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誠 寓言之境
看新海誠即將上映的新作《鈴芽之旅》,令我聯想到漆原友紀的作品《蟲師》,全因《鈴芽》的神話色彩比新海誠過往的作品都要重,似乎想挑戰一下觀眾對「幻想」的世界觀的適應力,引發出觀眾那種「很想確切去明白」故事中的隱喻(現在叫做彩蛋吧?)或相關文化典故指涉的力量。一些看似跟我們生活抽離得過分的故事,對我們現實生活的重要性又在哪裡?觀眾在心靈上又甚麼時候需要這些故事和質感的填補呢?想起來,這需求,是一種哲學。自言深受傳說和科幻影響的新海誠(其中他最喜歡的科幻作者是漫畫家星野之宣),而《蟲師》作者漆原友紀就特別喜歡取材昆蟲和自然科學,套用作家葛亮一個說法,兩者在創作上之共通點在於「造境」之力––做異世境,做人境,也做心境。《鈴芽之旅》公路式穿梭現世常世,以寓言撫平悼念,以愛和悟開啟人內心那度「門」,對過去或未來的自己,道出一種如何面對苦難和失去的哲學。 Text:大秀 災難三部曲 終 後災難心理狀態 新海誠的《你的名字。》、《天氣之子》連同新作《鈴芽之旅》,被稱為「災難三部曲」,以「隕石」、「水」和「地震」來展示出一種「後災難心理狀態」,時而至今,這心態已未必只是回應後311日本的狀態,還要加入新冠疫情對全球的影響,對年輕一代的影響、對成年人一代的影響…… 《鈴芽》和《天氣》同樣要找出一個「代表」來改變/賑濟災害,不論是當「晴女」還是當「要石」—— 在《鈴芽》的世界觀內,蚯蚓(ミミズ)在日本列島之下蠢動的巨大力量,沒有目的沒有意志,只要積攢夠足夠的扭曲便會直接現身,摧枯拉朽與撼動大地產生地震。蚯蚓由『常世』穿過人世上不同位置的「後門」現身,要靠「要石」鎮住「後門」,若這些「後門」打開了,就要靠閉門師將這些災難之門關上。 研究日本多元文化論,不時會涉及到「日本人論」的課題——有別於西方(甚至是香港),日本是個單一民族的社會,國民特質傾向主張日本文化(特別在其思考和行動模式上),強調只有與生俱來的日本人才會理解。以漆原友紀筆下的《蟲師》為例,故事取材主要來源,也是日本的古老傳說,以及成長過程中長輩為她帶來的所見所聞,而當中,傳說亦不免滲進了一點點神道教的味道――潔淨、光明、誠實、正直組成的四種概念,認為污穢的事物是由外來的(以下,我會以兩個《蟲師》故事的篇章來解釋),每一個山、森林或村落,都有著她神秘又不可忽視的傳統和純淨。 日本人論 根據日本民族主義研究社會學家吉野耕作(Yoshino Kosaku 1953-2018)曾指出,日本是個講求集團主義的社會,從集團主義衍生出社會結構和社會心理的特質。日本人論探討的特質會隨著時代而有所不同,因此,自然風土觀點、歷史觀點、日本人特殊心理、大眾文化等題目也能在某程度上透出「日本人論」的特點。如同《鈴芽之旅》中「門」、「鑰匙」、「常世」、「閉門師」、「蚯蚓」等元素,漆原友紀以故事的主角——蟲師銀子,塑模出一個與一般世間並存的奇異世界,裡面所說及的「蟲」,是「很久很久以前,低等奇怪外型異於一般動植物且不在人類認知中的怪異族類」,有點虛幻又不著邊際,跟《鈴芽》的蚯蚓類似,有著不同的破壞力;還有,穿梭人間與異世界的「光筋脈」和「光酒」的兩個生物概念,大概可稱作為流動的生命的水;還有能接觸或看見「蟲」的人,稱之為有「異體質」(如鈴芽的經歷讓她看得到蚯蚓一樣),他們或會受蟲的影響而產生特異的能力,這些人和人、人和蟲的互動,就成了推動這故事前進的原動力,好比《鈴芽之旅》中的公路結構。 常之樹 《蟲師》中〈常之樹〉的故事裡,主人翁名叫幹太,他是從事建築的木匠,與太太郁子育有一女,但幹太經常不在家,自言喜歡到未踏足過的地方工作和建屋。某日,幹太於回家路上,發現一顆在林間草叢中出現的紅色果實——之後,他彷如得到了一種「看到過去」的能力,對村裡古往今來的事情瞭如指掌,令村民嘖嘖稱奇,他活像是守護在村裡的長老一樣。然後,銀子到訪,經幹太說出一段「我以前見過你」的對話後,銀子懷疑,幹太可能吃下了叫「覺木」的蟲,寄生在樹木中,在宿主(樹)遇到有生命危險之時就會開出紅花最後成為果實,而該果實就保留有「樹」的記憶,會寄生在吃掉果實的宿主身上,若那宿主經常接觸某棵樹的話,就會變成樹的一部分至完全同化(如草太中了白貓的咒而化身鈴芽兒時母親為她做的黃是色小木椅)。覺木在同化之前不會離開宿主,至宿主死亡為止,這讓我聯想到《鈴芽》裡要當「要石」時的狀態。 幹太在他的「記憶視覺」裡,找出一棵已被砍掉多時的樹幹,卻差點因為「覺木」的緣故被化成一體,幸得銀子出手相救……原來,那棵樹已經有千年歷史,見證著村內一切,是一棵老「神木」,有傳這樹有防止將其砍掉的能力。但多年前村內發生一宗山火(如同《鈴芽》中蚯蚓引發的地震和災害),令多數當樵夫的村民生活頓然出現問題…… 幾年前《天氣之子》的宣傳期間,新海誠曾說,「近幾年間,社會已改變了一點,這些大環境的變化也在角色上表現出來。這電影既然希望現世代的觀眾來看,那麼就應更放重在時代性。」而果實和宿主之間的「間柄」(指親族),代表了「人間」和「風土」配合社會性和歷史性之間的連繫——漆原友紀在收錄〈常之樹〉的漫畫單行本第十期的後記裡說道,故事創作的源頭,來自其老家有大量的楠樹,給人一種安靜詳和的氣氛,可是有一年因為颱風而令不少樹木折斷,令人心痛又印象深刻。 岩戶鈴芽(原菜乃華 聲演)、宗像草太(松村北斗 聲演)、岩戶環(深津繪里 聲演)、芹澤朋也(神木隆之介 聲演)。草太中了要石的本體白貓之咒,化身鈴芽兒時母親為她做的黃色小木椅。■
Sampson X 版主M 在香港漫遊觀察,究竟行不行?
