事物。我不會斷言這種思考模式是不好的,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有些東西確實是需要批判的。而現在要學習的,是去選擇批判哪些事情。」學會對自己公平,是Will其中一門最需要做的功課。 其二的自救方法,是他開始進行早晚一次Feldenkrais Method(魁根斯方法)。「Feldenkrais這個人,是在六十年代與Pilates(普拉提)同一時期創立運動門派的人。Pilates當時幫助戰傷士兵重塑走路方式,而Feldenkrais則提倡以非常細微的動作來觀察自己的肌肉和身體變化。我每天都會聆聽進劇場兩位成員陳麗珠女士和Sean Curran的錄音教學跟著做。」這件事近日成為Will生活中的錨,被放到最優先的位置,他會為此而調整每天的行程。「因為我要先搞掂自己,才能夠面對這個世界、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放諸以前,這些次序的重要程度都是反過來的。」 Big Bang Reloaded Titanium Ceramicfrom HUBLOT 「前幾天我在想,我覺得已達到了自己想要的狀態。」大約在十年前,Will曾與朋友談到最理想的生活模式,應該是一年中每三個月工作、每三個月放假,如此梅花間竹地安排。未料他實在太喜歡工作,結果每次都會把工作行程排滿。「很多事其實都是我自己排進去的。我好像一直沒有留時間給自己,加上現在搬回家和家人一起住,最近獨處的時間就少了很多,所以現在也會安排一些me time。」 Big Bang Reloaded Titanium Ceramicfrom HUBLOT 淡處有日常 作為獨立自主的水瓶男孩加「P人」,Will指自己真的需要大量獨處時間。「其實一開始養Reef時,我都不太習慣,常常覺得家裡有嚿嘢。直到後期和牠一起住了約半年到九個月,我才發現我真的不能沒有牠。」 Reef是Will 2023年領養的雪橇犬,少少為食,不過很乖。打從有了Reef,他的日常完全改變,早晚需要跟Reef出門散步,而自己也從機不離手,變成只帶手表與的士費便出門散步的人,特別享受每日被Reef 「遛」的時刻。甚至因為有Reef,他也會提醒自己不要過於陷入負面情緒,不然可能會影響到毛孩。 「Reef某些地方跟我很合拍,牠一向都是那種『無聲狗』,不太愛吠——除非牠有需要,或者發脾氣、撒嬌、要食物、要開門、要其他東西的時候,牠才會吠。牠不高興的時候也不會吠,而是靜靜地盯著你,然後在你沒注意的時候直接咬下去。」Will笑言Reef的性格跟他的生活哲學非常吻合。「我向來覺得,那些我能罵出口、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情,通常都是已經過去了的;而那些我一直沒出聲的事情則是相反。我其實是一個不怕向人挑起罵戰的人,並不只是別人認識的那個掛著酒窩、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我本身是一個要翻臉就翻臉的人。」 Big Bang Reloaded Dark Green Ceramicfrom HUBLOT 平常非常友善的Will,是個在爭執時不輕易退讓的人,常被身邊朋友形容是執著的麻煩友。他也承認自己講話犀利,並非甚麼善男信女,但本著原則他吵架從不帶髒話、也不罵人母親。而他也從吵架這件事,觀察到自己演戲的面向。「通常別人生氣時最激動最不理性,但我反過來,我最生氣的時候是最冷靜最理智;當我面露微笑,心中已帶著與對方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去決鬥。而且我也不要用髒話置人於死地,而是會說盡對方所有痛處及弱點去傷害對方。