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漫動力2

ART & CULTURE

利志達《十三箭》:家庭帶給人的未必都是快樂與溫情

不知由甚麼時候開始,日本人贈了「港版大友克洋」這個稱號給利志達(達哥),像是種content marketing,為催谷銷量與快速融入文化,給當地人就是一個容易理解的意思。但放在內行眼內,總是讓他們感到不值與不解的是——為何從來沒有「XX版利志達」?甚至本人也坦言,有段時間覺得「漫畫家」稱不上是一份體面工作,是會讓人看不起的,自己多年後回個頭,才開始擁抱自己的身份。 Text.Yui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像利志達具備才華與實力的漫畫家也不能坦蕩,可想而知在香港畫漫畫幾乎是苦行。接受「港漫動力」的訪問,他誠言多年遇過許多「假的曙光」,語氣沒有失望之情,但有種千帆過盡的唏噓。「畫漫畫好鬼辛苦,所以沒人願意畫都正常。所以現在(港漫動力)就希望更多人參與,看看效果怎麼樣。」 見識這行的苦,達哥對港漫前景並不樂觀。但在這裡畫漫畫也不是百分百只有壞處,倒不如說,他覺得文化產業的不如意,不過是如實地呈現社會某些深層問題。「要說甚麼港漫再起步就未必那麼好聽啦。」他淡言:「實質要看整體。要是社會都並不是有一個改變或者進步呢,有些事都不過是短暫。我時常講的,教育不可行,好多事都不可行,根基沒有打好,社會是不會突然改變的。」 達哥挑通眼眉,卻有點不擅辭令。他自言自己與漫畫界行家關係頗生疏,自己也很少讀別人的作品。但他的才華卻贏得了有識之士的尊重,是不少行家的「大神」、「偶像」。早前達哥舉辦個人展覽《大道其中》更是一呼萬應,所有行業舊雨新知都主動來支持。而他也受到旁人鼓勵,參加第二屆「港漫動力」,借助計劃加強推出新作的動力,推出長篇作品《十三箭》,是自1996年的《天妖記》後,久違了的武俠故事。「況且要有稿費的前提下去畫一本書都是件很難得的事,所以今次就試試。我這個人真挺麻煩的,總是不受控制。」達哥笑說。 《十三箭》雖說是武俠故事,不過他形容武俠只是包裝:「好久沒有畫這種模樣的故事了。」達哥笑指,原本漫畫是名為「十一箭」,後來因為十三更順口,就改成了十三。而選擇了箭作為元素,是因為箭夠快,在畫面上能表達出更飛快更形象的狀態。最初故事有點回歸港漫原點的意味,是偏重武俠的,後來卻有些轉變。 他形容故事有好幾條線,每條線似乎都指向不同的命題。他有點保留地介紹:「我覺得家庭、家族這些事,是很個人的事,它帶給人的未必都是快樂與溫情,這是其中一個會講的問題。故事裡頭不只這提問,例如說報仇,應不應該報仇,該否顧全大局而不理自己的重要性,該否為了大局去做一些事。」他續說:「或許因為年紀大了,看電影比以前都更易眼濕濕,多了去想人與人之間的事情。」 最後筆者迂迴地問達哥,現在畫出哪樣的作品是他所嚮往的,他答:「唔悶已經好好㗎啦。」可以說是,相當利志達的回應了。敬請期待《十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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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ya《融塵與光》:置身魔法世界,平民與貴族,大人與小孩,所欠缺的不過是種溫柔。

最喜歡畫女孩子但這次不畫 將少女的溫暖發揮到極致,Chiya的插畫作品一向專注於美好的女孩子身上。各種神態、姿勢與情境,唯美的服飾與妝容,圓圓的雙眸加上無害神情,都充分展現了治癒系作品一向予人的感覺:置身色調淡雅粉嫩,沒有灰暗的美好世界,是她一貫追求的插畫風格,不論是繪本還是遊戲包裝插圖,精湛的水彩運用與療癒畫面都是她的筆下常態。但教人意外是,這些元素竟然統統未見於新作《融塵與光》之上?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封面望落只有兩個男孩子,好像把大家嚇壞了呢。其實今次新作故事發生於魔法世界,主要講述一名異類貴族與平民子弟的一場相遇。你想想,平民社會多險惡,畫可愛女孩子的話感覺不太適合這個背景,所以這次並非沒有『女角』,只是她也打扮得像個男兒,好應付街頭生活。」 果不然是位治癒系插畫家,心思細密得很。但女扮男裝並非甚麼新鮮套路,在言情小說中也十分普遍,要不用於展示女主角的英氣風發,不然就是讓男主角誤會對方是「好兄弟」,繼而日久生情。