香港生活煩囂緊張,我們每日都為事業與家庭等問題而忙碌打轉,加上疫情反反覆覆的日子,自然過得並不好受。既然看不清前路,想來就只能見步行步;適逢近日「觀察香港」熱潮興起,我們邀來了兩位街頭巡禮者,Sampson(黃宇軒)與IG專頁「香港街道觀察」版主M於街頭共遊,發掘大家不曾看見的另一半「銅鑼灣」,讓你高呼一聲:「城市原來要這樣看!」 Text:Leon LeePhoto:Oiyan Chan Sampson = S 版主M = M Q1. 觀察香港是否只是個短熱潮? M:我覺得不是,其實香港的每個階段都很值得欣賞。城市的變化速度很快,就像塗鴉也歷經了幾種表達模式的轉變,我想「觀察香港」是一件既有趣又新鮮感不斷的事。 S:我認為「散步」能夠成為香港一種很重要的流行文化,倘若大家熱度不減的話,我想排在「香港音樂」、「香港電影」後面的將會是「香港地方」。希望最終各位在IG上除了看Mirror外,另一樣熱衷的就是周遭的迷人風景。 Q2. 試過用彼此角度去切入觀看城市這回事嗎? M:我的目光比較易於停留在區域性的整體上,因為Emo塗鴉一般都出現在較顯眼的普通建築或物件上,所以較少針對城市的建築設計本身。話雖如此,但一些很特別的建築我也會看看它們的細節。 S:其實自己一直都有觀察塗鴉,但要很針對Emo類的比較少,始終M的視角很專注於「人們在城市中寫下的字」,我也是自從看了他的IG專頁後,才變得更在意城內一隅的這些牆壁字句。 Q3. 街道建築是一種精心設計,而塗鴉相對隨性,兩者所體現的城市面貌有甚麼不同? M:我認為塗鴉的隨性,是來自於他們使用箱頭筆來創作這個特性,易於畫上也常被清理。但放眼建築,其實香港也有過「街頭美化計劃」,主要是在一些建築物上以塗鴉作品來增加色彩與活力,所以兩者應該是相輔相成的存在,而不只是片面地認為是在「搞破壞」。 S:這次共遊最有趣的是,只要把塗鴉與建築放在一起看,便會發現原來普通人也能很輕易地改變這個城市。他們隨意地提筆揮毫,讓本來只有功能性的建築也霎時變得充滿情感。 Q4. 塗鴉是依附著載體的藝術,而城市本身也是一種藝術的延伸,它們該獨立還是拼合來看? M:我認為兩者都在訴說人與人之間的關心與思量,是同等類型的藝術可以共存。我希望我的讀者能如此看待,甚至在投稿時也不忘關心一下身邊的建築與趣事。 S:我自己會結合來看,因為一個城市的誕生,本來就是由各種軌跡所交織而成。所以塗鴉也是城市的靈魂所在之一;「建築」是構建環境的一環,但其餘一切在這城市上進行的活動,其實都是一種「Active」,可以令香港能夠繼續活著。 Q5. 當我們學懂「觀察」以後,下一步該做的是甚麼? M:希望各位都能嘗試拍下並分享自己的視野,城市裡頭很多東西都是一瞬即逝的,就算不是分享給我,但只要傳遞出去自然有人吸收,並產生一些感觸和想法,這些都會蔓延開去影響更多人。 S:有許多可能性,其中一種可能是學M開個專頁與大家分享觀察,也可能是把這些觀察化身成一種學術研究的計劃,有系統地展示這些發現。當你用學術角度看待時,自然便會跟這個城市有緊密的連結關係。
IG專頁「香港街上觀察」版主M 城內的Emo世界
不知從何時起,在迷亂的城市漫步成了一種浪漫。我們隨意遊蕩,用眼睛探索,在無法離港的當下渴求離岸,而那不起眼的牆壁街角,近日亦輾轉成了塗鴉溫床,在夜幕低垂的時分,被某人用歪斜筆跡隨意宣洩,仿佛牆上充滿詩意的夢囈與情話,就是城內的每段故事章節,在默默吸納眾人情感,與你一起「Emo」(情緒化或傷感的表現),直到被白漆遮蓋,故事才暫告一段落。 Text:Leon LeePhoto:Oiyan Chan、受訪者提供(graffiti) 字在街頭默念 「我想這種Emo塗鴉是由上個冬天開始增加,也許季節變更會影響人的心情,始終手腳冰冷也更易傷春悲秋。」Instagram專頁「香港街上觀察(@hkurbanrecord)」開頁一年半,便已累積了七萬名粉絲;專頁上紀錄了很多香港街道的塗鴉,從Tagging(簽名標記)到歌詞,甚至憤世嫉俗的短詞詩句應有盡有。版主M(化名)說,自己是名建築系學生,因此對於建築外表相對在意,而自疫情開始後略感生活苦悶,便開始分享自己日常所見的各種有趣塗鴉。 「我起初不太留意街頭藝術,因為Tagging類型的塗鴉沒甚麼信息內容,但現時這種抒發情感的很是有趣。誰又想到公屋牆上的一句『老派愛情』,能讓大家開始『文藝復興』呢?」據版主M的觀察,Emo塗鴉與以往需要「捐窿捐罅」四處尋覓的種類不同,它們大多都盤踞於電箱、燈柱或垃圾桶等當眼位置,就像在街頭等待著目光似的,是種默默靜臥著的盼望。「我想這是一種圍爐心態,像日常放上專頁的照片底下,都會有很多網民和應這些塗鴉句子。許多時我都很費解,他們為何開始訴說往事和感情,也許是感觸?也可能是希望得到別人的關注和溫暖,讓大家在街頭默唸起來。」 社區留言版的溫馨假想 對於塗鴉藝術的隨性,M想了很多,也想不通很多;專頁短時間內「爆紅」,讓他分不清自己想要與網絡流量的必要,也無法猜透能夠觸動各位心靈的作品類型,正如兩句出自台灣作家李維菁的名句「老派約會」及「只有散步,我們才真正聊天」,雖然奠下了專頁的「文青」風格,卻也比不過簡簡單單的一句「生日無Frd子」與其他較鬱悶的「Emo」。M自問掌握不了這種模稜兩可,便索性把專頁化為「社區留言版」,好讓各位以塗鴉交換心事。 「現時篩選出來貼堂的都是些『是日金句』,希望盡量讓城內的人共享這些情感氛圍。從牆上到線上,我想就算彼此陌生,但也總有一點共鳴之處;即使不認識對方,但大家為了同一Emo停留拍照,也是一種相互理解,能再現出『有人明白我』的溫馨假想。」