我會認為,我對角色演繹之所以有不同看法,某程度上是因為我能容納人們的面向和性格。你要先看穿對方背後,才能夠pretend自己是那個人。我其實是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原來我是擅長這件事的。」 Big Bang Reloaded Dark Green Ceramicfrom HUBLOT 湯中回餘溫 赫然發現,原來Will出道已經足足十年有多,至今他仍覺得作為演員是一件幸福事。「當我幾乎以為自己要失去生命的時候,這段經歷不多不少讓我回顧了過去33年的人生。就在那一刻,心裡的那種交織,真的很雜亂;但同時間我也慢慢在梳理它,讓自己變得澄明。後來我就發覺,當我不斷在追求某一些名利,或者我喜歡的角色,並想為自己的生活爭取更多保障的時候,卻不知自己早擁有這一切。」 而在不久後的十月,Will又即將迎來另一個喜歡的角色,出演劇團大象創作的新作《尼斯湖水怪》。這是《笨蕉大劇院》之後,他第二度參與舞台劇。「第二次踏上舞台,我覺得一定有很多不同的波濤駭浪需要面對——單單是我自己,已經是一個身處風波中的人。目前仍在研究劇本的階段,但已經很期待這個創作。香港電影讓我認識甚麼叫做演戲,但原來隔行如隔山,同樣都叫演員,大家需要面對的事情卻很不一樣。我覺得現在面對舞台我仍非常新手。我會帶著一些從電影裡學會的閱讀劇本的方法,去面對這 件事。」而他也迫不及待享受舞台帶來的興奮與即時感:「主要來自觀眾的反應。原來有時候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觀眾在想甚麼,這是一種很緊張刺激的感覺。於是我學會不要揣測他人的心思——特別是觀眾——然後專心做好自己的本分。」 Big Bang Reloaded Titanium Ceramicfrom HUBLOT 那首在咖啡店聽見的〈三菜一湯〉,歌詞如此唱道:「三菜一湯的生活/甚麼都知道/甚麼都不知道」。三菜一湯,不過是日常的縮影,卻也足以拼湊出一個人好好活著的模樣。他不再執著於看清一切,而是回到當下——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與身邊的人與事相處。那些看似簡單的日常,既清晰也模糊,既確定也未知,正構成他此刻最真實的人生。而這一切,他正一勺一勺地,慢慢品嚐。 ■ Big Bang Reloaded Blue Ceramicfrom HUBLOT -
縱橫香港劇場三十餘載、人稱「劇團王子」的潘燦良,憑《南海十三郎》溫厚執著的唐滌生成為劇壇經典,後憑電影《逆流大叔》扭轉大眾對舞台演員的固有印象。半生往返舞台與鏡頭磨煉演技,他走過三戰會考追戲夢的執拗、獨自赴美遊學與自我對峙的掙扎,也因母親離世磨軟了心腸。年近六十,他放下對舞台重複創作的執著,樂於迎接影視帶來的新刺激,在訪談席上剖析影劇表演之差異,也分享與謝君豪數十年來的惺惺相惜。回望彩虹邨童年、人生種種遺憾,道盡一名資深演員歷經浮沉後,通透從容、活在當下的人生哲思。 Text:Leon LeeInterview:金成、Nic WongPhoto:Oiyan Chan 為演戲三戰會考 潘燦良的童年與少年時光,都在彩虹邨一間200呎的小單位中度過,一家五口共享狹窄空間。小時候他學業常年墊底,從來提不起對傳統課業的興趣,屬於旁人眼中「被教育束縛的孩子」。但為了一圓演戲夢,他硬著頭皮連考三次會考才取得合格成績,得到報讀香港演藝學院的資格。「其實當年還有一件趣事,那時候我去廣播道交報名表,我記得交表是有身高要求的,負責收表的年輕藝員一見到我,便站起來扯一扯褲頭帶,語氣帶點輕蔑問:『你有五呎八吋?』那陣時我心裡很委屈,就只差一點,也不用這種態度吧?難道電視台就沒有矮一點的角色嗎?」 