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善言、楊偲泳 她和她的選擇
兩個女生要是談戀愛,有人總會問,誰當男的、誰當女的。某程度上,這是套用了一貫家庭組成的概念在關係之內,事實上,沒有哪個需要雄糾糾的展開臂彎,也沒有哪個要在家裡準備三餐。由談善言(阿談)和楊偲泳(Renci)主演的電影《喜歡妳是妳》,講述兩位女學生的愛慕與懷疑,簡單來說,不過兩個「人」的愛情起落。 text.陳菁photo.Bowy Chanmakeup.German Cheung(Hedwig), carmencmakeup(Renci)Hair.Larry Ho@Aveda IL COLPO(Hedwig), nickienick(Renci)Wardrobe.Loewe(Hedwig), Burberry(Renci) 尋覓以上 戀人未滿「有人被同性示好過嗎?」既然是同性關係的電影,倒不如問得直截了當,在阿談支吾時,Renci就大方的說有。她那時愛打排球,身邊的都是聊著共同話題的女生。初中時,曾被同性敲課室門,在情人節送上紅玫瑰,送完就走了。這個青春的片刻是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長大後再回想,覺得她選擇在情人節送玫瑰,想必是想表達愛意:「校園愛情是紙摺的星星,我覺得每個人都會有一瓶,無論是你為人摺或相反也會有。我試過一次搬家要棄掉東西,才發覺有瓶小的紙星星,雖然忘了是誰送,但我確是捨不得拋棄。」以手作示好,在女生之間想必出現率會高很多,畢竟大家都是浪漫主義者,也懂得體貼女生之道。阿談舉了個女人都懂的例子,男人無法分擔來經的悲痛交集,也許只能象徵式地叫你多喝暖水。 《喜歡妳是妳》中的李詠藍(談善言飾)和李芯悅(楊偲泳飾),在中學時相識,也成為對方的初戀,後來走到大學,因為現實和理想,二人決定結束關係。多年後,李詠藍收到李芯悅的邀請,成為她婚禮上的伴娘。雖然阿談的角色相對肯定,但仍選擇把兩位角色的關係定性為「尋覓中」,先不歸類為友情或愛情:「喜歡一個人,你會覺得這個人做任何事,在你眼中都與別不同。對方可愛又美、想對他好、想疼愛他,演繹這角色時沒去想是男或女,你不過是喜歡這個人。」渾身氣概、打籃球很帥氣、溫柔細心,都可以是原因,也毋需連繫上任何一個性別。 誰都能剛能柔在外界眼中,短髮的阿談形象硬朗,而有一雙深酒窩的Renci則走甜美路線,這樣的選角,似乎符合一段關係裡一剛一柔的期望。「那時談善言是短髮,但其實我也是短髮,於是就要安排我駁髮,純粹有個對比。」阿談曾聽說,如果是兩個女生的關係,就會有一個是tomboy,一個較女性化,而前者就要誇張地展現男性的強大。本來,她也懷疑是否自己的堅強形象過度深入,故此沒有收到試鏡的邀請,最後在柯煒林的鼓勵下,決定跟監製之一的柯星沛問問可否獲得試鏡機會。因為有感自己早就被排除在名單以外,那次成了她入行後最豁出去的試鏡經歷,最後在第二輪試鏡後就被選上:「阿凱(導演楊潮凱)說,他看得見我柔軟的一面。」 在開拍前,導演吳詠珊和楊潮凱為二人安排了個練習:由零歲開始,直至她們在電影中的歲數,不斷分享每年的一件事。由她們出生開始了解對方,熟悉後才慢慢建立身體接觸的默契和交流的親密程度。她們在傾談中,發現大家都喜歡岑寧兒的作品〈如果我是一首歌〉:「你可以在我懷裡坦白赤裸 / 我們可以瘋狂流汗再脆弱 / 我是你的家也是你的旅程」。這樣的歌,就成了二人之間的主題曲。 影響演法的,並非性別,而是對手。過程中,Renci開啟了挑剔模式,老是說阿談語速太快,一開口就像是WhatsApp裡的1.5或2倍速設定,類似的挑剔,過往只適用於在意的、親密的人。同時,阿談則嘗試stalk Renci的社交平台,除了偷拍她睡覺,還在短片中發現Renci喜歡舔唇,甚至細緻到先舔上唇再舔下唇都觀察得到,回家後還要反覆重溫。聽起來很瘋狂,但當你喜歡一個人,誰不是做著同樣的事呢? 喜歡你是你 也可提起港產的女同性戀電影,不難想起楊丞琳和梁洛施主演的《刺青》,還有吳君如和周慧敏的《得閒炒飯》,想必她們的共通點是微細,女生的第六感、直覺,以及情感上的敏感度大多都特別高。於是電影裡頭,節奏會比較慢,也讓觀眾們觀察多一點。Renci對這種女生天性特別有信心,只要眨一下眼,對方就已經感覺得到:「我覺得這是現時很多男女關係中,老是埋怨對方不懂自己的原因,男和女天生就有這樣的分別。」 其實《喜歡妳是妳》只是一個例子,放開一點,叫作《喜歡你是你》也無不可。阿談留意到,過往普遍觀眾對女同性電影的接受度比男同性的高,但這一、兩年似乎改變了,無論是泰國或台灣,相關的作品都豐富得很,熱門的就有《誰先愛上他的》還有《刻在你心底的名字》。雖然未能預測往後走勢,但當下被接受而成為電影,甚至獲得大量支持,絕對是好事:「其實不是接不接受到,而是應該要接受到,沒理由要排除。這正是在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而電影就是正在紀錄著社會上的事。」阿談看電影,喜歡看情,特別是親情。作為演員,過往也沒特別想試愛情電影。《喜歡妳是妳》獲電影發展基金資助,在沒商業計算下,可以如同愛情一樣不管外人的眼光,好好地寫信,一封附有濃濃情感的道歉信。聽說,有不少觀眾看優先場時都形容作品很純粹,沒有狗血的爭鬥,或是煽情的造作設定。純粹一字,Renci覺得盛載了額外的意義:「現時生活變數太大,進戲院你當然可以選擇震撼眼球的作品,但如果有純粹的感覺,舒服地步出戲院,也算是成功的一種。」■
鄭保瑞 暗黑回歸
鄭保瑞,絕對是吸吮香港電影奶水長大的香港導演,廿歲不夠便入行,曾跟隨林嶺東、葉偉信、王晶、馬偉豪等導演擔任副導演,廿年前首執導演筒,影像風格相當強烈,甚至是暗黑變態,公認的。 Text: Nic WongInterview: 金成、Nic WongPhoto: Bowy Chan 想當日《大頭怪嬰》《熱血青年》是千禧恐怖本土奇葩,《追擊八月十五》光怪陸離,《怪物》《狗咬狗》挑戰演員極限,就連加入銀河影像後,《意外》《車手》不失個人風格。豈料,港產味濃的導演突然北上挑戰《西遊記》三部曲,一方面衝擊票房上限,卻同時挑戰劣評下限,但中期回港拍攝《殺破狼2》卻又殺氣騰騰。 陰差陽錯下,籌備多年的本土電影《智齒》在此時此刻的香港上映,票房嚴重失收,大抵是意料之內,既是一次暗黑本性回歸,也是尋回電影初心,更是一道香港類型片的實驗。「我從不覺得《智齒》是容易入口的電影,在平衡自己與觀眾之間,我好早決定保留我自己多一點。」 「時也命也,大家總是用票房來評價一部商業片的好與壞,但我覺得商業片都可以有話想說,例如杜生及韋生的商業片很有主題性,能夠令人思考,這就是很值得拍的商業片,不只用票房來衡量,還是雅俗共賞。」 他不諱言,商業片之路仍在摸索之中,而經過三部《西遊記》嘗試靠近觀眾,十億票房卻幾乎失掉了自己,今次《智齒》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票房下行更能證明,天生黐線變態的鄭保瑞,終於真正回歸暗黑本性。 智齒橫生 鄭保瑞回歸本土,絕非突然。時序先回到2012、2013年,他在網上尋找一些懸疑題材,最後認識了《智齒》原著小說家雷米。「當時我與雷米在微博互相關注,開始聊天,發現他很喜歡銀河影像的電影,也知道我拍過銀河影像的電影。我問他有否未賣版權的故事,看看可否改編合作一下。」雷米回答,大多故事都賣掉,餘下的只有短篇《智齒》。「我看完覺得,故事很有港產片的味道,他真是個港產片迷、銀河影像迷,然後他用了很平的價錢賣給我。我花了很長時間來改編,找過編劇改寫,也讓雷米親手改寫,但大家都找不到出路,每每改變一些東西時,小說的味道就消失了。」 苦無出路,鄭保瑞暫且放下《智齒》,投入拍攝《西遊記》三部曲,直至拍到第三集《女兒國》,他終於按捺不住。「拍到一半,我好想返回香港拍電影,突然想起了《智齒》。當時想到版權已經賣給我七年,再不拍的話,應該真的不會拍了,於是讓葉偉信及Paco(黃栢高)等人看看,他們沒大問題,那我就開拍。」 本來在鄭保瑞的原定計劃,沒想過將《智齒》帶回香港,只是故事的先天設定,根本沒可能在內地發生。「我相信堅持在內地拍出來的話,完全是另一個故事。電影中的血腥暴力,尚且可用技術去解決,但要營造出這一個髒亂的世界,這樣會很踩界,國內尺度是難以通過的。」 下定決心回港拍《智齒》,2017年開拍,前期很快,後期很慢。「當時我們在土瓜灣、觀塘舊區拍了三個月左右,反而後期剪接沉澱很久,後來我再創作、再補戲,都花了一些時間。」他早就剪出一個可以成形的版本,卻總是覺得不夠。「不急於上映有個好處,就是可以剪出很多版本,有更多沉澱的時間,慢慢覺得原裝版本不夠說故事,結果要創造另一些東西再完整。」 黑白與垃圾 如今我們看到的黑白版本,就是那個時候萌生出來的。「我覺得,黑白與電影的狀態很相似。突然有一次轉做黑白來看,發現人物狀態與場景分不開,那一種混沌狀態,直到最後依然很混亂,正正是我所需要的。」他大讚攝影師的燈光到位,以致抽走顏色及調光後,仍然能夠保留到電影感,絕對不是為黑白而黑白。「沒有顏色後,沒有其他東西影響之下,大家就能更加留意構圖、鏡頭擺位的角度,以及演員的演出等等。但彩色版不是不好,卻是另一種味道。」導演對彩色版面世不置可否,只說這不是他暫時最想做的事。 沉澱之後,《智齒》出現了更多更多的垃圾。看過鄭保瑞前作,大概知道他喜歡拍垃圾,最經典是《狗咬狗》,柬埔寨的那場戲,統統都是真垃圾。不過,他強調今次所有垃圾都是假的,偽造出來。「當年《狗咬狗》的垃圾場面只有三、五場戲,但今次整部電影都要充斥這件事,對於演員的狀態,我真的不能夠用上真垃圾,所以唯有造出來。不過,八點鐘放那些東西進去,十二點鐘就會變成真垃圾了,味道開始發臭。」由於電影需要呈現極端的氣氛,讓它形成一種人物狀態,東西又好,垃圾又好,必不可少,而且數量要多。「好似查案那場後巷,真的要五架車的垃圾才堆得滿。」 垃圾,是電影中的命脈。鄭保瑞不僅在場景中大放垃圾,還想通了人物也是垃圾,被無情的社會狠狠遺棄。「本身沒有Fish(廖子妤)及池內博之這條線,後來我們加上去,具體來說,我就是想加入垃圾。我跟Fish說,她的角色就是電影中那件被人遺棄的垃圾,正好說明她為何會與一個連環殺手一起,因為他倆是一種互相需要的關係。我終於想通了,不只場景,還有人物及電影情節扣上這個故事的動機與關係,這真的需時去累積。」 糟質演員秘訣 就在眾多垃圾的污糟場面中,要數男主角林家棟受害最多,他更形容導演是「攞命式演出」,偏偏今次卻是雙方首度互相攞命。「我很早已決定找林家棟,當時連劇本都未有,只有小說,他卻很快就答應。我覺得家棟又好,其他演員都好,他們對演出仍有渴望,這個狀態是很重要的。」不只劉德華很劉華,鄭保瑞覺得以往的林家棟演出很林家棟,直至《樹大招風》後,察覺他的力量正在燃燒,終於調配得到。「經歷過這麼多演出,又得過最佳男主角後,家棟有了這個技巧,依然對演戲有渴望,卻又未去到神檯級,對演員來說,這個狀態是最好的。」甚至乎,林家棟留鬚的造型都是自行提議的,可見他早早已經準備好投入角色了。 事實上,林家棟不是第一個「受害者」,當年陳冠希、李璨琛、余文樂、林嘉欣、舒淇等等,統統「逃不過」鄭保瑞的威逼利誘,歇斯底里地豁了出去。「與演員溝通是互相說服的過程,我沒有欺騙他們的,總是很誠實地告訴對方需要甚麼。當他們認同之後,自然就會配合,就算不認同,大家便坐下來慢慢傾,談到一個位置,他們便會投入。」廿年前升任導演,鄭保瑞最記得林嶺東的一番說話:「做導演(Director)不只是direct套戲,而是direct身邊所有人,向著同一個direction去出發,這才是真正director需要做的事。」 鄭保瑞不是林嶺東,兩者採取不同方法,但目標一致。「東San(林嶺東)在現場不停問大家下一場戲是甚麼、上一場戲是甚麼、燈光如何等等等等,逼迫大家在他的狀態當中,這是他的方法,但我卻是利用傾談的方法,希望大家在同一個狀態,用心解釋為何我的電影需要那一個狀態,即使有多踩界,有多艱難,只要他們明白那場戲、那個角色有多重要,慢慢地投入到這件事,他們就會願意去做。」說易行難,實際操作當然沒那麼易,但事實證明,鄭保瑞是箇中的高手。 取西經的得失 如果有看《西遊記》,就會發現鄭保瑞連甄子丹、郭富城都能說服得到,花上幾小時黏貼猴毛化馬騮妝。想深一層,本來港味濃變態味更濃的鄭保瑞,北上拍娛樂大片已夠黐線。