牆上塗鴉雖然拙劣,但剎那間依然能夠劃過心房。 明白甚麼都總有限期 如果說街道生命是人活出來的,塗鴉便是生活的落腳點;這種關係雖然不符律法,卻依然令許多人鋌而走險,為那面舊牆粉飾。在密集的街巷罅隙中,版主M看到「嚴禁塗鴉或標貼」的告示上,有著一句「點解我要跟你個beat?」,這是某人的心聲,也是一種疑問,到底塗鴉該洗去還是遮上?是「毀市容」還是藝術美學?他說自己難以評論,但用觀察的角度來看,除非提及的內容十分敏感,不然「被清理」的一般都是圖畫先於文字,而無傷大雅的「情情塔塔」則會存活得比較久,但也總有被解決的一天。 正如一個月前所拍下的一幅Emo「世界唔可愛,但你好撚可愛」,原來在訪問當日經已被白漆蓋掉。M邊說邊感可惜,話音也滲露著一縷失落,他明白定期清理在所難免,但塗鴉也要耗費時間和心血來畫。這種「清零」收場的結局,既勾起了他對專頁未來的擔憂,也終讓他有了「瀟灑走一回」的設想。 「我認為現時專頁一直在瓶頸的關口徘徊,有點樹大招風的感覺,所以未必會保留很久;但在離開之前,也希望藉著現時關注度去推廣香港街頭藝術,與一些藝術家舉辦展覽,交流彼此想法。」興許牆上的字畫沒了,我們以為再沒下文,但心心念念的總會留下,不論塗鴉還是情緒,曾經的領會與感觸,定會在下個不經意的回眸中再見。
黃宇軒 #散步就是一趟街頭巡禮
城市研究學者 黃宇軒 Sampson 成為風景的你很美 「在油麻地地鐵站外,有個用雪糕筒砌成的高科技煙灰缸,你知道嗎?」走路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但散步倒有點斟酌,你說我們不懂行嗎?想來只是有點懶;那要用跑的嗎?又確實費力;縱使漫無目的地隨行,沿路數數腳印,我們也未必有心思把目光停留,定神凝望那充滿遺美的路。 人群是流動的,走著走著,通道變了街路,散步雖然還是散步,但也多了一層糖衣包裹。正如城市研究學者黃宇軒(Sampson)的新書《香港散步學》,以學問一說來看待行路,「學」的卻並非踱步,而是觀察街道的呼喚,洞察沿途不顯眼的美,悠閑地聯想與它的關係。在光怪陸離的都市中,Sampson細味著眼前的奇思妙想,歸納出百個「日常」,只望與你走遍隨緣路線,繼續講述「香港真係好靚」的故事。 Text:Leon LeePhoto:Oiyan Chan 再學行你願意嗎 「香港那麼大,我想帶你去看看。」頂著一頭天然卷髮的黃宇軒,是個嘴上說著很愛香港,卻又意外地有實際行動的男人。早於一年前,他便經已在Youtube上開設頻道「懷疑人生就去散步」,帶領各位從平凡街景中找回對城市的愛。Sampson笑言,散步雖然是件平常事,但「散步」一詞其實是自己誤打誤撞想出來的說法,因為普遍學者都是用「都市漫遊」、「觀察者」等字眼,仿佛行路也行得比較學術一點。「散步一詞相當『入屋』,我想這種隨性正好適合現時的社會氛圍,就算是『掛羊頭賣狗肉』,但讓大家多一種活動去排解憂慮也很不錯。」 對於我城的感情,Sampson十分認真看待,他把走過的路記下,也為眼內的一切留影,日復日、年復年地一直走著;直到不同空間的路線軌跡順利交錯,他才整合這兩年來的觀察發現,於《香港散步學》中集結,分享無師自通的學「行」要訣:「所謂『散步學』,到底是學甚麼呢?我想了很久,終於總結出了三種答案。」他說,睜開雙眼是首訣,指的是要忽然「金睛火眼」,打開所有感官去觀察四周;其次是享受變化的趣味,把周遭的誕生與瓦解視作一種「期間限定」,去察覺它們的存在。直至你不只是「看到它們」,而是腦內持續湧出各種想像與知識,才算完成第三種名為「街道意識流」的關懷。「今次書中所整理的十條路線,一百個地點,都是一些我私心覺得美的地方,希望大家也嘗試『拋個身出來行』,看看香港當刻的模樣。」 在遺美路上徜徉 城市那麼大,要一步走到心坎裡並不容易。從山林小徑、公共屋邨到海邊小路,每條散步路線的規劃都經過黃宇軒的精心設計,許多趣聞樂事都會在行進之間發生,種種驚喜只等待著你沿路發現。「假若城市是座巨大的博物館,路上一切就是任人閱覽的展品。感覺就像你去藝術館看畫作,也不一定要認識名畫背後的故事,眼前的驚喜也足夠讓你思緒翻飛。」乍眼一看,黃宇軒的散步並不純粹,卻也比想像中的率真。 就像日劇《孤獨的美食家》中,肚餓的五郎為了覓食而高速運轉腦袋與腳步,在橫街窄巷中穿梭;Sampson認為他是漫遊者典範,也像日常正四處「尋寶」的自己,不為散步而準備,卻又有所準備地散步。「許多人以為我帶散步是一種導賞團,但我想把兩者區分開來。我並非像個導遊般跟你解說名勝古跡,而是希望像一場探索遊戲,與你放慢節奏,慢慢看清周遭。」一段美滿的散步之旅,不是說要刻意到景點打卡,也並非用難易度來克服;他希望各位能在點與點之間的路上有所發現,就算是散步「初哥」,也不妨多走點歪路,鑽入城市中的每個不起眼處一看。 「正如我在書中提及的新蒲崗交匯處休憩處圓形空間,實際上就是香港典型利用剩餘空間打造的雞肋環境,這種『怪雞』就好比美食家眼中的芫荽,識欣賞自然會好沉迷。」好比黃宇軒一次路過彌敦道附近,便意外發現了「胡社生行」的樓頂上,竟然有著一間旋轉餐廳,這個疑問直到得知它曾是九龍最高的大廈後,才總算在他的心中消去:「如今看來雖然是種資訊性知識,但當時的我只覺事有蹺蹊。有時為了補足寫書內容,我也會盡可能地加入些許歷史故事,把街上的隱藏要素全部解開。」當然,對於普通人來說,一趙最理想的散步行程,少不免也要有賣魚蛋燒賣的地方補充一下體力。 