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人長久|專訪導演祝紫嫣 Fly me to the moon

大千世界聚少離多,宋人蘇軾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化解不能聚首的憾意。新生代導演祝紫嫣(Sasha)借了前一句,作為自己首部劇情長片的片名,居中離散涵義呼之欲出。

反而是英文片名《Fly me to the moon》,本以為與同名的爵士樂名曲有關,但原來取自彼思動畫《玩轉腦朋友》的情節,那故事圍繞主角Riley腦中的五種擬人化情感,當中講到掌管快樂情感的Joy,跟主角Riley童年的幻想朋友Bing Bong以火箭逃離記憶垃圾場。惟Bing Bong發現火箭無法乘載二人重量,故犧牲自我讓Joy逃離,留下一句:「Take Her To The Moon For Me,OK?」人間悲歡離合不盡相同,但那些渺小的柔情、期許與愛意,卻能把我們帶往月球。

text. yui | photo.Jamie

《但願人長久》導演兼編劇 祝紫嫣專訪

討厭第一次的茄汁

Sasha畢業於港大文學院,自小便對文學有著濃厚的興趣, 2017年甚至自資出版過小說,在藝團與朋友間少量發售與傳閱。2018年,她又寫了一部短篇小說,那便是《但願人長久》(下簡稱《但》)的雛形。當時她一心投入文學創作,後來得到朋友鼓勵,以個人執導作品《林同學退學了》與《凪》參加鮮浪潮後,才慢慢對電影業燃起熱情,並正式投身其中。其實早在《但》之前,Sasha曾以另一部較為商業的作品參加「首部」。「第二年報的時候就覺得,如果只得一次機會拍,不如真的拍一部自己真正想拍的作品,於是便想到把那部短篇小說改編成劇本。」

《但》故事一對湖南姊妹,隨父母到香港落根。她們惶懼於移民身分,也疏離於吸毒父親,家庭與社會兩面都找不到落腳之處。角色設定取自Sasha個人經歷,她與故事中的妹妹子缺一樣,同樣是6歲從湖南來港定居。但說電影是其「半自傳」,又不全然是準確。Sasha坦言,故事九成都屬於創作,但局外人的感覺、童年的回憶細節,都是取自私人經驗。

「童年故事的部份用到比較多真實經驗,例如吃麥當勞,97年那時內地還未有麥當勞,真的是千禧年後才開始興起。所以買一個餐送一個玩具這件事,對於當年的我來說是很新鮮的。直到現在我都記得第一次吃薯條點茄汁那個味道,我是非常不喜歡的,甚至不理解為甚麼大家都愛這樣的食物。不過長大後吃,又沒有那樣的感覺。」除此之外,父親唱京劇武松打虎、羨慕同學戴卡通手表,都是真實的童年片段。

此外與電影一個最大的分別是,Sasha並沒有妹妹。劇本之所以加設妹妹子缺,是想要與子圓作出分別,呈現兩種不同的面向,但實質上那些面向都是自己。「每個人都會有幾個不同面向的。家姐同妹妹就是兩個不同的觀點,看她們如何與父親相處就能看出很大的分別。」成長環境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家姐會將自己遇到的不快,全歸根在不快樂的原生家庭;至於妹妹,我覺得她是比較聰明、比較理想主義的人,而一個理想主義者心中往往有許多的愛和希望。我想,家姐其實本身也是這樣的人,但成長過程接觸到那些人情冷暖後,讓她不像妹妹般可以以撒嬌方式應對他人。」

「北野武說過的,不論多大年紀,總是把怪責父母的說話掛在嘴邊的人充其量只是個小鬼。當然,不是所有父母都是值得被原諒的,需要用原諒去框住自己,覺得這樣才叫放過自己。做人不需要大愛,只是到了為人父母的年紀,真的會突然明白為何父母以前總是板著一張臉。」直至現在,差不多到達媽媽當年生下自己的年紀,Sasha才能夠對母親的人生投放想象。「我們很容易將父母放在一個神聖的位置,忽略他們都是一個擁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如果能夠早些接受父母與我們是在平等位置上,或許雙方都會更容易溝通。」

跟精英班同學做project

能夠順利完成作品,除了眾多的台前幕後人員,得提起兩位業界大前輩的名字。

一位是負責剪接的張叔平。Sasha坦言,本身由她剪出來的first cut較「迪士尼式」,情感起落的計算相當著跡。「我的處理會比較煽情,而叔平剪接上的處理則比較冷靜。無論寫作還是電影,我都認同確實要避開過於煽情、自我感動的部份,帶著意圖去打動觀眾其實不太好。現在叔平的剪接版本是較為抽離的。」