「為何我要拍《西遊記》?作為導演的事業,我需要有一個project去做這件事,的確給予我一些名利,也嘗試到一些出乎我極限的東西。」多年來,很多人問他與《西遊記》有何關係?「係囉,唔關我事都叫我拍,所以我才試試。《西遊記》給我很大經歷,第一部票房收過十億,但被人罵到拆天,我自覺都抵罵;第二部又給我再重新來多一次,我覺得好了一點,在我不熟悉的範疇,我開始知道特技等等,創作上我不覺得甚麼進步,這是事實,我也曾經嘗試去靠近觀眾,但不是具體做到的事。」 拍完《西遊記》後,鄭保瑞至少有些東西落袋。「現在我更落實自己是個拍類型片的導演,以後還是會拍類型片的,哪怕甚麼類型,好似《智齒》那樣,我始終需要一種類型。可能我比較老土,年輕時拍過三級片、戲劇、荒誕、鬼片、動作片,統統都是類型片,我覺得這些類型都是我的創作根源。」那麼,拍了兩部十億票房的電影,是否真的名成利就?「不是啦,生活上好了些許。我只能說,成功賺了一間樓,由租客變成業主,坐的士變成駕車。能夠成為業主,都算是人生偉業。」責罵聲中能夠自嘲,依然是鄭保瑞。「有些行為可以改變,但性格不能改變,有些價值觀,我是不明白的。」 有得必有失。鄭保瑞不諱言,拍《西遊記》刻意將自己放得很後,因為他喜歡的東西,絕對不是電影所需要的東西。「相反我拍《智齒》的感覺是,想拍一部自己單純想拍的電影,過程中慢慢找回自己為何喜歡拍電影,答案是很老土的初心,以及那一份仍然想繼續拍電影的感覺。回到香港製作電影,雖然場面很地獄,很辛苦,但在現場的氛圍是很親切的。」 「我不是一個在現場高高在上的導演,就連場務、劇務都可以罵我,因為大家真的一起長大,不是我看著他入行,就是他看著我入行,或者一起入行。我們可以坐在街邊說東說西,很親切的,在國內就很難,始終成長環境不同,有些東西還可寒暄,但老老土土想當年就不行了。至少香港的工作人員看到我,就會說『見親你就肯定冇好嘢喇』,又或者『你又搞埋啲污糟嘢呀』,大家說說笑笑,有歷史有過去有默契,感受很深很重要。」 合拍片是死路 人在異地,十年來失去那份親切感,所以一有時間,他就監製本土電影,就這樣平衡一下心態。「這十年影響我最多的,反而是做監製,令我成熟了。」他第一部監製的是劉浩良的《衝鋒車》,二人因為相熟,老早看過對方所寫的故事,提議他快點開拍。「然後,他真的找到英皇開戲,條件是我做監製,我反問他:我有用咩?只要幫到他開工,我可以的。」老友首次做導演,他首次做監製,邊做邊學。「我的心態是,監製盡量不要影響到導演。」他從導演崗位跳上去做監製,才慢慢明白導演的價值、電影的價值,繼而監製更多電影如《狂獸》、《麥路人》等。 鄭保瑞敢於投身內地,其中兩部電影超越十億票房卻不被叫好,對內地來說,香港導演還剩餘甚麼價值?「很老實說,我們沒有第二條路,當我們還未建立到其他市場,如果講到大市場,合拍片是暫時唯一可行的路,有冇得做都要做,看似是死路,但我的心態是,死路都是死路。」即使死路一條,香港導演仍有可取之處。「為何他們的主旋律電影,仍需要劉偉強、徐克、林超賢執導?將來甚至可能會找邱禮濤,因為我們都是一個以觀眾行先的人,懂得考慮觀眾的角度,香港導演有我們拍商業片的技巧。我經常說,可能以後再沒有合拍片,可能再沒有港產片,但只要香港仍然能夠出產到導演,就有機會再拍到港產片。如果只有港產片而沒有香港導演,就很麻煩了,所以我覺得港產導演仍然有力量。」 在他眼中,香港導演的技巧不在於金錢。「我們一直都沒錢拍電影,而是想方法做到自己想做的東西,與國內真的有分別。國內有很多資金,相對上資源很豐富,而香港電影的資源,從來都不豐富,但我們總是有方法,也是我們的強項。」他又認為,國內導演在文字中長大,他那一代的香港人,則是看影像、電視長大,直接得多。「國內是否每個觀眾都看文學作品?很多人說香港導演沒有價值,但我們在行內就知道,一直有投資者找香港導演拍電影,所以即使香港導演的優勢不大,但依然還有。」 至於香港電影,鄭保瑞認為只有合拍片及寫實赤貧片。「如果大家依然流連寫實電影,貧窮線以下的電影,那樣會弱一點,因為題材被限制了,我們只拍關心的題材,卻少了娛樂片,所以我一定說自己是類型片的導演,這是娛樂片的包裝。」說起來,他拍《智齒》也是一項實驗,希望讓新導演看到,想說的社會議題,可以用另一種形式、更娛樂性的方法來表達。「我們所說的娛樂性,就是如何與觀眾拉近一點。新導演利用寫實方法拍赤貧電影,本身都是與觀眾近一點的方法,第一二三部還好,之後大家都累了,不能再繼續針對那些議題,反而需要給觀眾另一些東西去吸收。從來拍電影不只有一個方法,卻需要更多的方法。」 是智慧齒,也是地獄邊緣 電影名為《智齒》,片中李淳角色的確受智慧齒所害,鄭保瑞則為電影加上英文名「Limbo」,意指「地獄邊緣」。如今看電影,感慨萬分。「我在2017年拍攝這部電影,當日不是今日的香港,我沒那麼厲害,能夠預視到香港會變成怎麼樣,當日純粹是一種電影上的思考。『智齒』在內地被認為是立事牙,是一個成長的過程,而小說中的世界只有黑與白,成長後才發現原來根本沒有黑與白,只有灰色,是一道成長的烙印。於是來到電影版本,我才加上Limbo,反而更似電影中的人物狀態,希望得到救贖。」陰差陽錯下,《智齒》終於上映。「現今看電影,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很強,不是預計之內,有時電影就是這樣,我講的世界,與身處的世界,原來很有感覺,建立成一起,是巧合也是緣份。」 身處地獄邊緣,又可以怎麼辦?「我的黑暗悲觀性格,沒法子改變,但我不停提醒自己,要在黑暗中找到那點光。那是希望,也是我們的希冀,我不敢說自己找得到,但永遠都要提醒自己走過去,幾絕望都好,都要守著希望。」他直言自己有兒女,更需要這件事。「我很想她在絕望的環境中都有希望,不要理會最終找不找到,但至少都要有這個心。」再次見證,不是看到希望才去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
看新聞不如看藝術品 張寶華
張寶華向來公認為「新聞之花」,當年曾經被前國家主席江澤民怒罵一句「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原來歷史事件已是二十年前。當日的金句,早已變成動力,去年起更成為了張寶華個人YouTube頻道名字來自省。 遠離記者工作已有十五個年頭,接連投身商界、電影、開設公關公司等等,張寶華近年回歸一直學習多年的藝術,認真地讀Fine Arts開個人畫展,又為年輕藝術家策展,不時網上分享閱讀及藝術的真諦,就連個性都有改變。 曾經有人指責她的自我巨大,亦有報道傳出與別人交惡,但經過藝術洗禮的張寶華,似乎將女強人的感覺輕輕放下。「其實我一點都不強,我只是比較獨立。人一路長大,慢慢明白以前最想依賴別人,又慢慢知道世界上原來沒有白馬王子,最好自己甚麼都懂,才是最穩陣。」 白馬王子不存在,她深深覺得現在接觸的藝術,近乎頂替了王子之位,打開了她的心扉,認識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更打開了另一個美麗新世界。「看美麗的藝術品是很開心的,至少好過看新聞、聽歪理啦。」 Text.Nic WongInterview.Nic Wong、金成Photo.Bowy ChanLocation.香港東隅酒店 重投藝術懷抱 張寶華的新一頁,要由三年前說起。遊走新聞、商界、娛樂過後,她決定重投藝術懷抱。為何是「重投」?從小到大,她已經精通琴棋書畫,其中鋼琴達七級,更曾經在大學會堂表演過芭蕾舞。「我要多謝母親,小時候甚麼都給我學習,包括鋼琴、芭蕾舞、畫畫等等,但每件事我不是做得特別好,學了八、九年,最後還是放棄。」她再度感謝母親,即使多年來被笑罵「衰女」,多年來浪費學費,在家中擺放鋼琴卻又荒廢,但母親從未逼迫她,因此她只是暫時放低興趣,卻沒有產生厭惡。「有些父母會逼小朋友學甚麼考甚麼,最終令孩子討厭那件事。一旦討厭,就難以回頭了。」 在張寶華的生命中,藝術種子一早種下,早年經過澆水施肥,廿年後終於突然發芽。三年前,她決定修讀香港藝術學院與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RMIT)合辦的Fine Art藝術學士課程,現正努力創作畢業作品——五十張人像畫。「明年初,我們在藝術中心有個畢業展,到時就是真正讀完Fine Art的畢業學位了。」三年來,她幾乎沒有走堂,每次都乖乖坐在課室第一排,又取得最佳的High Distinction成績,讓教授對她這位mature student刮目相看,她亦終於明白藝術的真正意義。「本來覺得人像畫或者實在的蘋果很難畫,但原來將感情投射注入當中,變成有自己風格的蘋果,才是更難。讀書之前不明白,讀書後才明白當中有很多個層次。」 藝術課程之中,她最喜歡藝術史,投放很多時間了解如何破舊立新,怎樣表達情感。就像她的畢業作品那樣,她便向三位風格明顯的藝術家致敬,分別是擅畫畸形比例的《吶喊》創作者Edvard Munch、筆觸強烈的Francis Bacon,以及透過厚薄表達情感的Frank Auerbach。「我嘗試結合他們三位的特點:強烈顏色、畸形比例、強烈筆觸及厚度,創作出五十張人像畫,這真是完全新嘗試。」聽起來也重口味,未知出來效果如何,她娓娓道來,藝術圈子從不喜歡大眾易入口的東西,深信這樣無法回應藝術史。「看起來很美、色調溫和的,尤其大眾容易接受的,藝術圈卻會覺得思想空洞,不太喜歡,反而他們很期待作品能否回應藝術史,帶出與眾不同的特色。」 說穿了,本來要爭取萬千寵愛,如今卻要特立獨行。張寶華認為自己修讀藝術後的得著很大,感謝上天為她開了這一道門。「第一,有很大滿足感;第二,我找到另一個美麗新世界,看美麗的東西是很開心,好過看新聞、聽歪理。我突然發覺有個新天地,認識到很多新朋友。」她顯然在乎年齡,多次提及自己年紀不輕,已踏入mid age(中年)。「人去到某個年紀,多少有點不信任,一定會保護自己,不像初出茅廬時毫無保留地認識新朋友,但來到藝術圈,所有人都很有熱情,彷彿有共通語言,講起藝術就很投入,不必理會大家是甚麼身份,為了藝術更不計較得失。」此時,她彷彿想起了年輕時踏入新聞界的景象,可惜往後的美好不復見。「尤其我上一份工任職娛樂公司,往往是有錢才說話,沒錢就不要說了,所以現在所有東西都是美好的。」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藝術這回事,似乎令她整個人都看開了。過去曾被國家主席罵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去年開設的YouTube頻道,索性用此金句作為頻道名字,享受那種久違的simple與naive,畢竟很多人的聲音及世事皆控制不了。張寶華記得老師說過,畫畫最多只能控制八成,剩下的兩成由它自行發揮,在畫布上流動。「藝術是很神奇的東西,很有生命力,愈想做到愈會角力,至今我依然控制不到那八成。愈想畫得好,怎樣畫都畫得不好。」 回想過去,從事新聞反而要壓抑個人主觀感受,必須客觀地問一些問題,寫東西盡量拋走很激烈的形容詞。「無論之前發生甚麼事,例如與男朋友分手吵了一鑊,我也要拋開所有感情來報道新聞。」偏偏,藝術要看藝術家個性,需要有澎湃的感情,她笑言好幾次畫畫後好像斷片一樣,感覺很美好。她更不諱言,這三年來的藝術體驗,與過去四十年人生很不一樣。「以前很理性,現在卻是強烈釋放,變成另一個自己,由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極端到,她上次訪問說過,喜歡畫畫多於喜歡男朋友。「哈哈,我現在未完整地覺得『他』是男朋友,但開始找到『一個人』志同道合,想法很相似。」她沒解釋「它」是畫畫,還是「他」真有其人。「到底是否男朋友,其實不是很重要,因為男朋友與否,可能有很多客觀條件,但我很久沒試過遇到一些人合拍地談論事情。身處藝術圈子,的確令我認識到很多價值觀與我接近的人,相處是與以前不同。」她再次提到mid age,卻相當感恩自己有時間開拓新圈子。「身邊朋友都為兒女而一臉倦容,卻問我為何有時間畫畫?我笑說,因為我沒有子女,一個人的時候就很爽了。」慶幸她有三個侄女,就算自己沒有下一代,也可以感受到與小朋友相處的快樂時光。 好勝惹禍 快樂時光不常有,張寶華剛完成網上個人talk show,主題正正講情緒,坦言過去兩次遇到情緒低谷。