城路上永恆太短暫 散步是一門專門的事,除了行來踱去,Sampson也積極製作各種路線指南,從文青視角遊大坑到土瓜灣的「海到山」,每段路途都有著一小段解說,可能是關於公共空間的使用,也可能只是他的隨性猜想,只要遇到感官特別開放的一天,他也會外出走走,即興地記錄更多角落。「郊野地區我有很多都還沒去過,而一些快將清拆的公共屋邨及白石角也很想仔細地走一遍。因為我在中大教書的,有時看出窗外發現科學園原來在不知不覺中經已建好,十分不可思議。」 有新東西慢慢建立,自然也有向舊事物不斷致敬的情況。看著這些變遷,Sampson指自己比較客觀,既不會說舊區相等於人情味,也不認為新面貌就一定毫無特色,這種源於不懂的偏頗,反而多走幾遍才更易釐清。「當大家嘴裡都說著自己很愛香港時,他們也需要一種方法去認識這個地方。香港沒有真的無聊的角落,散步除了移動與流汗,也是一種與城市對話的方式,只要偶爾把目光擲向半空,自然能在刺眼的日光中得到點啟示。」對這位沉迷散步者來說,沿路遇上的一切,不管新與舊,想來都是散步的美好。 「散步學不是甚麼科學原理,就是跟著這本書的路線去行去看去想,然後超越這本書,繼續去行去看去想。」黃宇軒說著說著,又穿過了好幾條街道,看著他那默默拉長的人影,隱約與公園裡的兩罐獅威相互呼應,我想真如香港遺美的林曉敏所說,專心看著風景的人,終將也會成為某人眼內的怡人風景吧。
葉韻怡 讀出暫別,相信暫別
《禮儀師之奏鳴曲》裡,本木雅弘飾演的大提琴手小林大悟,誤打誤撞成了在鄉間的禮儀師,到各種家居處理遺體,抹身、換衣、完成儀式並好好告別先人。這種一站式而需要極多心力的工作,本來以為只適用於講究儀式感的日本民族,但回到香港,電台DJ葉韻怡(Vivian)除了多年來在節目上讀出囚犯的信,近年還多了個禮儀師身份。暫別、離別,甚至永別,雖是人之常情,但仍需心存希望:「人與人的相處必然會製造痛楚,但悲傷減退後,餘下的希望全是窩心回憶。」 text.陳菁photo.Bowy Chan、受訪者提供Calligraphy.賣字(@sellwordss) 在家體面離世沒想過香港有禮儀師,多多少少也是腦內有個定型,臨終者通常於醫院過世,如果在家離世的運送安排似乎是個謎。近年提倡的「在家離世」服務,Vivian所參與的禮儀師團隊,總在不知不覺間把先人在家裡送走。服務建議那些留院許久的,或是長期病患人士,只要有回家渡過最後日子的意願,在照顧配合得到下,不一定有維生儀器,也可以安樂地待在最熟悉的環境。「香港以前沒類似的概念,多數在臨終前送往醫院,但就算龍床也不及狗竇,到最後誰不想回家呢?」當呼出最後一口氣,醫生團隊會上門簽死亡證,團隊則幫忙辦理俗稱「行街紙」的死亡登記證明書,方能合法地運送遺體。以上過程有時會花上長達二十多個小時,於是她會爭取時間為遺體護理,理順關節和四肢,讓先人在輪椅上以坐著的姿勢離開居所,送上車後才再次躺平。疫情期間,極長的時間醫院都不提供探病服務,令不少病人都不願意在白色的房間裡獨個兒離去。這段時間裡,她處理的在家離世個案有許多,年長的是九十多歲的高齡,年輕的是三十歲的末期癌症病人,可幸的,是離去時都有家人在旁。 家人是多麼的重要,其中一個讓自稱怕黑、怕鬼、怕血、怕死的Vivian對死亡一事變得開通的原因,也和家有關。十年前,她母親剛過六十大壽,外公突然走了,母親某天卻主動要求想安排自己的身後事:「我當刻的反應是:『啋!別說這種話。』反而她堅定的說臨終前切勿為她做急救,別聽外人亂說『為何不救你母親』那種話,如果患癌也別叫她去醫治,寧可享受餘下人生。」後來約六年前,她為圍繞死亡的節目《死神九問》負責錄音工作,興趣是增長了,但又提不起勁去行動。直至訪問了本來當幼稚園教師,後來轉職禮儀師的同事,才驚覺只差踏前一步,於是在同事介紹、並打動九十後的老闆羅先生之後,終於成功入行。 死者為大 生者為先雖說不上是老行專,但她已經歷過連資深同事也不曾見過的事。最近有個個案,過身的是昏迷已久的年輕太太,遺體已經略見腫脹,生前的衣物都不再合身。於是丈夫在出殯前,重新為太太購入衣衫,還詢問可否為愛妻抹身、更衣。眼見如此情深,而家屬又沒任何忌諱,Vivian除了特意添置全新的面盆和毛巾,也為先生向殯儀館特別申請,容許他徹夜陪伴太太身旁。「我們翌日早上來到,先人居然已經入儉,連花都鋪好了!遺體通常沉重得如醉酒的人,先生很瘦削,他說是自己把太太『公主抱』進棺木裡!原來愛的力量可以令這件事變得很輕巧。」 先人的處理,要注意的大多是膚質等外在的事,但同樣花時間甚至需要更花心神的,是照顧生者的情緒和思念,很多所謂的過往的傳統做法,在家人和先人的意願下,都能放在較後的位置。在一次和馬浚偉的對話裡,她才知道纏繞他許久的嚴重抑鬱症,源於她母親的葬禮。他是獨子,按傳統要負責按鍵把母親送去火化,當刻他曾經問能否由其他人處理,最後在那一按過後,他的世界就崩塌得不成形。成了禮儀師後,她不時會在儀式後聯絡家屬,感受家屬的狀態,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葬禮大部分的功能是為了令生者有所安慰,有些思念之情會產生抑鬱,假若過程裡我能多點關顧,他能在這裡找到一點點愛,日後不快時記起一個無關痛癢的人也會關心自己,也許就不會倒下來。」 營繞於牢房的自責那些同樣會面對生離死別的,還有牢獄中的一群。Vivian主持的電台節目《萬千寵愛》多年來也會讀出由獄中寄來的信件,也有為囚友、更生人士及家屬們點唱的環節。