問Chiya這次是否準備讓男女主互生情愫,答案非但不是, 還說應該更多像孩子一樣看看世界。 「人與人之間,總會因立場不同而引起的爭執,這點在大人的世界更明顯,成年人想法都很複雜,善惡對錯難以定奪一條界線;孩子的觀感則很主觀,我希望兩個身處不同世界的小朋友能夠相遇,不刻意因矛盾起衝突,真正了解對方的處境。也許故事會因此較為平淡,但這就是我的願景。」 賦予少年少女生命 Chiya續說,《融塵與光》跟其他入選作品團隊不同,她沒有打算連載下去,是一部單卷結束的小品;而目標讀者群則更加有趣,她希望對象能集中於年紀較小的讀者,皆因不是全職漫畫家出身的她,不算擅長編寫宏大世界觀與內容沉重的故事,倒不如發揮所長,把時間用於雕琢每格畫面的精細、乃至於每個場景與角色的關係,好讓年輕人反思成長時遇到的迷惘。 「最初我只是喜歡畫少年少女,但畫著畫著你會希望他們不是閒置的狀態,能有自己生活自己空間。這也是插畫與漫畫的分別,它除了精美畫面外還得構建起一個世界,而他們亦必須面對各種成長經歷,包括接納自己身份、體諒身邊人的不解等等,當矛盾出現時人們該怎樣表達呢?我希望畫出這種神髓,再以溫和方式解決來告示。」 只不過,正如班哲明.富蘭克林曾說:「再如何偉大的構想,只是成功的百分之一,還有百分之九十九必須用行動去完成。」Chiya有了美好想法,也得以聰明的做法來實現,因為新作從開始構思到印刷,實際上只有短短半年時間,所以她特意找來一位寫小說的朋友幫忙擔任編劇,並交由丈夫負責繪畫漫畫場景,以減輕廳大的工作量。 「香港做獨立創作人很辛苦,像我自己的兩本插畫集,從籌備開始到出書幾乎花了十年時間,很困身也要考慮收入問題。幸好去年逛動漫節發現了『港漫動力』計劃,才知道香港原來仍有人在力撐港漫,願意支助漫畫家們創作和營銷,我認為這樣除了鼓勵到讀者重新留意本土作品外,也看到一種出版紙本的希望,是對本地創作者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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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汪《現象》:我的漫畫有種痛,是陣陣的,沒有刺激,卻是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在漫畫中與自己聊天 擁有文學少女的風貌,只要有關注香港非主流漫畫插畫界就會知道的新晉畫師,令你情緒波動的堆疊式分鏡,慣常用科學題材的特性去做發想,還有如同詩篇的故事張力,以及保留鉛筆手繪的真我率性,一句又一句在你內心湧現的獨白台詞,葉汪就是如此讓人入迷又神奇的港漫新血。 Text.Leon Lee Interview.Carson Lin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細看她的新作《現象》,很超乎想像,她沒有港漫一貫的鐵血韻味,沒有適合於連載故事的王道包裝,僅有一種超脫的靜逸氛圍,就連鉛筆筆觸也很輕柔,如同小說精心設計的情景般,需要導入讀者自身,去體會角色如何跟自己聊天。「我受到了不少歐美與日本的獨立漫畫影響呢,例如日本漫畫家五十嵐大介的作品,風格偏向非主流,並非傳統的第三人稱視角看角色成長,加上我筆下主人公們都很『路人』,他們可以隨時置身現實,卻又時常遊離於腦海的抽象。」 這番話很有文青氣息感覺,葉汪說自己讀中學時是修文學的,也難怪她的作品總帶著命題,並經由「一件事」與主角心事掛勾,如同作文的起題心法:「我覺得我的漫畫像是一個『劇場』,會希望讀者成為主角,如同直面倒影;加上今次新作,其實是自己另一本漫畫《far far away》的延伸,記得當時移民潮剛出現,我便讓書中兩位少女展開一場電話對話,可惜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遠了,對話變得客套,氣氛亦逐漸尷尬起來。於是把話題帶到宇宙膨脹,就像星體的軌跡會愈走愈遠。按此推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也是在膨脹嗎?所以女主角只好把廚房剛焗好、同樣脹起了的麵包吃掉,那是我們唯一能控制的決定。」 可怕的不是現象 就這樣,在累積好數段日常發想過後,葉汪辭退了設計師工作,專心畫好這次的四種「現象」主題。