「每次情緒有問題,一定有誘發因素,兩次都是工作壓力太大。」未說情緒低谷,先說自我壓力。她向來倔強不認輸,就讀中大第一年,幾經辛苦躋入英語辯論隊。個個名校出身,她卻不是,訓練第一日已感害怕,結果神遊太虛,所有人的英文完全聽不進去。「我覺得很沒面子,當晚回到宿舍嘔了一晚,最終送往醫院被診斷為胃膜破損,在醫院睡了足足一個星期。」原來,壓力在她的腸胃中反映。 母親不忍女兒壓力太大而受苦,吩咐她退出辯論隊,但張寶華不甘心。「我心想,如果我現在離開,所有人都會記住我很樣衰、驚到嘔的一幕,永遠印在隊員的腦海中,自此我永不翻身,因此我覺得一定要回去。當然,經過更巨大的壓力後,結果我捱過了,最終第三年表現很好,被選中了上台比賽,更被當日評判李鵬飛先生認定為最佳辯論員。」故事結束,目的是帶出張寶華的確是個不肯認輸、害怕丟架的人。 經此一役,張寶華畢業後如魚得水,新聞小花到上市公司高級副總裁,直至轉到寰亞娛樂公司,任職八年期間,兩度抑鬱病發。「愈有精神病的人,愈不知道自己有精神病的。第一次病發時,其實有徵狀的,起初是睡不到,每晚夜半三點鐘就醒來,check email一會兒,五六點再睡,八點鐘起床返工,每日總是瘟瘟沌沌,嚴重睡眠不足,引發更多身體不同徵狀,吃甚麼都肚痾,維持了半年,醫生以為我腸胃敏感,後來我放假去了英國兩星期,那邊又沒問題。」 更嚴重的,緊接而來。「後來好似問米上身,周圍的東西都在震動,持續了九個月。總括來說,徵狀前後出現長達兩年,人在漩渦中,我卻不認為自己有問題,直至髮型師提醒我要看醫生,後來我照CT Scan、照腦,發現甚麼問題都沒有,最後醫生認為我情緒有問題,叫我服藥,但我堅決不吃,深信服藥沒用,只是降低對世界的觸覺,未有解決問題,最終我還是用自己的方法解決。」 康復了不久,第二次再來,情況相似,但每一次表現方式不同。「好似別人所說的報應,至於如何找你報應,形態不一樣,但主要是身體出現問題。又試過有段時間經常躲起來喊,不想見人,只喜歡夜晚,很怕太陽。」度過黑暗歲月,好勝又不想別人擔心的她,就連同住的母親亦未有發現,她更不可能通知親友。「我第一次出現問題時,其實沒有治療,沒有看醫生,情況持續一兩年;到第二次出現時,我才特別注意,但前後都維持兩年,才真真正正知道原來這是情緒病,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她再三強調,身在漩渦之中,總覺得自己所有行為都合理,但自己並不知道嚴重性。「情緒是很難告訴別人,真的需要自省,絕對關於教育。可惜香港人向來只顧搵錢,很少理會自己,較難察覺。」 與black dog共存 強如英國前首相邱吉爾,一生都飽受抑鬱症的困擾,更以黑狗(black dog)比喻為抑鬱症。作為過來人,張寶華希望給大家知道,不用害怕這隻black dog。「情緒是永遠隨身,沒法子抗拒,所以要學習如何與他相處。每當出現一些徵狀,就要開始留意,看看自己能否處理,無法子就要尋找專業幫助,千萬不能讓牠無限腐爛,始終情緒可以不斷蠶食我們每一個人。處理得到的話,就可以與這隻black dog共存。」早前她受到寰亞舊同事邀請網上開騷,於是她決定向大家大談抑鬱經歷,成為全港第一位非娛樂性的直播活動表演者。當晚她更邀請了駐場心理學家在陣,談談如何與black dog共存。 壓力來自四方八面,情緒困擾也是近兩年普遍香港人所面對的新常態。張寶華人面甚廣,左中右紅黃藍各有朋友,她卻堅持故我,反而沒大壓力。「我們都長大了,身邊年輕朋友不算多,最多只是二十多歲的同學,我通常會聽他們的想法,嘗試了解他們的角度如何思考事情。」至於與她年齡相近的朋友,大家其實都很識做,很少不停談論政治話題,而大家各說各話後,不用同意,只需尊重。「今時今日世界變得太快,人與人之間變得不信任,我也很少主動找朋友了。可能人大了,時間很少,平時只會找一些自己很信任的朋友,但可能只有手指數到的那麼少,其餘的朋友,就保持良好的關係及距離吧,給予大家這個空間是最好的。」 面對香港的未來,她當然不表樂觀,也未至於悲觀到極。「現在前面是一嚿雲,看不到未來的。以前我們還會看看李嘉誠說未來十年如何、五年如何,現在看不到了,別說一年,就連下個月如何都看不到。」她想起過往跑大陸新聞的態度,只能見步行步,摸住石頭過河。「有時候只能憑感覺,但我覺得人的感覺頗準確。」 明朝歷史不得不看…
月亮下的城 黃妍
村上春樹的《1Q84》,靈感來自英國作家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1Q84》的時間線設在1984年,以雙線並進的方式,兩位主角意外地進入1Q84年的世界。而1984年和1Q84年其中明顯的分別,是後者的天空掛著兩輪月亮。這樣的故事設定,成了黃妍(Cath)新曲〈兩個月亮〉的靈感,剛完成了充滿治癒感的專輯《九道痕跡》,是時候跳進全新的章節,在黑暗裡學習對光明有所期待。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makeup.Frances ho(@jessicachan_makeup team) hair.@akichoi(@alexso_theattic team) styling.Dorothy Lau outfit.Mia Liu 《1Q84》分為上、中、下三冊書,Cath在前年就開始翻著第一冊,印證了外界的傳聞:故事要捱著看。難捱的原因是故事看似平淡,男女主角之間的關係似有還無,也一直無法找到把兩者連繫的接觸點。村上春樹偏愛的鋪排風格,令她在字裡行間感到迷失。但憑著友人的鼓勵,她在疫情期間決定把它看完,也成為這位愛書之人,在世界慢步的近兩年內,看過最深刻的著作。而腦內也能輕易勾勒出男女主角在兩個月亮的1Q84世界裡相遇,上面兩個月亮,下面是黑暗的公園的畫面。「對於兩個月亮的印象,是女主角第一次抬頭看見兩個月亮的場景。我會幻想,如果我像她一樣看見兩個月亮,我會否不作一聲。」 她把書借給了填詞的王樂儀,對方同樣被兩個月亮的意象震撼,也決定在新曲中呈現對比的視覺。「例如某件事看起來是錯的,但某程度上它有獨特的意義,所有事物都有兩體。如果沒有足夠的諒解和耐性去了解四周,你會錯過很多東西。」這樣令人聯想起《九道痕跡》裡,人和人的千絲萬縷:〈牆身有裂〉中原生家庭父母對子女帶來的束縛,也許父母也曾經承受、施加情緒勒索者,也許同樣是被情緒勒索的人,而〈消失的人〉裡,欺凌者和施暴者的內心其實同樣脆弱。把《九道痕跡》梳理過後,她打開了一扇門,除了王樂儀填詞,還有台灣樂團Vast & Hazy的林易祺負責作曲,以黑暗的情緒越洋建構音樂的部分。但傳到Cath的耳窩中,旋律中有輕鬆的設計,也有高音的點綴,在灰黑中有希望之感:「兩個月亮,兩個人向同一面,在月亮底下你會發現很多面向,所以黑暗之中,你依然可以看見光。」 這一年對黃妍來說,想必圓滿如月,推出專輯、開表演、辦展覽,後者甚至向公眾收集和長輩相關的故事,再極速地用兩個多星期做十首demo。而初出道時,她老是在台上處於驚青狀態,甚至有同事在演唱後問她:「你到底記不記得自己開過show」。因為決心不想再浪費機會,這次的演唱會心定了,也好好感受。同時打破外界對她的文青框架,多了棱角,也願意擁抱不好的情緒。 因為黑暗,所以需要有光,這兩年整個音樂界別也湧現大量治癒功能的作品,包括《九道痕跡》,至今這種治癒的能力和黃妍的名字連上了線,亦也許在更早的時期就已展露出來。曾經有位相熟的台灣朋友離世,於是她寫了一首歌,並在告別禮上播放。作為全家最支持她走音樂路的人,Cath的表姐在聽畢歌曲後,就形容她本來就是走治癒路線的人。「我想開一扇窗戶,即使窗口有多小,我都想開窗逃出去。雖說這兩年,我看見很多事物並沒有出口,但只要人們聚在一起,就可以繼續很優雅地在廢墟中行走,每個人都是一點微光。」她親證很多人會壓制自己的情緒,封鎖出口,她卻鼓勵大家面對黑暗,將黑暗和崩壞的東西釋放開去。 假設多治癒歌曲,是因為世界有需求,樂觀去想,假如世界變好了,我們對它的渴望會否減低呢?Cath以蔡健雅為例,最近她推出新碟,正正因為被疫情困住,於是就無限爆發靈感。當環境不容許你放開自我、好好爆炸,我們能做的就是令生活多姿多彩,思想愈見豐富。「歌曲很能體現當下世界的問題,如果天下太平,所有事物都很光明,你會發現很多歌曲偏向單一,很少黑暗的歌。轉個角度,當你在崎嶇之路,創作的爆發力最為厲害。」 當能集合個人的爆炸力,就能成為城市裡的新氣象。她留意到去年開始,城市裡的音樂明顯地起著革命,獨立音樂備受關注,音樂種類也明顯地豐富得多。Cath簡單舉例,MC $oho & KidNey feat. Kayan9896的〈係咁先啦〉,以往不會放在電台音樂排行榜很高的位置,現在無論小清新、慘情、說世界、說社會、說自己,各題材也會有聽眾。她笑言人家口中的小陽春,在她眼中簡直是「大陽春」,也歸因於我們都留守在城市中。她回想以前當OL時,每當放假也是立馬訂機票,卻忘了腳下的是家,要重新發掘可愛之處:「放假時,香港人不再是忙著去日本瘋狂掃貨,而是坐了在香港這個地方。行走的空間是小了,但你的心會放大許多。」
酸辣人生 伍家朗
黎明說得沒錯,坎坷過後真的有艇搭。伍家朗先穿上Lululemon當模特兒,後宣布已跟馬來西亞羽毛球品牌FELET簽下贊助合約,不用再為比賽球衣煩惱;再之前颱風獅子山襲港期間,伍家朗在八號風球下跟女友求婚成功。 但我們心地不太好,較早前當他還未找到艇搭時便提醒他,人生不一定順風順水,相反辛酸苦辣十常八九,那管你曾經擊敗過世界一哥林丹、那管你是奧運健將、那管你現時男單世界排名第九位。 text.Ringo photo.Bowy special thanks.譚仔三哥米線 需要一點阿Q今屆東京奧運早在江旻憓哭著說對不起香港人、張家朗奪得花劍金牌前,伍家朗已經因為一件黑色球衣惹來全港關注,之後在次圈出局緣絕奧運獎牌,也坦然「說一點影響都沒有是假的」。那時香港人留言:「輸的話陪你東山再起,贏的話跟你君臨天下」,叫家朗感動不已。「這句話真的觸動了我,尤其那時剛輸了波,特別感觸,感覺就算沒贏出賽事仍然有人在背後撐著我。雖然是輸了波,但我並不孤獨。」事情令他聚焦,難免對日後賽事構成壓力,家朗倒這樣認為:「是壓力還是動力,很看自己的心態。這件事之後有更多人關注我的比賽,如負面去想會構成壓力,但我反而覺得在這麼好的在舞台上多了更多觀眾看我的球技,是一件好事。我覺得好彩的是,雖然我人生上比較悲觀,但在球場上卻不然。教練跟我說要成為頂尖運動員,需要一點阿Q精神,某些情況下要催眠自己,要不斷提醒自己自信心不能下滑。」 幻想離別也會哭 沒錯,伍家朗的人生想法比較悲觀。奧運後他曾在IG留言:「或者有啲人注定就係做悲劇嘅主角。我一定會企番起身,不過需要啲時間。」 問他運動員生涯哪個階段最辛酸,他似無關痛癢的憶述:「2018年耶加達亞運對自己期望頗高,那時很希望拿到獎牌,但最後在八強出局跟獎牌擦身而過,影響到我之後半年也打得不好比賽。」反而問及人生路上的艱辛及不快,他倒感性起來:「我很少因為練波或比賽而哭,反而離別容易令我感觸落淚。我是一個很怕離別的人。在我人生的不同階段,看著身邊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每次遇到有人要離去都會覺得很心酸。那個離別情景可能未有真的發生,只是我幻想出來的,例如我跟女朋友一起已六年,彼此認定對方是終生對象,但有時會想終有一天我們會變老,一想到生離死別就會哭了。再引伸去身邊的人,一想到這點便會忍不住……」家朗直言這是他由細到大都懼怕會發生的事:「當自己愈來愈長大,這些事便愈來愈近。可能自己想法一向悲觀,時不時會出現這念頭。」 因為殘酷,才要做最好那個 幸好回到球場上,伍家朗得到教練提點,阿Q精神一直陪伴著他,例如每當遇上挫折時,他會這樣想。「每次想放棄時,我會回想為何當初要揀羽毛球這條路?還有羽毛球帶給我很多很多開心的東西,只要多想一些正能量的東西,放棄念頭便自然會打消。更辛苦的練習只是肉體上的,我能夠應付到,通常心靈的痛苦比肉體更難捱,例如是比賽成績不滿意。」雖然正值運動生涯高峰期,但天性悲觀的家朗有否擔心過自己會從高峰回落?大家都不再關注他?阿Q在這個時候化殘酷為動力:「這點我倒看得很開,體育世界本來就很殘酷,就算不是退役,有一天我打出的成績沒那麼好,外界的注目度自然會減少。比賽裡最後贏的人只有一個,其餘輸掉的人都必須要接受這殘酷現實。正正就是因為這種殘酷,我才會逼自己做最好的那一個。」 要做到最好的一個,自然要有所犧牲。「我覺得做運動員最大犧牲是跟屋企人及女朋友相處時間。如果沒有疫情,我每年大約有一半時間出外比賽,回到香港會盡量跟家人及女朋友見面,我當然希望兩邊也可以見多些,但平均下來每邊都只有三個月時間。你說,一年只有四分一時間相見,是否太少呢?」 人生十小辣 假如人生就如一碗酸辣米線,伍家朗吃著的是第幾級辣度?謙卑的家朗沒覺得自己的付出比別人多:「我覺得自己只在吃十小辣吧……我的人生及羽毛球生涯也算一帆風順。相比起其他球員,我遇上風浪的數量雖然不算少,但卻未必及他們般沉重。例如我也認識同樣打羽毛球的輪椅運動員陳浩源,他們在運動場上遇上的困難理應比我們更多,但我看到他們有更堅毅的精神,更沒向命運低頭。他們堅韌程度可能比我們更多,也要經過更多努力才能上到頒獎台。我知道陳浩源對自己要求極高,每當看到他這種永不認輸的態度,我還有藉口躲懶嗎?」