她特別喜歡數年前播出的電視劇《身後事務所》,講述人死後遺物可以被清走,但留低的感情回憶又能如何抵住時間,那首由RubberBand主唱的主題曲〈你會有一天學會面對〉,也道出死亡乃必經階段的道理。信件唸了22個年頭,她發覺使獄中人難過的,除了沒自由、不可以和最親的人共渡特定時刻,包括生日、結婚周年紀念,最悲痛的是在因犯事被囚期間家人過身。「那是永別吧,子女出生陪不了出來還可見面,但家人走了就沒了,無法等到出來才見。」她形容疫情期間的醫院處理,有點像是親人臨終前,在囚人士無法陪伴的狀態,不可去醫院探望、無力可盡。數年前,她曾經在環節中談及生死安排,有更生人士在囚期間父親突然離世,出來七年了仍是自責。那種不快不單源於親人離開,而是會不斷自責為何要犯事,使他長年受困於抑鬱之內。 「父親死了也不批准奔喪,很多家屬覺得處理沒人性,但如果那麼極端地說不批准就沒人性,似乎不太了解坐牢是怎樣的一回事,如果獄中也擁有各種權利,那就不用坐牢吧。」她不時到獄中探訪,甚至曾舉辦音樂會,無論對獄中的規矩或家屬的聲音都有一定的了解。要批准外出奔喪,不但要嚴緊地評估保安風險,也要安排人手,故此通常成功率不高,她亦無法舉手高呼要求懲教署多多批准。「和外面一樣是沒可能的,但能否從人道立場去處理呢?現在為何要推出那麼多更生計劃呢?就是想令囚友服刑後和社會融合得更好,一刀切反而對更生路有影響。」她舉例,網上參與或許是可行的,讓囚友透過螢幕畫面參與儀式,甚至瞻仰遺容,點個電子蠟燭、鞠個躬,或是為他打印先人照片,容許他在囚室內悼念,不失為一個安全又能安撫的平衡處理。 對抗遺憾 就要活好當下淡定為先人整理儀容,甚至有能力去關顧別人的離別,但Vivian又尚未對死神見慣見熟,提及那些年代久遠的結和澀,瞳孔前還是可於瞬間泛淚。那是她剛加入電台不久的事,認識了個年紀相約的好友,有次一起在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上當禮儀小姐,久站的翌日對方說膝蓋好痛,症狀離奇地持續一個星期,醫生當刻就診斷為骨癌。雖然治療期間好友頭髮掉光,但友儕間都相信她會康復過來,不時也到她家打麻雀。兩年後聽說情況略為轉差,某天上班時便從其男友口中得知好友過世的消息:「她臨終前本來沒甚麼胃口,突然說要吃鮑魚雞粥,她跟男友聊了好久,可能是迴光返照吧,把粥吃過後她就離開了。」當時年紀尚輕,沒死亡的概念,她眼晴哭到發炎,甚至需要求醫。那次是她整輩子哭得最厲害的一次,原來死亡可以如此震撼,可以久久都未能釋懷。 死亡是暫別或永別呢?她沒有信仰,或許是有養寵物的關係,聽說寵物過世後會去彩虹橋,她總是相信人死雖是終結,但可在某個好山好水的國度繼續生活、延續身份。「誰能引證是否有另一個世界呢?我會選擇相信死亡是暫別,像移民一樣,你們先去澳洲,待會我再過去。」這種暫別是一種信念,同樣是令生者好過之說,另一個世界是否再見,反正不輪到自己控制,所以她沒太在意,見不到便展開雙臂、認識當地的新朋友。她笑言做這行常說遲點約吃飯、再約,現在只要想跟母親見面,便立即去見,最怕留下遺憾,故此要儘量做好眼前的每個抉擇。 七情六慾 增添人生趣味但人類很有趣,雖有牢獄中的暫別,甚至經歷死亡帶來的離別,對於人際的關係,還是很受情緒的左右。稍為心火盛,就兒戲地對挈友說絕交、永別。看著來來往往的人,Vivian有一套自愛的想法:「所有的恨都可以淡化,但愛要放大。儘管因他人而生恨,但背著懷恨包袱的都是自己。那不是很笨嗎?對方若是無意就無謂,有意就正中下懷,我們為何要被他人左右呢?」 一連串地講述對他人的愛、對死亡的希望後,她笑言有時朋友會以為她平淡到不懂生氣:「有人令我生氣我現在還是會照樣鬧爆,人家把動物殺掉我也好生氣,看到那小孩哭到崩潰,這不就是離別和死亡嗎?他們到底如何看待生命呢?我會繼續憤怒、繼續罵,但同時會繼續感受愛,那人就會很正了!」
彭晴、梁嘉賢 讓視障人士看見電影
看電影,是你我日常娛樂活動,也是很多視障人士多年來的心願。香港盲人輔導會從2009年開始,第一次提供口述影像服務,近年來更殺入本地戲院,讓視障人士與健視者在新戲上映的時候,一同進入戲院欣賞。超過十年經驗的口述影像錄音員彭晴及的梁嘉賢(同時兼任撰稿員)表示,他們就像電影中的導遊,全程以聲音取代「旗仔」,帶領視障人士在電影中遊走。 Text.Nic WongPhoto.Bowy Chan 會方電影作口述影像服務發展如何? 梁:盲人輔導會從2009年開始提供口述影像服務, 至今為超過230部電影提供口述影像服務,舉辦過320場電影欣賞會。以前只舉辦小型放映會或者在戲院包場,即場播放及講述電影給視障人士,後來發展至錄製DVD,到近年得到香港電影發展基金資助,能夠預錄口述影像到戲院,新戲第一日上映時,例如《麥路人》、《狂舞派3》、《一秒拳王》及《總是有愛在隔離》,讓視障人士一樣可以「看電影」。 為一部電影作口述服務,撰稿員準備過程是怎樣的? 梁:配合新戲上映的話,通常我們先找電影公司,看看他們在未出街前能否給我們影片,預留至少3個星期寫稿,其後還要審稿、錄音、混音等,約有6至8個星期。 撰稿要花上多少時間?當中有何難度? 梁:通常要幾十個小時,看十次電影,因為只能在對白與對白之間寫稿,有時長一點有30秒,有時短得只有一兩秒,到底取捨講述表情、動作,還是環境?每一段都要playback重複多看幾遍,又要不斷練習讀出來,當中修改很多次。究竟一個人的表情,如何形容才更貼切? 拿到撰稿員的稿件,錄音員又需做些甚麼準備? 彭:我通常在錄音前都會看四、五次電影來準備及試讀。