這段委屈往事被他刻意埋藏多年,直至近幾年才重新記起。後來九十年代電視台再邀約試鏡,工作人員又直白地勸他減肥,「他們說我頭大、身形四方,上鏡不好看,就讓我專心留在劇團發展。」種種緣分落空,反倒意外讓他沉下心紮根於舞台。及後進入演藝學院,對表演的熱忱徹底改變了他。潘燦良英文基礎極差,翻閱外文劇本時,一頁要查二、三十個生字,半小時才能讀完一頁文稿,卻在這段時日補足了多年欠缺的語文能力。「我讀了十幾年書學到的英文,都比不上學院那段日子。人永遠不需要旁人逼迫,只要真心熱愛一件事,自然會拼盡一切方法去學習,這是我親身印證的道理。」 重回成長屋邨 在他眼裡,彩虹邨是香港公屋建築經典,早年設計拿下國際獎項,單位格局方正實用,高低樓層錯落有致,建築美感遠勝後期興建的屋邨。正因如此,邀請潘燦良主演,他幾乎不假思索接拍ViuTV劇集《日落下的彩虹》,只因故事背景正是他自幼成長的地方。「能透過影視作品完整記錄邨內風貌,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小時候邨內籃球場是他的專屬遊樂場,平整空地上,少年潘燦良常在這裡玩滑板、踩鐵輪溜冰鞋、操控遙控車,不時和其他小孩發生有趣衝突;閒時會和同學登飛鵝山捉昆蟲,到坪石邨走動。得知彩虹邨即將分階段拆卸翻新,滿載童年回憶的空間即將消失,他滿是惋惜。 劇中他飾演的斌哥,內向害羞、心思細膩含蓄,肩負強烈責任感,對伴侶用情至深,性格與真實的潘燦良高度重合。劇情裡妻子出軌,斌哥獨自吞下所有痛苦、一力撐起整個家庭,待盡完身上所有責任,才坦然放手分開。「很多人覺得斌哥懦弱妥協,但我讀懂這個角色,他只是愛得足夠深沉,才願意獨自扛下煎熬。」潘燦良笑說,「如果換作現實中的我,面對感情裂痕,我會更願意嘗試原諒,這也是演戲帶給我的思考樂趣。」 「第三隻眼」獨門心法 縱橫舞台、電影、電視數十年,潘燦良自成一套「第三隻眼」表演體系,也是他應對演藝媒介的準則。「所謂第三隻眼,是演員要同時維持兩種狀態:一邊全然投入角色,順著當下情緒自然流露;另一邊彷彿靈魂飄出軀體,客觀檢視自己的台詞、節奏、情緒分寸,實時調整表演狀態,在感性與理性之間來回觀照。」他以廚師、編劇類比這套邏輯:廚師烹煮時一邊感受食材火候,一邊控制火力;編劇寫作一邊傾注內在情感,一邊打磨文字細節,表演亦是如此,永遠游走於投入與自省之間。 「年輕時我很容易過度理性,清楚所有劇本節點,卻無法真實投入情緒,演出會顯得冰冷沉悶;有時又會放任情緒毫無節制地爆發,變成濫情狗血,只顧自己宣泄,忽略對手與劇本節奏。」他邊比劃邊分享指,自己並非天生天才演員,一切表演節奏、分寸皆靠後天磨練;但他也認同天才確實存在,像一同拍攝《日落下的彩虹》的蘇文濤毫無專業訓練基礎,卻能快速融入拍攝氛圍,演出真摯動人。「就算是天才演員,長遠發展也不能只靠天賦套路,還是要不斷累積生活閱歷、學習不同演繹方式,才能令表演更全面。」 針對舞台與影視的高低之辯,他不認同「舞台藝術性更高」的刻板印象:「兩者只有媒介差異,沒有層次之分。舞台是遺憾的藝術,每場演出獨一無二,演員與觀眾當下的交流無法複製;影視能夠永久留存,跨越時間被不同世代觀眾看見。」至於TVB與ViuTV劇作的演技風格差別,他認為根源在於幕後創作班底不同:「傳統大台劇側重強烈戲劇衝突、恩怨情仇,文字情緒飽滿,表演需放大張力;ViuTV多由年輕編導執筆,風格平實生活化,無需刻意煽情。資深演員只需順應劇本,便能靈活切換演繹狀態。」 四十歲先開竅 潘燦良憶述,年輕時兩位長輩先後替他看掌紋,一致斷言他「四十歲後運勢才會起飛」。「當時我才二十多歲,聽完只當閒話,心裡還想難道要坐著乾等十多年?但我沒有停下演戲,就默默埋頭累積。」潘燦良笑說,直至邁入四十歲,他才真切感受到人生與表演的雙重蛻變,彷彿一夜開竅,對角色、對藝術有了從未有過的全新體悟。 