87歲,仲想點呀? 曾江
訪問曾江當日,撞正黑色暴雨警告,風雨不改,他一頭白髮亦未有被吹亂。讚美這位昔日染髮代言人白髮好看,他笑笑說:「現在好好睇呀!頭髮係白色就白色啦,而且我覺得白得好睇喎。」還追求立即變黑?Out咗! 剛過87歲,聲線依然洪亮,霸氣十足。正當開始訪問之際,他大大聲說:「要講真話!我喜歡講真話,永遠都要講真話,不過要大聲一點,我耳朵不好。」 從影七十年,他今年依然在拍廣告拍電影,新片《一級指控》現正上映,原因只得兩個,一來回饋香港電影幫助新導演。「香港處於這樣艱難的時期,我可以say no咩?我應該say no咩?我say no都不好意思啦!」 二來,他追求好玩,在角色之間尋找不同。「老實說,去到我這年紀,很多時候的角色已經很typecast了,大有錢佬囉,黑幫大佬囉,但如果我能夠演到那些老闆、黑幫頭子有不同呢?」 曾江不諱言,活到這地步,這世人已經很豐富,仲想點呀?「如果人生可以再來一次,我希望可以更豐富。現在我還未夠滿足,依然想找尋更好玩的東西,當然要體力可以,健康可以啦……」 text.Nic Wonginterview.Nic Wong & 金成photo.Bowy ChanLocation.Grand Hyatt Hong Kong 「我的水準只是B頭A尾,很多方面都是這樣⋯⋯」 疫情之下,曾江坦言近年大多時間在港,很少外出,專注在家中培養全新興趣。「以前畫畫多,現在就喜歡在家煮食。」他說很久沒畫畫,主因是找不到自己的風格,自言水準只得B級,苦無方法攀越A級,「沒有那個感覺,所以就玩另一件東西。」於是,他選了一頂不可能有自己風格的新興趣,看書看youtube照辦煮碗,就是入廚煮食。「三年前我才第一次入廚房直到現在,我給自己合格的分數,C級左右。當我看到別人吃完再吃,很有滿足感,期望下一次煮得更好。」 上月剛過了87歲生日,除了聽力不好,比較麻煩是患有痛風,出入要帶備枴杖,亦要每日服藥,但由於不用戒口,所以曾江也不太介意。「以我自己來說,年紀只是一個數目,當然要有相當的精力和體力,才可以做到很多事。」他憶起以往年輕參與很多運動,例如在南華會打網球,參加香港聯賽,由D級打起,最後更升到A級。「我覺得自己的水準只是B頭A尾,能夠升上A級,但下一年又跌回B級,保持不到,在B級有得贏,A級冇得贏,很多方面都是這樣。在我而言,演戲、畫畫、寫字、煮食、打波、旅行等等,一切都只求好玩。」 的而且確,曾江從影七十年,拍過荷里活電影、英劇、大陸劇,但最後的聚居地依然是香港,繼續在香港拍戲。「其實我沒有選擇香港,但我是在香港出來的,甚至應該直接說,我是從TVB出來的,那時候最辛苦,卻是最多東西落袋。當時我們一年可以拍到多達400小時的作品,拍完後可以即刻翻看自己的演出,發現有不好的地方,下次不要這樣做,當然你沒特別想改進,可以不看。」 「好多演員來來去去都是這樣,只是一份職業嘛,沒問題的⋯⋯」 抵制TVB當然不對,但批評還可以吧,尤其是他那個年代的TVB。曾江繼續老馬有火:「我對自己有要求,樣樣興趣就連揸飛機,統統都有要求。但好多演員來來去去都是這樣的,深感只是一份職業嘛,沒要求的。當然,只要在TVB乖乖地、聽聽話話,要得到五、六個金牌,好簡單啦,聽話就得。嗱,今年減你五個騷?沒所謂啦!」 憶起當年粵語片時代的中聯演員,他大讚吳楚帆、張瑛、梅綺等演技高到不得了,很有誠意去演戲;其後曾江在TVB那時,與他口中的發仔、偉仔,總是大家坐在一起研究角色,怎樣才可以演得過癮一點?「我們不是交行貨嘛。交行貨,容乜易?飛紙仔,難得到我咩?我唔驚你㗎,你咪飛紙仔囉。但看過劇本再深究演出,質素真的不同。」 說得興起,怒火中燒,他回想起某次經歷。「有時拿了劇本回家做好功課,想到怎樣才演得有味道,入廠後發現原來對手想也沒想過,只是背對白。我便問對方可否怎樣怎樣演,卻換來一句:『關你X事呀?』所以,你明白這麼多人憎我囉。大佬,我不是害你,我這場戲有一百分,你卻是零分,好睇咩?不好看的,但你堅持要零分,我又可以怎樣做?難道你打他兩搥咩?我乞人憎的原因,不就是這樣囉!」 「香港處於艱難期,我可以say no咩?我應該say no咩?」 經過這麼多年,遇過不同有心有力、無氣無戲的對手,曾江還是繼續演戲。最近上映的電影《一級指控》中,他就有不少搶眼戲份及對白。問他接拍此戲的原因,他不失霸氣地:「現在沒有東西可以吸引我拍戲了,但現在香港這樣艱難,我在這裡得過這麼多東西,如果都不肯say yes,應該自己摑自己一巴啦!」當然,曾江在回饋當中也有追求,他說了兩個字:不同。「每次演出都是大老闆、黑幫頭子,到底有何意思?每當看到或覺得相同,我就要演得不同。『不同』不一定正確,但到了我今時今日,我能夠afford到不正確喎,要知道,並非人人afford得起的。」 曾江坦言,從未試過有人會找他扮演乞兒,卻深信很多老人題材可拍攝,例如健康老人獨力照顧病重老伴或意外受傷的子女,甚至覓得第二春呢?他深深明白,當中考慮的東西不少。「你放一個曾江放進去電影,可以收到多少錢?下了這個成本,是否收得返?」霸氣背後,其實他依然清醒。 今次參演新作《一級指控》,曾江飾演政黨主席,表面上已經退休,實則仍操控黨務運作,一心培養兒子成為第二梯隊,可惜恨鐵不成鋼,兒子更捲入一宗全城哄動的富豪女兒謀殺案中,作為父親的他,不惜一切維護兒子,與方中信及陳家樂所演的律師團隊大鬥法。曾江表明反對這個角色的所作所為,卻不得不否認社會中真有這種人。「如果劇本需要我這樣,而我又接了這部戲,就要加倍支持角色,尊重角色。我真的反對他,不喜歡他的,但不代表我不演,反而要更加演好,這才是專業、敬業嘛!」 「理想或者愛國,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 相反,曾江對片中角色的某些想法,尤其在電車上與方中信談論公義與私利的立場,他卻深深認同:所有人都只是為了自己。「年輕時很有理想,很想做一些事,但其實不知道可以做甚麼。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及年月後,發現原來自己最想做的事,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譬如愛國,不就是希望國家強大後,對自己有好處嗎?」忽然想起,曾江在訪問前強調的那一句:一定要講真話。 看曾江在片中西裝骨骨,原來是出動私伙。「現在拍攝規模大小與我的演出無關,不關我事了,做好我自己好過。如果劇組沒錢給我造服裝,沒問題,我拿自己私伙那一套,有何問題呢?我還問導演哪一套可以?不夠好的話,我再拿另一套。」過往拍戲這麼多,人家次次都為他訂造西裝,害他不知所措,「掉又唔係,唔掉又唔係!」正好,今次又再大派用場了。 疫情之前,其實曾江不時北上拍劇拍戲,他霸氣盡現地說:「人仔咁好搵,點解唔拍?老實說,大陸的事比我們進步太多。」問他們有甚麼叻?他卻反問:有乜唔叻?「化妝?你看得出女演員有化妝嗎?你看不到的。攝影?以前幾萬支燈打在頭上,現在兩支搞掂,自然舒服嘛!劇本?的確,我們不能完全嗒得晒,因為母語不是普通話,但我老婆嗒得晒喎。明明它是宣傳片,看下去卻有意思,現在香港很自由啦,寫不寫到呀?」說真話,真的嗎? 作為資深演員,曾江更覺得與內地演員交手非常好玩。「跟他們演戲,總是想不到他們會這樣演,逼使我一定要花盡心思去思考怎樣演。不思考的話,我真的會輸給他們很多,而我為何要輸給他們?所以,大陸依然需要我們這種會思考的演員,既配合得到,又有新鮮感,你說有幾好玩?」在曾江的眼中,果真是好玩大於一切。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仲想點呀?」 寓工作於娛樂,曾江能夠玩足八十幾年,不諱言只是好彩。「如果你要養家,你要老闆喜歡我,你希望老闆喜歡而加薪水,那樣就無得玩了。但我很幸福,屋企環境可以,我不用給父母生活費,當我有多少錢,就可以花盡所有,不是個個都可以的。」 說到底,他非常相信上天,相信命運。「你可否創造到自己?很多時候,那條路死了,冇得走,不到你不信。當然你可以有這麼多想法,我卻覺得這是上天幫你搞掂,才讓你想得出有幾條路,而不是你自己的決定。我不知道上天是誰,也不知他叫甚麼名字,但我知道的確有他的存在,久不久會跟我說話。我有時都想跟他說,他未必答你,但他會聽。」 信上天,所以他不會傷天害理。「以我來說,人與人相處是最難的。我以為這樣對你的相處之道是最好,但你可能不認同,所以我一直都說,我只有一個條件,我不害人,你可能不欣賞我這樣對你,但是我自問沒有害你,沒有裝陷阱,沒有篤你背脊,我過到自己後,我話之你。」他坦言,從來無法子令所有人喜歡他,於是喜歡自己好了。「老實說,如果我害人,還可以活到今天嗎?八十多歲,還有這樣的健康,還可說這麼多無謂說話嗎?上天不會放過你,它也很公道的。」難怪早前他去蔡瀾的書法展,互相問候幾句後,對方寫了「仲想點呀」四隻大字給他,他笑到合不攏嘴。「的而且確,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仲想點呀?只不過,這些不是人人都領悟得到的。」■
REEL TO REEL專訪:何藩.由街頭攝影走入情色世界的靈慾擺蕩
許多人認識何藩(1931—2016),都是源於他攝影大師的身份,但相片只是他藝術創作的一部分。1961年,他轉而踏足電影界,既當演員、也當導演。最終以「色情片大導」之名留世。對一般民眾來說,這個稱謂少不免附上有色眼鏡。而在部份文藝人士之間,卻又成為了異色魅力的名詞。兩種理解宛如鴻溝,卻似乎同樣失諸交臂。 Text: 李開泰 Photo: Bowy Chan 今年10月,「REEL TO REEL 影像溯源 2021」將舉辦港、台首個何藩電影專題節目「再現.重構——何藩的文藝艷色」。與何藩相識多時的資深影評人羅卡,乃REEL TO REEL INSTITUTE的顧問之一。在影展正式開始前,他與兩位創辦成員及策展人:劉嶔及龔秋曦Aki,與我們進行了一場深度訪談。除了重談何藩的藝術成就,也嘗試將他從各種兩極之間,還原重塑。 由街頭攝影走入情色世界 何藩乃世家子弟出身,年輕時已在攝影界闖出名堂,獲得近300個地區和國際攝影獎項。他後來選擇以情色電影作為自己的藝術轉向,難免惹人猜度。坊間甚至從他生前的片言隻語推敲,斷言情色電影是他謀求生計的無奈之舉。羅卡卻認為此乃順利成章:「他一路做街頭攝影師,但那只能徒具虛名,無甚發展。若果他走去電影,就能慢慢再試其他東西。我覺得他是街頭拍多了,便想拍點人,所以就拍人像,再下去便是裸體……他想將自己的攝影活出來,我覺得他找機會拍室內的、有節奏的、有場景的,這個過度很理所當然。」 Aki亦以何藩生前的口述資料作補充,他認為自己在攝影方面的追求「似乎已經到頂,於是便想以活動影像開展其他的嘗試。」劉嶔則從當時香港電影業的處景入手,指出70年代本地市場流行「拳頭、枕頭」的類型片。其中功夫武打的題材未必適合他,傳統的言情文藝片又倚仗台灣去拍。香港的特色反而是融合多種元素:「有喜劇、有thriller、有動作,也有倫理。例如他的第一部長片《血愛》就是這樣。其時他要成為導演,很自然就要拍這類型的戲。但我覺得有趣的是,當拍這些戲的時候,情色橋段的部份又能夠跟作為攝影家的他,十分之匹配……在這些情色的場景之中,內容並非由說故事去表達,而是用視覺上的手法想像出來。」 主流裡的破格派 為了追求美學極致,毅然走入遭世人側目的情色世界。