雖然有稿在手,但有些難讀的字眼,或者有時場景形容得不太準確,我都會與寫稿的人交流一下雙方看法,有時到了錄音室,依然在改變中。 與日常錄音及廣播,錄製口述電影時特別注意哪方面? 彭:現在口述影像專業規範化,以前主觀性強一點,可能有多點感情,但現在口述影像會留意客觀一點,語調平實一點,讓接收者自行感受電影講述甚麼。 電影本身有畫面、空白及幻想空間,口述影像如何平衡講述劇情及空白? 梁:例如我寫過《一念無明》的口述稿,其中有幕是一灘血水慢慢流進去水位,時間較長,我會選擇用平淡一點的語調,也不會佔據所有空白時間,始終電影都有背景音樂,慢慢鋪排氣氛去讓觀眾感受,靜止亦能感到那份悲慘及不開心感覺。 彭:空白位很重要,我們有時不會填補所有空白時間。有時候這個鏡頭有很多空間,但後面劇情未必有太多,所以都會調前調後,拉上補下,用剛才的兩秒去講述後面會發生的畫面。 最深刻是哪部電影? 彭:最記得是《帝女花》。本來我沒有接觸粵劇,那次錄製時間較趕,事前看了三次,幸好當時遇上謝月美(May姐),她熟悉粵劇,經她講解不同段落想交代甚麼後,我就能夠較易掌握情緒。 梁:最難忘是《五個小孩的校長》,看了好幾次都是眼濕濕,但口述時候,不能令自己太投入,否則講到眼濕濕,聲音會改變,要控制得好。 怎樣看口述影像的現在與未來? 梁:疫情前共有六間戲院提供口述影像設施,疫情後只餘三間,分別是沙田Movie Town、九龍灣Metroplex、尖沙咀K11 Art House,讓視障人士戴上接收器,一方面聽到戲院提供的電影原聲及對白,另方面聽到口述影像。期望未來如我們的口號一樣:「隨時隨地,口述影像」,希望每個地區戲院、每部電影都有口述影像服務,不限於某幾部電影,某幾間戲院。 彭:曾經有視障人士跟我說過,幾十年來沒看過電影。我們只不過講述畫面,但對他們來說,卻是重拾幾十年放下了的電影樂趣。希望日後更多方面能夠發展口述影像,從娛樂及公共服務開始,慢慢改善得到。 盲人輔導會將提供「專業電影口述影像培訓計劃」三個階段的課程,為期9個月。計劃即日起至6月13日報名,7月開始授課,詳情稍後可留意該會網頁及Facebook公佈。
藝術家黃加頌 Benjamin Ryser 回家路上 聽城市之聲
人總是容易忽略那些顯得過於理所當然的存在,像是家人,相處多年的伴侶,還有走回家的那條路。近年主要在香港、台灣、瑞士三地遊走的藝術家黃加頌 (Dorothy)跟Benjamin Ryser,以後殖民、歸屬感、身份錯置和距離體驗作研究議題。這次回港完成計劃「太陽下山後,可以帶我走一次你回家的路嗎」,找來不同朋友分享記憶中某段回家的路,以六本共有七個章節的聲音影像圖書形式將故事重現。 text.Jay Chow photo.Bowy Chan、受訪者提供special thanks.計劃的故事和聲音來自Mandy Lau、劉世榮、Charlotte Lee、鄧穎姸、蔡運華、Stewie Wong、李穎蕾 作品的概念是如何成形的?Dorothy:我們2017年開始在不同的地方做藝術駐留計劃,譬如台灣原住民太魯閣族居住的山上,或是在瑞士的難民學校和阿爾卑斯山地區,主題都是關於社區和當地生活的人。在台灣的時候,人們會講很多關於祖先和祖靈的問題,日治時期和國民黨時期將太魯閣族從山上帶到山下,讓他們時常會問:「我的家在哪裡?」;去到歐洲,我們在不同社區做一些關於難民和移民的議題,他們同樣會問:「其實我的家在哪裡呢,我從這麼遠的地方來到,要怎樣面對這座城市和將來的生活?」2019年後我經常不在香港,發現自己錯過了許多共同記憶,於是申請了大館的駐留計劃,訪問不同的人怎樣回家,就是我記錄和陪伴這座城市的方式。 為甚麼會想到用聲音影像圖書的方式去呈現?Dorothy:我們都覺得作品不應該只留在藝術館,而是應該在社區裡面。進行這個計劃時,我問自己,其實我對「家」是怎麼想的?小時候父母會給我一些叫做 cassette book的故事書,還有一盒 cassette帶,放到機中就會將整個故事讀給你聽,於是我們就用這個方式去呈現計劃的作品。 Benjamin 剛開始有想過將海報貼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後來因為經費問題而放棄,所以也花了一點時間去找到最後採用的這個形式。 請介紹一下這套書的使用方法。Dorothy:全套共有七章,分別記錄了七個不同地方的故事。書中的指示和聲音將引導你在各處進行不一樣探索,一些會是重遊指定的地點,有些則發生在你的回憶和想像之中。其中一個故事是關於某個已經不存在的家,透過小時候回家的路和路上每盞街燈,回憶那個消失了的地方。 這個計劃最困難的部份是甚麼?Benjamin:大概花了一年的時間。最難的是怎麼讓人和聲音同步,還有在指示清晰的同時營造和保持故事氛圍,聽上去才不會顯得太死板,需要像是走在夢裡面的感覺,我們因此來來回回地在每條路線上反覆確認和調整細節。 Dorothy:印刷的時候遇上很多技術問題,而且時間緊迫。每一頁都要配合聲音的節奏,還要計算每個章節要花多少時間完成,字的排版、書和內頁的呎吋等很多需要考慮的東西。 移民潮下,這個作品有沒有為你們帶來更多想法? Benjamin:作為一個外來者,我沒辦法去評論太多,但我的確留意到近年人們的一些情緒轉變。而這個作品當初也不是因為這個趨勢而開始製作的,我們只是想去講述一些最簡單平凡的日常故事。 Dorothy:我覺得這個作品凝聚了現在的人對這個地方的看法。有時我去到不同國家的港式餐廳,一進去就會知道他是在哪個年代離開的,因為整個氣氛就是停留在他離開香港的那一刻。