在此之前,他曾陷入嚴重職業瓶頸。在香港話劇團駐團十餘年,一套戲接一套戲,表演技術熟練如「熟手技工」,創作熱情卻徹底耗盡,時常質疑表演除謀生之外的意義。2006年,他獨自赴美遊學,本以為海外自由環境能療癒內心困擾,反倒被滿身自我執念束縛。「那時候心裡包袱重得可怕,執意要做出成績證明自己,強迫自己一定要交出亮眼成果,還暗自定下目標,學成歸來要讓所有人看見我的改變。」潘燦良坦言,半年海外生活徹底點醒自己:「心頭塞滿執念,就像袋子塞滿雜物,你根本買不了新東西。人生、工作皆是同理,學會放下一部分執著,才有空間接住更多新體會。」 回港三年後,母親離世,親人各自成家,獨自生活的他卸下了照顧長輩的責任牽絆,待人處事、演戲心態全然柔化。2012年,他毅然離開待了二十一年的香港話劇團,正式邁入影視領域。 「剛離團時,港視突然找我擔任三十集長劇男主角,我自己都很意外 —— 我平日不太活躍於影視圈,外界認識我的人應該不多。後來猜測,應該是劇團舊同事知道我太太蘇玉華,才推薦我。」初入影視圈,他僅花兩三周便適應鏡頭節奏,卻長期被外界批評「舞台味太重」;直至《逆流大叔》上映,觀眾與業界才認可他調和劇場與影視表演的功力,他也終於尋得兩種媒介之間的表演平衡。 劇壇知己 互賞半生 話說回來,同為劇壇標誌性人物,潘燦良與謝君豪常被外界拿來比較,兩人實則是相識數十年、彼此欣賞的好友。二人童年同住彩虹邨周邊屋邨,卻就讀不同小學,從未相遇;直到進入香港話劇團共事,才發現這段奇妙緣分。「我跟阿豪是在劇團才熟絡,他比我高兩班,我在演藝讀書時,一直看著他做主角;進劇團後,他也比我早兩年入團,我多數時候演配角。」 《南海十三郎》是綁定二人關係的關鍵作品,劇中謝君豪飾演狂才江譽鏗(南海十三郎),潘燦良飾演拜師求藝的唐滌生,師徒對手戲成為劇場經典。劇團試鏡時,二人常直接演繹拜師片段,熟練到不用排練,同儕總取笑他們「偷懶只會演同一段」,依舊默契十足。「我們兩個完全沒辦法隨意互換角色。」潘燦良直言,謝君豪身上獨有的桀驁氣質,就是十三郎的靈魂;如果換他演十三郎,要花極長時間重新打磨。反之對方飾演唐滌生,也要重新找尋人物內在節奏。 此外,兩人的事業路線亦截然不同:「當年他拿獎、走出去發展,我留在劇團,那段時間我們不常見面,但一直保持聯絡,他一回香港就會約我吃飯、閒聊。」如今謝君豪迎來演藝第二高峰,舞台、影視佳作不斷,潘燦良由衷為他開心。「我近幾年反而很喜歡看他的演出,他現在處於成熟發光的階段,還有很大發揮空間。我們兩人氣質、戲路完全不同,演藝從不是競賽,每個人都該走屬於自己的路,我也很期待未來再有合作機會。」 信奉及時行樂 如今將近六十歲,潘燦良坦誠分享內心真實的年齡焦慮。「旁人常說年齡只是數字,但身體不會騙人,肌肉流失速度變快,必須堅持運動維持狀態;身邊前輩陸續離世,我不時會忍不住思考剩餘的人生時光、往後生活開支規劃,很多現實考量揮之不去。嘴上說得豁達,心裡其實還沒完全接受自己快要六十歲。」但他並不消極,與妻子蘇玉華無子女,財務自由,兩人都不戀故土,長途旅行三個月也不會掛念香港,養成「及時行樂」的人生態度。這份觀念來自兩件撼動他的憾事。 「我爸爸在媽媽退休第三天就突發心臟病離世,媽媽一輩子盼著退休後和丈夫環遊世界,最後永遠落空,這件事我記了很多年。後來我和太太坐郵輪遠行,親眼目睹一對夫婦的悲劇:丈夫突發重病要上岸就醫,太太因為簽證限制無法陪同,最後丈夫在異鄉醫院離世,太太只能獨自留在船上走完旅程。」種種經歷讓他徹底想通,不必把夢想無限期推遲。「想做的事不必等退休、不必找藉口拖延,條件允許便即刻出發。現在我推掉所有無意義應酬,不會為了人情面子勉強自己去看戲、參加聚會,待人接物追求順其自然,不強求他人,也不苛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