由此說來,是否足以表明何藩是一個甘為藝術付出所有,不理世俗眼光的前衛之士?這個讓許多文藝愛好者趨之若鶩的想法,卻僅屬何藩的片面。Aki提到,何藩一直都想令更多人知道自己的作品,故此對票房也有執著。劉嶔認為,何藩其實從來都處於主流的陣營。只是香港影業的運作模式,賦予了導演極大的權力,使得何藩電影時常能夠表現出濃烈的個人風格,也令他有機會嘗試自己的美學追求。 羅卡坦言,香港自60年代至今,就從未有過藝術電影的市場:「你說王家衛的《重慶森林》是藝術電影嗎?根本算不上。純粹是因為以往國泰、邵氏的製作太過模式化,所以人們才會覺得費里尼、新浪潮這一類就是藝術片。我覺得何藩根本是在主流裡面做些實驗、做些特別的東西。」既然主流與通俗之間的二分在何藩身上並不成立,對「情色藝術」的執拗也大可不必。羅卡續言:「我不喜歡所謂的『色情』或『情色』,兩者都是同一回事,就是『咸片』。他不過是在當中做點創新。例如他的敘事有時候會重疊,一條線直落、一個個場面加上去,毋須起承轉合……不像大公司般要嚴格審查,他的電影基本上是低成本製作,老闆只為圖個樂,所以他就可以發揮下,在細節處落工夫。」 無法歸納的中產式唯美反叛 當然,何藩並非只重技巧,他也有言志與批判的元素。劉嶔便以《浮世風情繪》為例,提到何藩電影中的道德教誨與女性地位:「你看未央生的歷程,他每遇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變成了主角一般。包括有一場男女通過床板上的洞做愛,便是由女人出計去成事。但他的電影裡總會有點道德信息,這是五、六十年代大多數香港電影必備的東西。反而八十年代新浪潮編導不會這樣……相較之下,何藩電影的處理則有他的特點。」 羅卡認為,何藩本人並不老派,說教之舉純屬劇本問題,他骨子裡仍是反叛。然而,比起新浪潮熱嘶力竭的強烈風格,何藩的別緻之處恰好在於,他的批判往往顯得唯美動人,羅卡將之形容為「中產型的反叛」:「中產反叛是什麼呢?負面點講,就是吃飽飯找事幹。但換一個講法,他們都是愛好西方的事物,崇尚自由、喜歡實驗,不跟傳統去走。例如他在台灣拍的兩部戲,都會加上青年一代去象徵反叛。但這種反叛不在於社會覺醒,或是針對大建制及意識形態,而是美學。」 談到這裡,羅卡略帶惋惜地說:「這件事沒有機會問他,為何他的每一套電影都是不同女主角?即使他捧起了一個新造型,他下一套戲就不會再用。而十套有九套,那個女主角都被他塑造到美輪美奐。其二,我覺得他的類型永遠不跟從他人,反而李翰祥的風月片永遠都會有一個格局……大部份都取材自《笑林廣記》。但何藩每套電影的場景都不同,一套去丹麥、一套去新加坡、一套講空中少爺、一套在巴堤雅的酒店內風流快活……你問究竟什麼是何藩風格呢?其實又無法歸納出來。」 靈與慾的半生擺蕩 雖然何藩的電影難以被歸納,但有一個主軸卻是貫始終,那就是靈和慾之間的掙扎。Aki表示這是他每部電影都會觸及的命題:「由早期的實驗電影到《迷》,然後由七十年代直至九十年代的戲,都有繼續探討這件事。例如《我為卿狂》中,那個太子爺跟幾個女人在一起。雖然與其中兩個特別開心,但就迷失了自己。」 羅卡認為,靈與慾除了是情節上的安排,實質也是何藩內心的矛盾。箇中慾望並非指一般的情慾,而是一種彰顯自我的表演慾:「他不是喜歡胡混的男人,完全是family man。我覺得他『慾求不滿』之處,是在於對電影的追求。用最世俗的說法是,他已經在攝影界揚名,電影上他也要做到……但他有很多打擊,他本人也常常提到,包括題材、資金有限,又沒有大明星可以用。有時他期望獲得多些人的評論,但讚賞的聲音寥寥無幾。太多事情令他depress,但究竟他追求什麼境界?他自己也不清楚。」 雖然失落名利,但何藩終究有一個朦朧的藝術理想,推動他一套套電影拍下去,這就是靈與慾的本質。而當這種掙扎被世俗化,便成為了電影裡的橋段,羅卡續說:「好像《長髮姑娘》中,在老婆與野女郎之間的選擇。到最後他發覺原來自己老婆又靚又好,根本不用外求……情人和老婆,其實是一體兩面。」在此,羅卡又不期然憶起往事:「我記得好深刻,他在八十年代每拍完一套戲之後,就會找我、石琪及吳宇森傾談很久。他時常問我『下一部該拍什麼?』又不是我拍,又不是我當老闆,怎答他呢?只能夠給他一些意見。我覺得他真的頗小孩子。」 劉嶔之後補充提到,《血愛》及《四度誘惑》裡都分別有文藝創作人,半推半就下拍攝色情作品的故事。這不排除是出於商業考慮所加插的情節,但或許確實隱含了何藩個人的投射。 用形式 線條進行實驗 何藩的攝影技藝無庸置疑,而電影又為他的藝術延伸,其中自然蘊含了不少他的鏡頭功架。訪問當日,Aki就向筆者播放了《長髮姑娘》的開場片段,電影裡的巴堤雅酒店,被何藩修飾得猶如勝地一般。牆身的鮮明色調,以及周遭的幾何事物,都被勾勒得更為立體。許多的拍攝手法,包括大量的遠鏡、對角線的運用、光暗的深淺對比等,顯然都是承襲自相機攝影的技巧,跟一般的電影視角大相徑庭。 羅卡認為,何藩在攝影上的獨到之處是在於形式(Form)。他不需要過多刻意的烘托,就能夠展現出某地某人的真實面貌:「例如在中環街市的樓梯,上下幾層的光影。人們在此進進出出,為日常而奔忙,就足已帶出許多的想像。他毋須像左派導演般,描繪這班人是衣衫襤褸,然後又有個西裝筆挺的有錢人,向他們擲雪茄……他是用個form,配合說出來的內容,將當時上環他所看到的日落、海邊、車來車往,用一條線勾出來。那種東西既貼地,又不是簡單的貧民苦態。」 提到線條,羅卡說這是何藩的另一個專長。不同於簡慶福等擅長以意境敘事的攝影師,何藩喜歡用簡潔的線條來表達:「他光影有層次,線條則呈幾何圖形……這些在電影裡面都有表現到。而在黑白以外,他也有大塊大塊的色彩。你看《淫獸》,乍看只是一套『咸濕』的瘋殺片,很低級而已。但如果細心留意,它每場戲都是有意思。它整部戲都是用手提來拍,camera是無定的,就是要表現男主角的浮躁,對人際關係了無信心。」 Good Sex/Bad Sex 至於在構圖方面,羅卡認為何藩經常都會有一些實驗性質的嘗試,故此時而失敗、時而成功。例如《淫獸》裡的人肉市場就未夠成熟,而《浮世風情繪》的女體大蒲團則較為結實。及至《我為卿狂》,就是進入了另一個境界。箇中的巧妙,是Bad Sex與Good Sex的美學分野。 一般人判別Good Sex和Bad Sex,大多是以道德作準。因此夫妻閨房之樂就被視為Good Sex,而除了士人階層以外的勾三搭四則為Bad Sex。但羅卡表示,《我為卿狂》沒有這種言說,而是直接用美學的觀感讓觀眾明白Good和Bad:「片中五個女人和兩個男人之間的關係,是visually令你看到好壞。曹查理抓住村上麗奈舞弄,好噁心。我起初還質疑何藩為何要搞這一出。他其實就是告訴你這是Bad Sex。」 那麼何謂Good Sex?將葉玉卿變成一個塑像,儼如女神一般。她在開篷雙層巴士上交歡的一幕,羅卡亦給予高度評價:「你狂野之餘要有風格……我覺得巴士那場戲,彌敦道的招牌在車頂飛過,都好精彩。至少是神采飛揚、有趣。」 由自我表現轉向自我內省 晚年的何藩回到美國與家人生活。之後也時常回到香港,跟羅卡等友人相聚。2004年,劉芳剛逝世,在香港舉辦追悼會,何藩也有回港出席。他當時向羅卡表示,自己退了休就是退了休,不會再拍戲,也覺得拍電影是件頗虛榮的事情。 這種簡樸的心境,也多少反映在他的晚期作品。羅卡曾將之形容為「從西方式着重自我表現轉向東方式自我內省」:「你看他晚年的電影,個mood比較平穩了。當然他的實驗性質仍在,只是沒有太多激烈的東西出來,而且好像愈來愈迷茫,發覺許多事情都好虛幻。例如《浮世風情繪》的結局,便是回歸到去大自然,捨棄一切。《罌粟》也是,最後都是無尾……老人家般的感覺。」至於這種轉變從何而來,羅卡也不太清楚。 劉嶔則認為許多創作都是受制於外部條件,所以他不想用個人的角度去揣測何藩。只是從電影本身的觀感來講,「《三度誘惑》、《四度誘惑》比較凌亂,但裡面會有所謂一些言志和自覺性……包含了sensational的社會新聞。去到《罌粟》,個故事就變到好簡單,整部戲像是將他以往某些苦心孤詣的個別場景,完全地做足……作為遺作,這個都頗為特別。他似乎可以脫離了許多drama,變為一部傾向純影像的電影。」 但劉嶔強調,這種變化不能歸結為「平靜」。畢竟《罌粟》的背景,就是設在較為封閉的傳統農村社會,自然會撇除了許多都市類型片的元素。但人的病態其實依然存在,只是沒表現得太過狂野。「有趣的是,雖然說它走這種調子,不過最後一幕又好像《我為卿狂》般,補了一場花轎中的強暴戲。可能是商業和藝術上的雙重考慮,總要有一點比較強烈的東西,卻因此給予影片一個奇異和超越的風格,與一般主流電影講求完整清楚恰恰相反,而《罌粟》本身偏偏是當商業片行銷。」 再現.重構——何藩的文藝艷色 何藩生前常與獨立公司合作,不少底片和放映拷貝都已經失傳。今次「REEL TO…
盧覓雪 圍住邊爐雪說笑
月前訪問盧覓雪(Michelle),席間早已透露心中有棟篤笑大計,沒想到她的辦事效率與世事局勢變化一樣快,轉眼間她已找好場地,11月即將在九展Star Hall舉行兩場《盧覓雪 雪說笑 da go bin ro》。希望與香港人一起打邊爐圍爐取暖又取笑,圍住邊爐「雪說笑」。 Text & interview: Nic WongPhoto: Bowy ChanLocation: Pier 1929 多謝新冠肺炎迎來人生第一個棟篤笑,Michelle直言今次一定要多謝新冠肺炎。「當上年人人都面臨失業,不用揸Uber已經偷笑,飛機師都會開工不足甚至失業的時候,想不到商台找我回去開咪做《晴朗》。我那麼空閒,當然立即答應啦,之後反應又好,公司便提議我做場騷。」她笑言自己得把口,斷不能在台上唱歌跳舞嗎?「似乎做棟篤笑,比較順理成章一點吧。」 與平日開咪做節目不同,Michelle透露做電台節目多少有限制,反而在台上卻能完全發揮所長。「電台始終有拍檔,當中選取題目亦有限制,我們通常是從時事上拿取靈感。但棟篤笑就可以100%由我自己控制題目,可以完全與時事無關,也沒想過要肩負甚麼社會責任,最重要是大家看得開心。」她強調,今次棟篤笑完全與政治無關,也不會從新聞角度出發。「現在的新聞沒甚麼好講,加上擔心要坐監嘛!」簡簡單單, da go bin ro(打個邊爐),說說笑。 香港人依然想笑講明是棟篤笑,當然是先「棟篤」後「笑」,身形愈來愈fit的Michelle,笑說No Problem!「在台上企足一晚,我相信氣力方面沒有問題。過去一年我積極做運動減肥,既打拳又做cardio,有信心的,但台上表現的信心呢,我卻有很大壓力。」她不時思考,香港人在過去一段時間都不開心,自己又可以做甚麼?說甚麼? 此時,Michelle提到這一年來不時有粉絲在街上走過來告訴她:「雪雪,我日日都聽你做節目㗎,好開心,你幫我講了很多東西。」她心想,自己講飲講食開玩笑,究竟幫她們講了甚麼?「從此可見,香港人不是笑不出,只是笑點高了,因為有些東西不容易笑得出,但沒有人是不想笑的。正如每朝早大家聽完《晴朗》多謝我們,即是代表他們依然願意笑、很想笑、都會笑,只是笑點不像以前低。」第一次做棟篤笑,Michelle就要遇上這樣高門檻。「哎呀,這真是真考驗,亦是今次棟篤笑的最大挑戰。」 每朝早特訓歷年來香港的大小舞台上,曾經做過棟篤笑的藝人不多,首推黃子華及林海峰。Michelle憶述當年第一次看黃子華,發現香港終於有棟篤笑了,後來看林海峰,大讚對方將棟篤笑變成很有個人的風格。「他們兩個都是一代宗師,各有自己的風格,南拳北腿,同樣好看。如果我做到他們的十分之一,已經很滿足了。」至於女藝人代表的卓韻芝,Michelle直指對方是才女,而且很勤力,根本無法模仿,只能做好自己。 不得不提,盧覓雪擁有一個後天的優勢,就是每朝早都與棟篤笑大師林海峰一起做節目,猶如全天候日日棟篤特訓。「他當然有給我分享秘笈給我,雖然他是『是但噏』,卻不是隨便噏。他的秘訣是,叫我盡量做回自己,不用逼自己要唱歌跳舞耍後空翻,不用這樣的,只需做回自己就足夠。」 最緊要真誠說到底,Michelle認為棟篤笑最重要是「真誠」。「我在台上跟觀眾說話,不可能只是背稿,也不像舞台劇要扮演甚麼角色,而是自己想講出某些訊息,並決定自己如何表達出來。過程中,我一定要保持真誠的心,想說甚麼就說甚麼,當中提及的那件事情可能很悲慘,我卻會用笑料包裝帶出事情因由及箇中道理。困難的,但我會努力。」 對於笑料,Michelle自言未必擅於包裝,但本身喜歡搞笑,向來享受氹別人開心,希望香港人都能開開心心。「不少人覺得我死剩把口,既然如此,不如就嘗試為大家帶來歡樂。很多時候,棟篤笑都能帶來正能量,讓大家回去嗒真一點。或者我能夠勉勵你、紓緩你,甚至令你鬆一口氣。」香港人,不如用一頓打邊爐的價錢,飲飽食醉笑番晚。 盧覓雪《雪說笑 da go bin ro》日期:11月6日至7日時間:晚上8時15分地點: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匯星Star Hall票價:$680、$580、$480網址:www.hkticketing.com