我從小已經習慣身邊很多親戚和朋友移民,或許我們的本質就是像這樣來來去去,離開又回來。這幾年開始在不同的地方工作,我想很多香港人也是這樣,當你問這些不停移動的人「家是甚麼?」,可能他們都會覺得,每個地方都有屬於自己的歸屬感。對於這些香港人來說,其實本質就是流動,而其實離開亦不代表甚麼,像我有個朋友移民後一年回來三次,可能比有些同在香港的人見得還多。所以這個作品,就是我和故事中的各人對 2019 至 2020 香港的凝視。 這本書嘗試去尋找和形塑居住在這座城市各人對於家的想像與關係,那怎樣才算是一個能夠讓人安身寄居的理想社區? Benjamin:對我來說,最理想的城市就是一個我不熟悉的地方,當沒有一個既定的位置和責任的時候,就能發掘自己更多的面向。 Dorothy:最基本地說就是一個公平的地方,無論是生活、經濟還是社會流動方面,但我很怕那些烏托邦的說法,像是一些過於單純的願景和理想化的城市,所以我覺得最後還是要問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有朋友跟我說香港是一個成年人的迪士尼樂園,或許不大適合小朋友居住,但如果你是一個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就會比較容易得到想要的東西。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城市,像我在某段時間是喜歡在夜裡工作然後晚起的人,可能巴塞隆拿就很適合那個時期的我,因為那邊所有餐廳都是下午2 點才開門的。 你們覺得這兩年香港人對「家」的解讀有沒有改變?Benjamin:有時朋友也會問我,有沒有覺得香港已經變成第二個家?我覺得是的。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日子,漸漸對這座城市熟悉,尤其這次的作品讓我有機會走訪不同地區,和這個地方產生更多聯繫。這兩年大家幾乎都沒辦法旅遊,我覺得這個作品是個很好的機會帶你去一些平常不會去的地方,從而體驗不一樣的事物。 Dorothy:這幾年很多人會談論走或留的問題,放遠一點來看,我首先問的會是:「你的家人是從哪裡來的?」像我的家人就不是一直在香港生活,婆婆是嫁來香港的印尼華僑,在她的回憶裡面其實沒有自己是香港人這個意識,她來到這個地方只是因為婚姻。可能剛好我是生於一個不用移動的時代,就覺得這是我的家,但如果從歷史的角度,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們從一開始就是要移動的人,沒有一個屬於自己地方,由始至終都沒有。 聆聽以下的城市之聲: 馬鞍山 / 回家路上經過任何一間惠康超市 / 彩虹往西貢方向的小巴 / 海邊 / 東涌
假如電影無聲 擬音師余家祿
電影中有三種聲音:對白、音樂和音效,假如完全沒有聲音,就如差利卓別靈時期的默劇,就算只有演員在唸對白,也總是欠了點氣氛。由邵氏入行至今,擬音師余家祿在承繼前人的經驗後,就在音效房裡自創出各種聲效:椰子殼跟報紙,就是在草地上奔馳的野馬:「創作的不一定是大位,誇張的觀眾必然會察覺,但當中比較自然的,也許不容易被留意得到,一切都需要雕琢的。」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當時應徵邵氏音效員的工作是怎樣的?入行正值是劉家良、劉家輝和惠英紅剛冒起的年代,那時的電影對白、音樂和音效分開錄製,經過混音後,電影聲音的部分才完整。以前我們這行幾乎必然是師徒制的,因為入行難,通常需要有人介紹。要接受音效訓練,進大公司是首選:邵氏、嘉禾、無線和麗的,他們不斷有新劇推出,也有資源可以撥出培訓新人。 現在算是現代版師徒制?我們做聲的,沒做上三、五年,畫面也不一定懂看。你眼看到畫面,但卻不知道哪處要做聲。剛開始當然人人都覺得有趣,每天做就一定覺得悶。現在我們請人,也有點變了質,像是「公司制」多於師徒制,是打工的關係,以前那些跟師傅學習,對方給你兩餐飯的日子都不復再。於是就形成了行內嚴重的斷層,小公司的工作要接得夠多,又要花時間和資源栽培新人,但又不知要栽培多久,對方才有能力為你分擔,做聲不是半年就能學會的技術。 一套九十分鐘的電影,通常要錄製多少條聲效呢?要視乎資金和要求,一條九十分鐘的電影,有要求和沒要求,相差的效果不是一倍的距離,而是十倍、百倍。要令電影看起來更高級,也營造更好的氣氛,背後需要大量思考和創作。假如動作片中有個場景,先是開槍,再有車經過,但開槍後會出現大量聲音細節,單是開槍和車聲就太單一。 電影中不會有完全安靜的部分?靜也是一種效果,甚至需要更加細緻,才能突顯出那張力和力量,不是永遠都要豐富,要視乎戲種。靜和豐富是兩種處理手法,不是靜就比較易做。有時電影公司那邊會說:「這個部分不要那麼多聲音,要靜。」靜,也需要創造出來,沒有其他聲音遮蓋,難度會更高。電影中就算沒有音樂,也會有音頻,必然有music dialogue,只是多與少的分別。 如何幻想並設計出那些不存在的聲音?我剛為一套關於太空的電影設計了聲效,電影公司說想配點月球漫步的聲音。但在月球漫步會有甚麼聲音呢?我也是看畫面幻想出來的,應該像踏在灰塵上,沉厚而有質感的聲音吧,而不是清脆俐落的。又例如《蜀山》那雙伸出來的翅膀,都是按感受創作的。其實電影裡有很多聲音,現實中並不如此,只是音效師創造了,觀眾看過後,就覺得聲效理所當然。