然而,開端的「波浪性質」卻是個悲傷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第一章節,女主角想去看海,因為其前男友說二人關係就像浮沉的波浪,看似往前邁進,實際上不過是海水粒子上下移動產生錯覺,根本沒有發展空間。所以她開車起行,決定一辨真偽,卻意外撞死了一隻小貓,便想著帶到海邊埋葬,但她發現貓身仍是暖的,才想到自己手很冷,難道自己才是往生的一方嗎?所以她選擇跳進海。」 很抑壓無助,這正是葉汪想要的,因為人的心情總由低處開始,所以她的漫畫亦然,但會慢慢往明快、開朗的節奏過渡。「我希望讀者能在閱讀時堆疊這些情緒,所以沒有像普通漫畫般用情節來達到起承轉合,但一切都會變得愈來愈好的。」 也正因如此,她自問作品沒法用既定主角與背景,命中注定是個短篇畫者:「記得以前學過一篇《前赤壁賦》,感覺文人都很喜歡懷才不遇,《現象》也有點這樣的氛圍,都是經歷了一些失意,然後『現象』來釋懷。所以我從一開始便定好結局了,沒有續寫下去的打算。」但假如有機會將漫畫IP化的話,文學少女亦不婉轉,表示自己偶爾也想商業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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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俊棠《崩塔》:生存遊戲的魅力?跟漫畫家一樣,努力在嚴苛環境中存活吧。

我們與惡的距離 為了取悅這代年輕人,香港漫畫家鄧俊棠(阿棠)真是費盡了心思。問我何以見得?看新作《崩塔》的故事簡介就能略知一二:通天巨塔、地球災難、逐層破關,宛如近期大熱的日本影集《今際之國的有栖》,集科幻懸疑驚悚於一身,也少不免對人性的一番考驗,似乎都一一捉對了讀者近年的口味。問他何以選擇「生存遊戲」作為題材,是心中追求刺激?還是打算釋放壓力?他笑了一笑,輕聲交待不過是與編劇友人商量的結果,就是夠「黑」,所以易畫。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負責編劇的朋友給了我兩個劇本,一個偵探故事以文戲為主,另一個則是為生存而掙扎的《崩塔》。很顯然地,後者比較適合以漫畫形式處理,於是我開始動工落筆,才發現對遊戲的掌控感是種樂趣,不論機關設定還是群像劇優勢,身為畫師都能從架空世界中尋得一絲真實。」 沒錯,生存遊戲普遍都是「強制開局」的,目標就是要玩家活下去,為此不是傳送到莫明奇妙的地 方,就是到了某人精心設計的場地,屬於超現實展開。但隨著故事進行,角色們為了製造優勢,總有人選擇掠奪殺戮,也有人決定犧牲守護,這種動機卻是人為塑造的,是種內心的自我拓展。所以人性本善還是本惡?阿棠說且看讀者自身如何解讀。 營銷主筆的年代 但話又說回來,既然《崩塔》是個生存遊戲故事,那麼漫畫尺度會比原著小說要大嗎?有沒有血流成河?又有沒有「賣肉」福利出現?「考慮到這次作品入選了第二屆『港漫動力』計劃,我沒有安排過份露骨的情節出現,因為同時期入選作品多達十五本,自己也要兼顧到其他潛在讀者群的年齡與類別。至於問心那句?其實是我不太擅長畫女,不然早就開始畫了。」阿棠笑說。 讓人始料不及的答案,真不愧是作畫多年的港漫主筆,「危機處理」能力十分出眾,也多愧了這份觸覺,令他早早意識到港漫熱潮的更替與變化,嘗試更貼近現代市場的筆觸。「我覺得自己這次畫得很卡通了,以前傳統薄裝書那種風格更寫實更費功夫,但吃力不討好,倒不如參考日漫逐步簡化角色線條。只不過可能是手勢習慣了,後面畫風好像有點變化,就當是角色們的成長吧,我看近年韓國的直讀漫畫也會這樣處理,讀者們挺受落的。」 那麼照你所說,主角們的面容是都回歸寫實向了嗎?「應該說是在磨練下長大了,就像我們這班入選漫畫家,需要力抗出版壓力之餘,還需要一點心理準備,出席動漫節與粉絲們交流。這樣看來,不只是漫畫主角,也許連漫畫家自身也是IP化的一部分呢。」但訪問最後他亦不忘補充一句,「承蒙計劃的資助,如今大家畫漫畫的成本有了,也多了機會跟其他行業聯動,賣賣廣告賣賣周邊,拉上補下,香港漫畫還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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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遠鍠《牧羊冰室》:這次不入數碼世界了,我們看看從前的香港好嗎?