梁樂民 從寒戰到梅艷芳
你知道香港票房最高的華語片是哪一部嗎?周星馳《功夫》?九把刀《那些年》?答案是梁樂民、陸劍青聯手執導的《寒戰II》,2016年收得超過6,680萬的票房,成為歷來華語片票房之冠。 只不過,梁樂民陸劍青的知名度,遠不及周星馳與九把刀,而在《寒戰II》之後的五年,梁陸二人久久未見出品。直到近月才得知,梁樂民蟄伏多年,低調地單人匹馬製作《梅艷芳》,從警匪片轉戰人物傳記片,更將「香港女兒」的人生帶到大銀幕之上,挑戰比昔日刻劃警方高層角力更高的難度。電影尚未上映,經已議論紛紛,梁樂民卻一直躲在剪片室,現正努力為最終上映的版本做到完美無暇。 與很多港產片導演不同,梁樂民不是高大靚仔,也不算是性格火爆之人,不難明白他未能在觀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有趣是,當他寫出複雜故事執導《寒戰》之前,卻是美術出身,在片場打滾多年,能夠從美術畫面塑造風格,從文字劇本建構人物,左右腦同時交戰,比起寒戰赤道更加水深火熱。 今回《梅艷芳》更甚挑戰歌舞,更是一個很多人眼中不可能觸碰的題材,製作期長達五年,一直在玩命至今。最後成敗,尚待11月上映揭盅。 text.Nic Wonginterview.Nic Wong、金成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左右腦交戰 看過《寒戰》系列的人,大概都知道故事難以用三言兩語來形容。梁樂民能夠寫出如此複雜劇本,全靠自學而成,早於《寒戰》之前,他早在片場打滾十多年,由助理美術做起。「我本身讀設計出身,當時有同學到港台做暑期工負責佈景,結果他找我一起做。後來,港台有人介紹我入電影圈擔任美術,剛好暑期工完結,畢業後也要找工作,我便正式由助美(助理美術)開始,後來升任美術轉做導演,轉眼已是十幾年的光陰。」他笑說經常有人質疑他為何這樣遲才行?「當時人人都說電影是一門夕陽行業,至今依然這樣說,看來夕陽真的維持了很多年。」翻查記錄顯示,梁樂民曾任《虫不知》、《保持通話》、《葉問前傳》等美術指導,之前出任「助美」時的電影包括《紫雨風暴》、《特務迷城》、《千機變》等。 眾所周知,左腦管邏輯,右腦管創意,美術負責畫面,編劇負責劇本,導演統籌一切,本來一左一右分得很開,梁樂民卻左左右右前前後後都搞得掂。「雖然我讀設計,但一直都很喜歡寫東西。以前做美術時,我休息時就會寫東西,視作抖氣及梳理思路。現在卻反過來,幫別人做美術才是抖氣位。」 拍攝《寒戰》時,梁家輝曾經問他,美術編劇大不同,甚至有衝突,為何會兼容得到?「其實兩者都是一個建築的過程,只是一個用文字去建築,一個用畫面去建築,對我來說都是同一件事。寫劇本比較複雜,不再只是影像部門,同時要處理角色的互動、情緒、起承轉合,自然複雜過美術。」在他眼中,美術與講故事之間不應該出現衝突,皆因所有崗位包括導演,都是服務於劇本。「大家都是向同一目標進發,才要結合各個部門。如果美術部太重視美學畫面,即是跳了出來,服務不到故事本身。說易行難,但大家都願意努力一起服務劇本的。」 有趣是,他入行多年,寫足這麼多年,偏偏在《寒戰》之前,從未成功賣出一個劇本。「之前賣不到的劇本,類型很多,包括鬼片、愛情片、年代片,還有部分是寫不完的。當我有意涉獵編劇導演後,便決定聚焦兩大方向,其一是古惑仔系列專講社團,一是香港人擅長的警匪題材。」他很快覺得,拍古惑仔不可能優勝過劉偉強,反而那些年的警匪片靜了好一陣子,於是他找了當時拍檔陸劍青,一同構思警匪題材,膠著一段時間後,最終想出了警隊高層對立角力這一點。「當時寫了第一稿,有信心賣得出,否則心底裡已做好準備,如果失敗便告一段落不再寫劇本,專心做美術算數。」結果,《寒戰》的成功已是後來大家熟悉的故事了。 梁樂民處女作拍攝《寒戰》,格局超大,演員有郭富城、梁家輝、楊采妮、林家棟、錢嘉樂、李治廷、彭于晏等等,粒粒皆星,他卻一一成功處理,至少沒傳出過任何導演與演員不和的消息。「巨星雲集的好處是,他們都是富有經驗的演員。回想起來,我真的感到幸運及感恩,他們對角色的創造力,各有個人的見解,甚或好過劇本本身,所以要多謝他們。」 12月30日的來電 從《寒戰》來到《梅艷芳》,看似沒有關連,卻又甚有意思。「今次不是我自己開的題目,是老闆江志強開的題目。大概是《寒戰2》初剪完畢,他打電話給我聊聊新戲,我還以為繼續講《寒戰3》。他居然知道我拍完三部警匪片後(寒戰1、2及赤道),暫時不想再拍警匪題材,所以提出拍一部文戲,問我是否有興趣。後來他才說想拍一部關於梅艷芳的傳記片,我老實地回答他難以推卻,因為當日是12月30日,正好是梅姐離開的忌日⋯⋯」就這樣,梁樂民便二話不說地答應,展開長達五年的《梅艷芳》電影之旅。 拍開警匪片,轉戰傳記片,難度自有不同。梁樂民早知道不容易,卻沒想到感覺愈來愈強烈,比想像中更加困難。「我經常說,如果一早經歷過這一切後,當日我是不會答應他的。」這個不容易,五年來經歷多個關口,他坦言電影老闆的壓力大一點,很多人勸他不要拍,始終時間太快,但老闆堅持是適合的時刻,於是他先進行三個月簡單資料搜集,再約見梅姐生前的好友見面,詢問一些親身經歷。「梅姐身邊的朋友、徒弟都很幫手,沒隱藏地分享以前梅姐的點滴。從她們的分享中,我感受到她們很掛念梅姐,卻不認為梅姐離開了,只覺得她是個遲到的朋友,很快就會出現,談起來很開心,沒有眼濕濕。當中她們的一些深刻對話,從來未被記載過,於是我都盡量放入電影之中。」 另一個難關是,到底找誰人演梅艷芳?幸好遇上王丹妮,解決了當中的一大困難。梁樂民笑說,其實未化妝的王丹妮,與梅姐不算好相似。「當初有幾個演員演梅艷芳,王丹妮是其中一人,即將拍板製作時,我提議老闆做一個full dress rehearsal,讓幾位候選者做同一場戲,影同一輯相,讓大家再投票。當日王丹妮唱出〈夕陽之歌〉後,我看著螢幕也感到神似,回頭再看其他工作人員,全部人都感動到流淚,就知道已有結果。」他又提到,今次電影化妝師亦曾幫過梅姐化妝,直指王丹妮的輪廓也有梅姐的感覺。「同時,王丹妮有個很厲害的地方,就是特別有觀眾緣,令整個工作人員都愛錫她。這不是假裝出來的,而是由心而發,就像當年梅姐贏新秀之後的觀眾緣,很神奇。」 形似神似亦要聲似。看過《梅艷芳》電影或預告,只要王丹妮一開聲,多少懷疑那是她的原聲,還是梅姐的聲音?導演說:「我要多謝音樂總監趙增熹,其中他說過一句話,深深啟發到我:『只要我們做到王丹妮開聲,令人誤會她是梅艷芳,我們就已經成功了。』於是我們也跟王丹妮說,除了聲線外,還有演出、神情等,只要有一秒半秒令人誤會她就是梅艷芳,那就足夠了。」他提到早前電影《波希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示範了如何混合三把聲音,包括Freddie Mercury真聲、演員的聲線,以及加入一把加拿大男高音的聲音,眼看荷里活成功做到,作為香港電影的一份子,他們嘗試做到,最終亦成功做到。 並非歌功頌德 過去《寒戰》《赤道》都有陸劍青幫手聯合執導,今次只剩下梁樂民一人執導《梅艷芳》,他表示不能逃避,必須獨自作出多個決定。「兩個人的好處是可以商量,但一個人就要自己話事,幸好我得到多個部門的協助。尤其是攝影師明哥(潘耀明)補償了我很多缺點,譬如我擺機位一定比不上他,每次他都問我那場戲的重點是甚麼,我便表示自己希望看到主角怎樣走路,或者怎樣拿著水杯,其後他消化一下後就會擺機位。最後發現,他的擺位永遠都好過我的決定。」導演直言,有時劇本上的文字未必交代得這樣清楚,亦坦承自己由美術轉為導演,並非無縫交接,仍需要很多人的幫忙。甚至他提到,下一部電影未必再次是獨自執導。「真的要看看題材,譬如我不擅長做動作設計,我能夠寫出人物為何要出手的原因,但如何執行那些動作,我不熟悉。」 梁樂民上一部電影《寒戰2》已是2016年,而真正開機拍攝《梅艷芳》是2018年,製作數年終於有映期。他承認真的拍了很久,但這部電影宜慢不宜快。「記得開鏡時劇本共有150頁,但正常劇情片是100頁左右,換句話說,早知道一定會overrun,但當時老闆和我都不知道應該放棄哪一場戲,結果大家同意拍攝後再決定,最終拍了八十多日,其後再補多七日戲,一共拍了95日。」拍攝長達三個月,真的只拍文戲?「要知道,文戲拍足95日,是平日電影的三倍量。電影初剪版本是接近四小時長,但電影院不會讓我們播四小時,所以我們前後取捨的部分,都花了足足一年多的時間……」 電影尚未正式上映,但從預告片中驚見,王丹妮扮演的梅姐,在卡拉OK中被掌摑的一幕,間接承認這個多年來的城中傳聞,真有其事。「那場戲應該是1991年,正是梅姐在事業及感情上的轉捩點。我們很早已聽到很多人稱呼她做『梅姐』,但梅艷芳真正成為『梅姐』,究竟是哪個時期?而且,『梅姐』稱號不只是禮貌,卻真真正正成為了大家姐,跳出演員的崗位,而是香港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她就會義不容辭出來幫手。我們一路找一路找,發現那件事似乎是她人生的一個轉捩點,所以我們堅持放入電影的戲劇入面。」 老實說,大家對梅姐有多個不同想像,如今重現被掌摑一事,相信會引起不少爭議。「《梅艷芳》不是一部歌功頌德的電影,要令觀眾感受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不應該只有好的一面,也要有低潮及失望的一面,才能建構成一個人有血有肉的一部分,甚至是主要組成的部分。如果只說梅姐優秀美好的一面,全部都是陽光燦爛,觀眾看完後可能會感到缺失。反而看到她除了努力的一面外,當中還有掙扎、失望、受到挫折的各方面,相信觀眾會更加愛錫她,所以我堅持將此事放進去,令人物更加立體。」導演強調,這件事情真正發生過,而非杜撰出來的,所以完全沒問題。 重構昔日美好香港 《梅艷芳》不只訴說梅姐個人的故事,更是一個經歷香港轉變的記錄。「梅姐的一生,與香港人有很多連結,以荔園為例,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都一定去過。可惜香港變得太快,很多建築物很快就被拆掉消失了,我希望藉著電影帶大家回到八十年代,讓很多忘記了或記憶模糊的地方盡量還原,好像荔園、利舞臺、彌敦道佐敦道、尖東海傍等等,就算是現存的尖東海傍,今日已不是當年這樣,所以我很想用電影來重構當日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希望令香港人歡喜、討自己歡喜。」 在梁樂民眼中,拍攝《梅艷芳》之後,他對梅姐更有多一重認識。「她是我那個年代的巨星,她新秀時我讀中一,接著是香港八十年代廣東歌的黃金盛世。現在看回去真是黃金盛世,但那時候只覺得梅艷芳出碟、張國榮出碟、譚詠麟出碟,很熱鬧的,卻未知原來如此厲害。」這一切已成過去,他覺得現在經已找不到一個巨星領袖,能夠一呼百應,團結整個娛樂界,為香港人一起去做一件事。「可能是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但過去一直以來都有巨星領袖的。到底香港是否需要這一個人?我相信大家都要消化一下。」 不多不少,《梅艷芳》上映距離梅姐逝世,剛好十八個年頭。倘若是千禧後出生的一群,甚至沒有感受過與梅姐成長的年代。梁樂民說:「拍攝電影前,我跟老闆討論過,希望三方面觀眾看完之後有不同感覺。第一,真正認識梅姐的朋友及徒弟,不會走出來罵我們;第二,與梅姐一起成長的觀眾,看完這部電影會掛念梅姐,也記掛著那個年代的香港;第三,千禧後出生或一些本來不認識梅艷芳的年輕觀眾,看完電影後搜查一下誰是梅艷芳。」 赤道的疑惑 《寒戰》與《梅艷芳》當然是兩個完全不同題材的電影,但兩者同樣是星光熠熠,梁樂民執導的電影,碰巧幾部電影都是大格局。「我當然不是只愛大格局的電影,其實《寒戰》以香港作為背景,《梅艷芳》更是這樣。