打人一拳的聲音怎會是這樣呢?那為何聲效要這樣處理,不過想氣勢厲害一點,看起來刺激點。 聲音也可以看到當地文化?香港有獨特聲音嗎?以前外國打鬥片沒太多聲效,沉實得多,也許是看到成龍參演的電影聲效,覺得誇張效果也挺特別,現在的也明顯地誇張了。說實在,西片掌握聲音的成熟度和細膩度明顯佔優。而香港獨有的聲音是嘈吵,去外國會靜到耳鳴,如果要在香港收一架巴士到站的聲音,是極困難的。我們習慣了市區的嘈雜,儘管到郊外露營,耳朵也會不習慣。 音樂有情緒,為何說音效也有情緒?簡單來說,一支筆,大力放和輕力放就是情緒。動作慢的時候,聲效就要柔,我就算放一張紙也有情緒。它是左右飄下來的,其實沒有聲音,也許那場是關於離別的,就要做一個傷感的效果,而不是橫風橫雨那種。這很難解釋,其實你也知道聲音有情緒,每人都有能力分辨聲效的好與壞,在那場景適合與否。 以外套模仿心跳聲音 以報紙碎模仿步入草叢聲音 以牛仔褲模仿空拳聲音■
唱片博物館 歎音樂如歎茶
傳統的博物館也許要走上整天才粗略了解,而銅鑼灣的樓上舖位有個唱片博物館,濃縮地展示著珍貴的唱片和唱機收藏。由唱片零售走到教育層面,創辦人James Tang設計了個音樂族譜,由最原始的母帶走到高清,每代都一清二楚:「如同喝茶,先教了甚麼是茶、如何分辨茶的品質、沖泡完、品嚐過才考慮選購,而不是隨便去便利店買支樽裝的。當全世界都懂喝茶,整體的茶文化就會提升。」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何謂好的音質?有人說音樂是主觀的,這是在逃避研究學問。很多媒體以「好」與「不好」來討論音質,這就是無法說清的主觀。所以我們不說好不好,而是說真不真,基本上真就是好。我相信所有音樂名家在錄音房的努力沒白費,最理想的當然是能進入錄音房的空間,意即得到母帶燒製出來的第一代。只要聽過,你就知道何謂真實。 一首歌播出來好聽與否,除了唱片本身,還有甚麼影響因素?找到好的音源後,第二項影響的便是播放器材,我發覺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器材,當中的衰退起碼有三成以上,本來鑊氣很夠的,誰知變了電池爐。到了民用的唱機和卡式機,七十年代走到九十年代,又打了個七折。所以找七十年代的唱機,播放七十年代的唱片,才會剛剛好。如果無奈地只買到新機,也是有方法解決,只要換個古董頭或唱臂,也可以改善一半以上的音質。 聽力觸覺是可以訓練的嗎?聽力絕對可以訓練,以自己的經歷為例,十二、三歲我擁有第一隻黑膠,是Johnny Mathis的作品,加上兄長裡有兩個是band仔,家裡已有一定數量的黑膠:Bee Gees、Deep Purple跟Carpenters都有,加上常收聽陳任的電台節目,緊貼最新作品,喜歡的就趕快去買。那時沒那麼多娛樂,耳朵會靈敏點。 聆聽的能力和品味有否被忽視?現代人的聆聽能力可能跌到谷底,一個耳機標價數萬也有人付錢,但又如何呢?好音質不代表可以用數據顯示,但數據是營銷的重要元素,很多人看數字購物,買黑膠事實上是買黑色塑膠。高清是否代表原音呢?很多人並不會質疑。 追求高清和溫度是兩個派系?我們聽歌著重兩個元素,一是溫暖度,一是音場,聲音有長度、能製造出距離,而不是死死地緊貼在唱機的附近。高清和溫度兩者的原意是對立的,是兩派人,要溫暖就不夠高清,高清比較乾淨,就會洗刷走溫暖度。音樂的溫暖度具有感動的能力,甚至能穿透毛孔,所以部分觀眾才願意購票去演唱會,而並非隔著螢幕看表演。 你抗拒上網聽音樂嗎?不抗拒,網上的音樂是預設以耳機播放,已是不俗的享受,而並非在唱機播放的,如果硬要把他們在唱機播就欠缺力度,聲音都散開了。每個年代都有它的錄製手法,也許有些監製放置錄音咪的手法已失傳,現代人只可以接受,再加以模仿,減一點冷酷,多一點溫度。 如何在網上找到音質良好的音樂?音質取決於音源,如果音源好,YouTube也可以找到像真的版本,但反之,無損傳輸也無法挽救,YouTube所用的mp3製式在這二十多年來完全是被低估的。現在Spotify和各個平台的版本,隨時比YouTube更差。 音樂保育是否一場與科技的角力?某部分可以得到平衡點,部分唱機容許你用USB保存檔案,其實效果不太理想,保留的只有五成的質素。如果用古董唱盤,進入一個九十年代的燒碟器,再燒錄在CD裡,起碼可以保留到八成,可以橫掃那些所謂複刻版。現在很多人把歌曲上載到雲端,成了聽音樂的私人空間,科技在這方面的確幫到很大的忙。 香港不乏音樂創作人,音樂保育或音樂欣賞的重要性在哪?我擁有那麼多原音,其中一個主要目的是希望音樂家能得益,他們才是真正的大廚。聽唱片,有時根本聽不清楚低音結他演奏的是甚麼,於是他們只好自行處理掉。最近有個爵士樂結他手到訪,最後寫下的留言是「unmistakable」,Pink Floyd的設計原來是這樣的,原來這個位置有小號,後來的版本都聽不見了。不要以為做新創作就可以不懂以前的作品,他們需要了解過往的Rock Music和爵士樂等,因為一切都有關連。The Beatles被Ray Charles影響,其他樂手又被The Beatles影響。舊的方式如果正確就可以以它為依據,如果源頭消失或模糊了,就很糟糕。 Eric Clapton – Unplugged 的三個版本: Master tape Cassette C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