據指,原本《但》2017年的故事綫大部分都是描寫子圓與小宇的故事,但最後考慮到故事或會失焦故狠心放棄。而結尾也不是現在觀眾會看到的模樣,原本是以主人公的夢迴童年去作結。而現在在張叔平的剪接下,把父親回眸的鏡頭接在了後段,最初劇本上並無這樣的安排,但最後此幕卻為故事留下餘韻,甚有日本導演是枝裕和作品《橫山家之味》的影子。「那一幕其實原先不在這個斜坡的位置拍攝,而是一條平路來的。後來發現這道斜坡,還真的讓我想起了《橫山家之味》那道斜坡,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更恰巧的是,那個場景的背景能夠看到香港公屋,簡直是我夢寐以求的場景。」

另一位是監製關錦鵬。「他和Jun(李駿碩)都是好出色的導演,他們好理解我到底多想保護自己的劇本。」Sasha不只一次在訪問中提到,欣賞關導為人處事謙厚,即使他已經拍過許多膾炙人口的電影,她從未在對方口中提過一句「當年勇」。反而在跟關導相處間,她能夠感受到一種沒有輩份之分的平等。兩人的合作,依她的形容是「跟精英班同學做project」。

不過雙方還未熟悉前,Sasha一開始其實有點怕關導,因為對方幾乎每天都會陪同她在現場跟拍,多少有些被監考的感覺。「想來,關導是在用他的方式去保護我這個新導演。每次他在的時候,現場的氣氛總是很不同,大家也會打起12分精神。」簡而言之,關導就像為她打了一支強心針,只要對方在,場面就穩陣。她又回憶有一次,要跟關導一起受訪,關導早早便到場。拍攝時眼見工作人員一人行動相當狼狽,關導還主動落手搬走礙事的沙包與公告牌。

「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傳說中的關錦鵬或傳說中的張叔平,是他們以才華去展現及說服給我看到,他們是有多了不起的人。」而她自己也在這次拍攝中獲益匪淺。「就算自編自導,也不要太強勢地保護自己的東西,要隨時歡迎接納新的建議與看法。」她笑指,有一場戲就是被臨時演員「捉蟲」,才發現有錯漏。「就算有多熟悉自己的劇本都好,都總會有些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野百合的春天

早於11月的時候,《但》入選東京電影節的「亞洲未來」單元。劇組一同出席全球首映與問答環節,席間有一位內地觀眾向Sasha提問:你覺得自己是哪裡人?「要解釋自己是哪裡人甚麼人,簡單的話大概三個字可以答完。但要是深入思量,我覺得是很難說得清自己屬於哪裡、或者說家園是在哪裡的。對,我是香港人,但我又覺得自己跟許多的香港人不同。」

她在放映會中為那位觀眾留下的答案是:一個人死後想埋骨於哪裡,那裡便是家園。

「是哪裡的人,家園在何處,那可是窮一生的命題。」她續説,「我會覺得構成『家』的本質,好大原因是跟『人』有關。小時候我每年都會回鄉下拜山,在我的家庭教育中,清明節跟過年一樣重要。所以那時我總覺得,自己也有一天會回到鄉下,死後會埋在這裡『落葉歸根』。但隨著長大,我身邊的人都在香港,而現在的家鄉,也跟我印象中的家鄉也不是同一個地方了。而好多我喜愛的人們,都不在那個地方,那片樂土或者只存在於我的回憶當中。所以家園對我來說,真的是人在哪家就在哪。」類似的問題,Sasha也問過自己的母親。「媽媽比我更晚來香港,大概40歲才來,我老常想象她會覺得難適應。問她想不想回內地,她也是說:如果親戚在的話就回去,如果已經都各散東西的話,其實邊度都一樣啦。」

回到《但》最初的起點,Sasha說過,自己最開頭開始寫《但》的短篇小說,是因為不知哪來聽到一首歌的歌詞,裡頭唱著「老家的野百合開了嗎?」她心中對老家的想念不知為何油然而生,希望把這句詞寫成小說。但最後野百合沒有寫進小說中,反而野百合是用在電影中,作為一個重要的情節。

那句歌詞是出自房東的貓的〈八月十五〉,恰好也是寫在「月圓」的中秋。曲子裡頭對著遠方的故鄉,重複提問著「我的野百合開了嗎」。忍不住翻查一下,原來野百合是生命力特別強的花,從高山到海邊都都能夠生長,只消一些春天的暖意,野百合便能夠四處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