當香港成為故事背景時,更需要資源去完成,多謝江老闆信任及給予資源。」 提起梁樂民,大家都會提到《寒戰》與《梅艷芳》,但別忘了當中還有一部《赤道》,格局更誇張,大玩中港台韓矛盾,由張學友、張家輝、余文樂、王學圻、文詠珊、池珍熙、崔始源和張震主演,但中港票房失利,觀影評語也不好。至今,梁樂民口中未有直接承認這是挫折。「我感激這個機會。看看很多導演及作品,都不是永遠同一個高度及成就。」他認為,沒有《赤道》就沒有《寒戰2》,也不可能有《梅艷芳》。「當日江老闆看了《寒戰2》讚我做得不錯,才找我拍《梅艷芳》。我卻說要多謝林老闆(林建岳),讓我們嘗試拍了《赤道》,當中我們也努力不少,但成長需要不同階段。總括而言,我要多謝兩位老闆給我們機會,才有機會努力,正如之前所說,人不會只有成功的一面。」 轉眼間,《寒戰》又十年,探討警方高層角力這樣敏感的電影,無論真事改編抑或杜撰,可見將來都難以拍攝。梁樂民的人生踏入五十歲,坦言一切都遠超自己想像。「現實比戲劇發展得更快,有時都應付不來,需要時間安靜及消化,只能夠多謝上天給我轉型做導演,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寒戰3》遙遙無期,但前路卻要繼續行,他經常寄語團隊要將缺點當優點:「如果是壓力,可否變成動力?如果是缺點,可否變成優點?身為創作人,我們真的需要面對這個情況。」 「好記得《寒戰》時我寫了一句對白:『邱吉爾說,所有戰爭都是非必要戰爭。』我寫入劇本後,才發現原來我記錯了,但深深覺得這句對白很有型,於是我想到不如從一個角色(郭富城)說出這句話,然後由另一個角色(梁家輝)糾正對方,邱吉爾原話是:『這(二戰)本來是一場完全可以避免的非必要戰爭』。所以,我覺得缺點可以當成優點,如果創作人覺得社會變化快過創作,又是否可以視為優點呢?我當然未想到,但至少要將這個想法變成一種心態。」■ 【梁樂民簡歷】 1971年出生,香港電影美術指導、編劇及導演。九十年代修讀設計時,曾任香港電台電視部,後來進入電影圈擔任助理美術。1996年擔任《天涯海角》助理美術設計,其後升任美術指導,作品如《虫不知》、《保持通話》、《葉問前傳》等。 2000年,開始學寫劇本。2012年與陸劍青共同編導,導演處女作《寒戰》上映,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及最佳編劇獎項。其後與陸劍青共同編導的作品有《赤道》、《寒戰II》,今年首次個人執導《梅艷芳》。
張文傑 爆肌背後
〈特務肥姜〉爆肌反派、《怒火》謝霆鋒手下、《地產仔》鄧少,張文傑(German)一次次用勇悍爆肌來吸引大家的眼球,更有人指他是「港版反町隆史」。而他的肌肉背後滿布血汗辛酸,事關他小時候經已入行⋯⋯ text.Nic Wongphoto.Bowy Chanmake up.Nichol Chauhair.Matt Chauoutfit.DEGAIAlocation.Dada Bar + Lounge@The Luxe Manor 張文傑的故事,要由《歡樂滿東華》說起。他出身自武術世家,父親張孝慈及伯父張存是電視台動作指導,以往負責構思TVB大型節目的高難度表演項目,例如吳剛搽油、肥姐踩雞蛋等,而張文傑自幼就是「白老鼠」,被父親特訓成為預先表演的對象。 自10歲起,張文傑正式接觸各種武術,以及跟隨父親參與雜技及武術表演。「小時候習武都是幫父親工作,純粹覺得在舞台上表演得到不少掌聲,很多人欣賞自己,自覺好玩有型,於是繼續學習,卻沒想過未來是否朝著這個方向發展。」台上掌聲背後,台下當然盡是血汗。除了艱苦以外,他更感到孤單。「與現在一大班人學功夫不同,以前我只是一個人練習,老豆逼我練習拉筋,當我想休息時,他會叫我起身做一字馬,非常辛苦。現在我會多謝他以往的威逼,才讓我有這樣的身手。」 與其說喜歡耍功夫,張文傑更喜歡功夫片。「我並非那些不練功不舒服的人,深感功夫是一種技術,拍戲是一種藝術,我學功夫不是想打架,而是希望將功夫入面的美感,放在電影的風格中。我想將動作表現得更漂亮,便需要一步步學會適合自己身形及慣性的功夫,才可表現出自我風格。」以往他認真學習長拳南拳耍刀耍劍,十六歲起入電影圈拍戲,慢慢發現時裝片不能紮馬出拳腳,所以不斷嘗試一些新功夫。對他來說,擅長泰拳、跆拳、詠春各式功夫,絕對是基本功。如此好打,難怪入行後先擔任動作設計和演員替身,亦擔任過私人教練,曾向Jessica C.、傅穎、周秀娜等女星教授武術,但近年簽約古天樂旗下,愈來愈多幕前工作。 與常見的動作演員不同,張文傑身高183厘米,手長腳長,他卻覺得自己做動作,畫面上好看但困難。「譬如翻筋斗,通常揀一些比較細小強壯型,才能更快更易掌握,相反手長腳長的,往往要花更多力量,翻滾速度亦有不同,所以訓練相對困難。」問他屬於哪種類型,他笑言:「我有很多風格的!以前是敏捷型,早十年爆炸力強,但到了現在這個歲數,我依然敏捷,卻不能像以前跳個不停,所以目前轉為力量型了。」他又補充,自己偏向實淨一點,「總是希望看出來有力量,觀眾相信這是真實的。」 只不過,最近他與姜濤、肥仔合作的〈特務肥姜〉MV,又再重拾偏向誇張風格。「其實我都可以設計出誇張動作,視乎劇本要求。今次,事前他們給我3小時去訓練二人,幸好他們懂得跳舞,記動作很快,拍攝經驗比我想像中更多,所以拍攝時沒有遇到大問題。」 這兩年來,張文傑活躍於電影、電視劇、MV,甚至廣告,特別得心應手?「盡做啦,在我的角度都是繼續畀心機,希望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至於為何最近多了工作,我都想知道,甚至思考這個問題好多年:為何沒人找我?可能上天終於看到我吧。」他坦言自小表演直到今日,根本沒做過其他工作。「當我低落時,我經常思考自己還可以做甚麼?沒有的,沒法子回頭,所以永遠向目標行前。」他又謂,如果低潮時還在兜圈想來想去,最終只會愈走愈遠。「冇錢?做啦,畀心機!唔好諗咁多!」 說到底,很多人覺得動作演員的文戲麻麻,他的反應卻相當大。「以前我擔心過,於是努力跟老師學戲,下了不少苦功。問題是,人人都說動作演員不懂演戲,但好像成龍、洪金寶、甄子丹等人的演技很好,文武雙全,誰說他們不好戲?我們不應框死動作演員,輕視他們就一定不懂演戲,而我也一直希望用作品告訴別人,讓大家看到張文傑不只懂得做動作。」 當然,張文傑不只打得好看,還有一身肌肉嘛。「舉鐵本身是一種很無聊的運動,如果想為了健康,很多運動都能做到,所以健身是為了貪靚。當我有這個身型,導演、攝影師都總是叫我脫衣服影相,我也不太介意去給人看,但很多人覺得我很大隻是理所當然的,其實背後我一直有付出的。」無論動作,還是肌肉,都是他獨個兒花了不少時間才能練成的,這份付出卻才是最值得尊重的。■
王嘉儀SOPHY 外闖的野心
看到坐著的王嘉儀(SOPHY),忍不住直接問她是否刻意節食,肢體看起來愈見骨感。她笑說在加盟新公司後思考多了,腦筋多動就自然會瘦。過往一直以獨立歌手身份遊走,去年旅居台灣兼用力吸收當地的多元,捧著金音獎提名回到香港,居然突然成了幻·國旗下的藝人。一個人多年,現在又說不上飛鳥找到落腳點:「進唱片公司不是安定了,反而要更成熟和努力,因為多了同行的人,但起碼不再是獨自一個人去闖。」 Text.陳菁photo.Bowy Chanmake up.Janice Taohair.Toyo Hostyling.Somadoutfit.Anne sofie madsen@dmopvenue.谷Stage@dehub 台灣之旅,SOPHY帶回的手信太多了。2019年她推出首張國語EP《殘》,後來憑此獲得金音創作獎「最佳創作歌手獎」及「最佳另類流行專輯獎」提名。她在偶然Google下,才知道獲得金音獎的提名,就足以獲得三年台灣簽證和居留權,還有健康保險。雖然不能完全把兩地赤裸地比較,事實上創作的同時,胃部也要飽足,而台灣文創資源確是較多:「那兒做音樂會輕鬆點,洗費不用那麼多,畢竟我在香港會因交租吃飯而思前顧後。台灣給我啟發,於是回港要把養份分享。」 成為頒獎禮的座上客,跟當地的獨立音樂人碰面,她才目睹當城市支持多元音樂人時,該是怎樣的模樣。輕輕點名作例,9m88、落日飛車、YELLOW黃宣等,不但能在音樂界獲得注目,也能走進主流的商業市場。只要是好音樂,不論音樂種類,也能被看見。但這趟旅程上,無論是有固定團隊與否,她都會感到寂寞,尤其是堅持不被理解時,更容易孤單。她相信,源於個體的不同,孤單這回事是無法倖免的:「沒人是完完全全被了解,也沒人需要完完全全了解你,因為人的不同,才顯得『你終於明白我』那刻有多美好。」孤單是一種思考,當下除了學表達、找互相理解的人合作,也學習去理解,有些事情是只有自己才會懂。 她不是未曾獲得傳統唱片公司招手,但深知自己需要空間摸索道路,也並非側重商業模式運作的歌手,很難和傳統公司完全吻合,所以才選擇到台灣一趟。在當地也迎來重要的契機,2020年初,林二汶和岑寧兒在台灣舉行演唱會,SOPHY也有去,還在現場認識了幻·國的經理人和團隊。大家吃了個飯,對方知悉她一人在台灣,偶然在電話上問候幾句。直至回港後,對方才正式邀請她合作。對於一紙合同,她未覺特別安定,也未有歌手生涯目標達成之感:「進唱片公司不是安定的一種,做創作的人若然想到安定,就大概難進步。可能我不是抗拒安定,而是我渴望進步而已。」安心的,是她家裡的人,起碼知道女兒不是獨自外闖。回想唸法律後居然全職投身音樂界,她笑言家人對那貨不對辦的結局該是受了莫大驚嚇,但她言行若一的決心,似乎讓母親服了顆定心丸,前陣子在麥花臣舉行的演出,家人也是全力支持。 雖然簽了香港公司,但她的野心不單局限在城內。曾經有日本廠牌,有意邀請她推出《殘》的日盤,她形容當刻是頭腦爆炸般的沖擊。在台灣,她發現歌手們不時出席日本的音樂節,甚至獲得當地的獎項:「我既然有更多資源,就想去遠點!我覺得很興奮!當我感到興奮,我就知道決定是對的。」種種加乘下,她不畏言自己的野心可以在台灣、在日本,在任何地方。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做喜歡的音樂,以前甚至會想廿四小時只做音樂。現在人大了,也謙虛了,從台灣回來我自覺很渺小。」那個程度的專心,她在思量後覺得未必最健康,未有把空間騰空,讓自己認真生活。於是決定做音樂的同時,把其餘的交給可信的團隊處理,這樣是對自己和別人都有信心的表現。於是最近不難留意SOPHY和品牌的合作多了,她笑言是累的,但不敢投訴:「我若要以歌手維生,就不能不去想商業的事,而是要留意比例,如果超過創意或初衷,這樣的比例就不合理。」 關於外表,或是以肢體展現姿態,她提起在台灣也有攝影師邀請她當模特兒的事。或是在拍MV時,她對燈光師如何打燈,或是攝影師所用的鏡頭,統統都想了解一二。當然,一個向來專注音樂的創作人沾上了品牌事,你大可以膚淺地說是擺甫士的工作、毫不音樂,但SOPHY嘗試吸收當中的營養,更大膽展現四肢五官,也開始享受被看見另一面。「當然希望大家先聽音樂再來找我,但對方聯絡我的原因,可能是聲線、可能是幻·國有新藝人,可能是我的白色頭髮。我無法控制人家如何認識我,但我由心希望留住大家的,最終是音樂。」 ■
移加仍是香港人 李婉華