戰鬥啦!被選中的漫畫家 也許你不知道,昔日港漫有過幾許風光,一批本土漫畫家不但活躍於香港漫畫雜誌,更連有「漫畫王國」之稱的日本也予以認可。余遠鍠就是其一,早年曾為漫畫助理的他,憑著成名作《激鬥!!數碼暴龍》衝出了國際,這是一個連載於漫畫雜誌《CO-CO!》上的原創故事,起源於當年玩具「暴龍機」興起,玩具商希望多加推廣而決定連載的遊戲漫畫。後來,日本官方那邊將《數碼暴龍》動畫化,官方漫畫版接踵而來,余遠鍠亦再度獲得賞識,被選為《數碼暴龍01-04》主筆,自此衝出國際,一筆一畫記下了港漫史的威水一頁。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時間回到現在,余遠鍠老師依然堅持著漫畫家工作。但與當年不同,如今港漫被稱作夕陽行業,單靠全職畫漫畫根本生存不來,所以他走出了舒適圈:畫小說插畫、做兒童繪本、做畫班導師,用盡一切辦法保貼創作開支。所謂「天下共苦 戰鬥不休」,他單打獨鬥了無數回合,終於第二屆「港漫動力」乘願而來,而他也交出了自己對「香港漫畫」的寄望。 「港漫式微,原因一定與本土產業鏈有關;香港沒有日本的配套與生態圈,獨立漫畫家又闖不進天下,行業便會逐漸萎縮。但香港漫畫真的不行嗎?港式情懷不值一提嗎?我不認為是這樣,香港舊日的環境與文化一直為人喜愛,『冰室』就是個好例子,從小吃到大依然健在,還愈開愈多店舖。 韓國有麵館打鬼,香港都可以有冰室異能 分析完市道近況,余遠鍠決定將故事時間定格於八、九十年代香港,以充滿「港味」的冰室入題新作。但此時作品尚欠一點火候,恰巧近年韓國有部《驅魔麵館》故事說得不錯,把捉鬼、超能力與韓國情懷相結合,既能重現當年華人於漢城開館子賣炸醬麵的氛圍,亦不失刺激過癮的打鬥場面。 於是乎,《牧羊冰室》借鑒了這種設定,在故事中加入超能力元素,讓一眾擁有異能之人聚首餐廳,展開一段奇幻的日常生活。「故事起初會偏向生活化一點,始終主題是冰室,所以今次主角能力將與『氣味』有關;而場景方面亦會出現許多昔日的香港面貌,都是經過大量資料搜集後重現的,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沒錯,老師在故事方面賣了關子,但作為交換他也說了許多跟角色相關的設定。原來,基於故事發生於冰室,因此作品算得上是一部「群像劇」,即由多位主人公來構成劇情,以盡量還原一間餐廳應有的員工人數與熱鬧。 「這次《牧羊冰室》算是序章,並非一卷完結的作品,篇幅不算長,但也盡量還原當年香港的原貌,包括各位伙記的對白、餐廳內的食物與裝潢等等,希望讀者們能找回以前年代的感覺,不忘昔日美好。」承老師貴言,相信年輕人對於香港情懷的濃烈感覺,並不止步於港產片,更能見於逐漸回歸的香港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