「喂,夠鐘啦,睇電視,睇下今集講乜先,講乜先!」正當今日大台還在播放永不結局的《愛回家》,想當年處境喜劇卻有《卡拉屋企》,觀眾每晚捕住電視機前,睇下今集講乜先,講乜先!《卡拉屋企》首播於1991年,不多不少地距今三十年。翻聽當年的主題曲〈香港新姿態〉,饒有趣味及反諷。香港地 有幾多專制禁忌比心機 要搵錢應記有限期香港地 要表態直言要上街保守派 開通派 香港新姿態三十年後,香港地有幾多專制禁忌?要表態直言還可以上街?務實的香港人,似乎更像劇集中的吳鎮宇、李婉華那樣離開香港,移民外國做二等公民。現實中的李婉華,早在2003年跟隨劇集的步伐移居加拿大,只不過身邊人不再是吳鎮宇,而是老公李守正,一去十八年,就算不少移加港人回流,她卻留守專心照顧家庭,每隔兩三年匆匆回港一次,直到今個暑假返港隔離足足21日,所以留返夠本,在港逗留十幾日才離開。難得回港,未知何時相見。李婉華說,朋友多忙也出來見面,她感覺香港人疏離了也團結了,更感謝一眾仍然認得她的香港人。「我之所以是李婉華,都是因為我是香港人,大家才認識我,多謝香港人的支持,看我演出,從來沒放棄過我。」移加李婉華,即使移加十八年,而家她仍然大聲疾呼:她是香港人。text.Nic Wonginterview.Nic Wong、金成photo.Bowy Chanlocation.Soil to Soul 土生花 入賭場晒冷這兩年間,香港局勢波雲詭譎,李婉華身處加拿大,卻一直發聲關注香港大小事,令大家再次記起這個名字,感覺與她同聲同氣很親近,彷彿忘記她已經離開香港接近二十年。「以往兩三年回來一次,對上一次正正是2019年,當時只逗留了很短時間。今次回來處理一些家庭事,先在酒店隔離足足21日,然後再逗留了十幾日,比以前留港時間更長。」憶述出關後重踏深水埗街頭,她驚訝很多香港市民都認得她。「我離開了很多年,很多人依然能認出我是『婉華』,爭相與我合照,又說有看我的片段,不停地有人問我近況。」這一切是雙向的。李婉華遠在溫哥華,卻一直心繫香港。「我很多謝香港,一直緊貼香港的生活,好似沒離開過。雖然人在溫哥華,但每日我都看香港新聞,包括娛樂及其他新聞,所以我的生活與留在香港沒大分別,只有時差的問題。甚至乎,可能大家仍在睡覺時,我在溫哥華已看到某些香港消息了。」李婉華一生人與加拿大甚有淵緣,讀書時曾到首都渥太華做交流生,住進外國人的家中生活足足一年,肩負文化交流的使命。但,交流生與過埠新娘並不一樣,尤其一個女人要拋低香港的一切,跟隨一個男人到異地展開新生活,殊不簡單。時光倒流到2003年,李婉華為了愛情,與加拿大籍股票經紀人李守正結婚,一個人嫁去溫哥華,沒多久就誕下女兒。回想當時,她的確下了很大決心。「嫁一個人,其實是一個博彩。我在溫哥華沒有熟悉的朋友,只有一些多年沒有見面的親戚,所以去到當地沒有支援,犧牲真的很大,有點像進入賭場晒冷一樣。如果婚姻不好,就會甚麼都沒有了。試問你可以與一個人相處幾十年不變嗎?沒可能的,隨時會變,自己都會變,但最後又會怎樣,難道要一哭二鬧?」 捱過黑暗歲月李婉華娓娓道來,十足十戀愛專家一樣。的確,當年離開香港之前,正正主持商業一台節目《戀上你的床》。「雖然我不敢說是個專家,但很多人都將與戀愛相關的工作都找我來做。」她笑言自己能醫不自醫。當時戀愛緣份都是尋尋覓覓,不是一個榜樣。「大家都知道我拍過甚麼拖,戀過甚麼人啦,但緣份真的不是聰明或看過很多書就會遇到,很多時候都要等待。」難得,她終於等到良緣,下定決心嫁過去及誕下女兒後,就告訴自己無論遇到不開心、捱不住、想不通,怎樣都不會放棄,必然負起責任,閉起雙眼直到今日。說真的,李婉華不只過埠新娘那樣簡單,她自言本身在香港已步入「收成期」,為了愛情走上不歸路,更坦言移民後是180度身份大轉換。「溫哥華在北美洲已算是較多華人的地方,當地有華人電台、電視台,以及很多華人商場超市,生活不缺,但那邊沒有娛樂圈,始終只是少數民族。就算賣廣告都只是華人圈子,人口很少。」知名度高,多少都有著數,加上有播音經驗,至少讓她獲得一份電台工作,一做就十多年,陪伴她度過了不少黑暗歲月。李婉華口中的「黑暗歲月」,沒有指名道姓,卻笑說當地天色真的很黑暗。「我身邊沒多朋友,甚至媽媽、妹妹都不在身邊,最初沒有事業,加上嫁了一個其實頗陌生的男人,到埗生活後就要開始日對夜對地磨合。尤其加拿大一到冬天,下午3時多就天黑,天氣又冷,即使當地有不少華人,晚上卻不像香港人還在街上行走,大多店舖約7時就關門了,很安靜的,所以真的有一段黑暗歲月要度過。」沒有夜生活,唯有早睡早起,最適合想過家庭式生活的人。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2003年,李婉華離開香港,移民到加拿大,偏偏之後幾年開始牽起一陣回流潮。「沙士後幾年,香港經濟向上,不少住在溫哥華的香港年輕人,畢業後急不及待回港,甚至我們這一行的資深演員,很多早年移民,到後來回流到TVB拍戲,拍得很開心,所以長年留在溫哥華的藝人,其實只有我一個,尤其我這一輩的年紀,更加所剩無幾。」 全球樓價第二貴今時不同往日。李婉華說,近年愈來愈多年輕人在溫哥華創業,愈來愈年輕化,就連樓價都愈來愈貴。「香港流行那種建築方式,慢慢傳到加拿大,近年特別多一房單位或studio flat,面積愈來愈小,管理費又貴。」與香港分別不大,若想租金便宜就要住遠一點,市中心愈來愈向外圍發展。「幸好有架空鐵路貫通整個溫哥華,相對方便,但鐵路沿線的樓價愈來愈貴,就像香港一樣。全球樓價最貴的城市,第一當然是香港,但其實第二貴就是溫哥華了。」除了樓價貴,還有政治環境,如今當地已不是想像中的西方世界那樣完全自由開放。「加拿大是友善國家,人人都是移民,就算來了幾代,之前祖先都是移民,所以是個很舒服、很友善、很有禮貌及愛心的地方。不過,做生意的人吃四方飯,不少客人都是來自中國的移民。因此,很多生意人的政治立場明顯傾向穩定,不想得罪任何人。」當然,世代之爭、資訊不流通等問題,也是世界通行。李婉華說,當地的中文電視台,大多轉播香港傳統大台。「年紀大的人看了那個電視台幾十年後,形成一種被潛移默化的想法,加上朋輩影響,久而久之,大家只相信某一邊想法的東西。」她又認為,他們只看電視,很少上網看新聞。「他們甚至一看到英文的消息就不看,愈抗拒愈覺得英文新聞是牛鬼蛇神,變得不講道理。」就算上網,在近十年吸引力法則的演算法影響下,某些人就只會看到某一類的新聞而已。李婉華經歷近兩年來的風波,尤其是主持電台節目時播歌後被投訴被封咪,說話都變得小心。「我們不能說得太多了,唯有選擇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生活,不想再引起衝突。有時我覺得,政見與信仰接近,今日所發生的事都是一種近乎信仰的偏執,全都是不能觸碰的敏感話題,他們覺得我看的是fake news,我才覺得他們所看的是fake news,沒法子爭拗的。」「很多人都指責我不對,但我有自己的看法,無論對與錯,我都是基於正常思維邏輯,判斷眼見的事情是怎樣的。老實說,我真的不是政治學家、歷史學家,沒有深入研究過,我只是看一些真實的資料,根據common sense來分析,如果這樣依然覺得我不對,真的很難再說甚麼。只能說句,現時同路人需要堅持自己沒有眼花,繼續堅持我們知道的是真實,但大家不能公開說出來,暫時只能放在心底裡。」 沒有人適合移民香港再次發生的「移民潮」,是各方共同眼見的事實。在李婉華的心目中,究竟甚麼人才適合移民?沒想到,她這樣的說:「我覺得,沒有一個人是適合移民的,始終去了一個不屬於你的地方,沒有你熟悉的生活習慣。大多移民的人,說到底都是想得到一個保障、一個安全感、多一個身份可以選擇。」移民不一定能開花結果,不一定等於大團圓結局,試問誰人想離開自己的地方?「最終都是一個選擇問題,甚麼事情都有代價。」訪問之中,她多次讚嘆加拿大有不少湖光山色,突然她拋下一句:「香港人始終是香港人,那些湖光山色不關我們事的,沒有比較還可以,但你叫我回來的話,我真的會寧願回來,始終我很喜歡香港。我每次回到香港,就像一條魚回到水中,如魚得水,很輕鬆、很寫意。」世事真諷刺,當年她嫁到加拿大,當地港人紛紛回流,如今再度牽起移民潮,她卻暗示有回來的打算。或者,加拿大生活節奏遠不及香港,讓人放慢,也讓人放到太慢。李婉華自言,在過去多年平淡生活下,這些年來特別注意健康。「很多人覺得溫哥華是一個養懶人的地方,但其實大家都很喜歡運動,最受歡迎的服裝款式正是運動服,街上亦經常看到很多人跑步、踏單車。香港人往往太多事做,很多時候忘記了健康,所以心態若能改變,能夠接受慢活,來到溫哥華生活,就是個養生的好地方,可以更注重飲食、呼吸新鮮空氣,讓自己不用太急、太大壓力。」相反而言,加拿大有何不好?多年來一直積極為溫哥華宣傳的李婉華,多少有點靦腆,緩緩地說:「如果香港人想到當地賺大錢或創一番事業,就有點困難了,相信要改變自我期望,接受自己不可能有很大成就,只能做些簡單工作。當地始終不是你的地方,卻是文化多元,香港人只屬少數,語言口音不是最純正,不容易融入,始終要give and take。」一路走來,李婉華由息影到主持電台,近幾年進軍YouTube,去年更發展自家頻道《移加李婉華》,才算是自己享受真正的自由。「我經常覺得,過去身處演藝圈很被動,老是渴望要別人欣賞自己,外表保持最漂亮,說一些甜美說話,目的只是等一個機會,卻感到很累,慢慢也心灰意冷,更覺得自己開始老了。為何我一直做不到某些角色,得不到那些機會呢?」 在 Instagram 查看這則貼文 Anita Yuen Wah Lee(@anitayuenwahlee)分享的貼文 今期最愛Anson Lo或許因為這樣,近期李婉華的最愛,卻是MIRROR成員Anson Lo,甚至來港後都有落區找他的宣傳廣告牌朝聖,當然少不了與「教主」本人合照吧,教人又羨慕又妒忌。「我感受得到Anson的魅力,真是看劇集《大叔的愛》才喜歡他。可能我心目中需要一個阿牧,所以將阿牧投射在他的身上。無論遇上任何風風雨雨,別人做了甚麼錯事,阿牧依然都會原諒你,總是說:『得啦,等我來幫你,你去啦』。Oh my god!其實,我們每個人是否不需要甚麼職業、專業、駕甚麼靚車的男人,終歸只需要一個愛你、關心你的人而已。」李婉華演戲多年,不就是等待一個機會,演一個好角色?「等於一個歌手,一直等待一首好歌。我作為演員,當然希望遇到好角色啦。我覺得自己沒甚麼代表作,不是沒有,但不是自己很滿意。」她半帶自嘲,又哭又笑地說:「我知道的,大家認識李婉華,都是因為《卡拉屋企》嘛,哈哈哈哈!我覺得可以再做得好一點,至今依然有點遺憾。」話口未完,李婉華少女心湧現,又再繼續提起近期最愛的Anson,讚他處理角色及人際關係非常好。「我記得他寫過一篇文章,講述當初接拍劇集及演繹的心情。他真情流露地分享,角色相當難演,起初覺得沒戲好做,每場戲每一句對白反應都是『不是味兒』,非常難演。但Anson演出後令人深深明白到,只要用心演出,那些戲自然在他的身上了。」接著,李婉華以專業演員的角度分析,大讚Anson的眼神相當好!「要知道,並非個個男演員都有眼神,而Anson的雙眼總是水汪汪及深情款款,尤其他永遠都會看著對手。有些演員只會用嘴巴或身體來演戲,但他沒有這樣,卻是真正用眼神演戲。我驚覺他只有二十多歲,年紀輕輕卻竟然懂得用眼神來演戲。」眼神以外,還有肢體動作及聲線咬字的高度評價。「Anson控制自己的形體很好,演繹阿牧時相當鎮定,身體總是不動。有趣是,他擅長跳舞,反差很大,還有他的聲音,講對白很清楚,不心急的,而他只是廿幾歲而已⋯⋯」 香港人應有紳士風度不難看出,李婉華對年輕人,特別有份關顧的情意結。「可能我不是個順風順水的人,所以我經常將心比己,站在他們那些位置,我會設身處地去思考他們。」她眼中的年輕人沒有包袱,是最真實直接的一群,不用思考討好甚麼人,顧及甚麼公司、甚麼財產等。「當然我明白既得利益者也有難處,只是不希望繼續分化下去,不如想多一步,了解對方,凡事不要去到這麼盡,互相尊重。我知道,現在說甚麼團結是很傻的事,但香港人之間真的不應該分化、指責、對抗、鬥爭了。」這兩年間,香港人急速成長,就連李婉華也不得不成長。經歷一連串電台封咪事件、以及YouTube頻道「住加女人」疑似被過橋抽板的爭拗,她發現一切還是靠自己比較好。「我一向容易信任別人,自覺沒甚麼可以被人呃,很多時候都是互相學習作新嘗試,只想做好自己,希望大家一起分享成果。」合作過後,她才發現大家想法不同,彼此有不少爭論,亦開始計較付出、收成與得失。「最終能否合作也不要緊,最重要是不要傷害。大家都有眼看,就算有否道理都好,風度是很重要,香港人應該要有英式紳士風度!」紳士風度,是否矛頭指向男人?她沒有說出口,正如她之前提到,凡事不要去到這麼盡。又,面對未來復出與否,李婉華同樣說得模糊,留了後路。「現在我都開始慢慢build up自己,一個人真的不可以失去了自己,為人母親都好,我都建議大家尋回自己。如果將一生人所有時間放在子女及老公身上,突然結果不似預期,當孩子長大要離開讀書、拍拖娶老婆,甚或與老公的感情上有變,整個人就會崩潰。並非說要享受甚麼名利虛榮自私,但每個人花了這麼多心機,自然就會計較⋯⋯現在想來,我後悔過去近二十年來沒有把握機會去學習甚麼東西,沒有學做生意,也沒有學習甚麼專業。只是湊仔及做電台。當然照顧三個小朋友真的很忙,又要做電台節目,但有時想想,懂得運用時間更好。」最後,李婉華坦言今次回港兜了一轉,茅塞頓開。「今次回來香港,我看到市面很熱鬧,為我帶來了很多想法。未來看看自己有否能力多做一些事,如果香港人接受到我,我也希望做一些事令大家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