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曦茵談許鞍華:不同時期的不同命題
許鞍華電影令你想起甚麼?
人在各種「身分」的局限、標籤,或弱勢處境下,怎樣存活和選擇。然後是「生活感」。許鞍華導演的電影題材很廣,隨著不同時期有著不同命題。但影響我最深的,是《投奔怒海》、《胡越的故事》、《千言萬語》。
許鞍華電影令你想起甚麼?
人在各種「身分」的局限、標籤,或弱勢處境下,怎樣存活和選擇。然後是「生活感」。許鞍華導演的電影題材很廣,隨著不同時期有著不同命題。但影響我最深的,是《投奔怒海》、《胡越的故事》、《千言萬語》。
經歷十年倒楣期,許鞍華在個人五十歲之前,在香港回歸之前,1995年拍出《女人四十》,展開了電影生涯中光輝的下半場。就算回歸後幾部電影如《阿金》、《千言萬語》跌跌碰碰,2001年拍出《男人四十》,延續那個看似毫無關係的「四十」系列,從大埔女人到美孚男人,夏日雪花飄到鳳凰紅花,那份地區年代情懷,至今依然。
花甲過後的許鞍華,似乎看香港基層市民的生活更加通透。面對街知巷聞的天水圍城悲情城市,她決定以兩部曲來關注新界一隅,樸實地拍出《天水圍的日與夜》,殘酷地還原《天水圍的夜與霧》,淡然地訴說《桃姐》深水埗老人院的床位問題,延續至《明月幾時有》的小人物共同努力,輕輕掀起本土老弱基層的生活面紗。
許鞍華從香港電台寫實劇,轉戰電影初拍《瘋劫》、《撞到正》,由於留學英國及回港後師承胡金銓,西方電影手法加上人文情懷,就算拍攝恐怖片/鬼魅片,都與之前的邵氏出品風格不同,將西環龍虎山拍得心驚,把長洲戲班拍得趣怪。多年後再拍《幽靈人間》,仍然有份恐懼與喜鬧的城市驚嚇。
多得文念中,自資及籌集資金拍出關於許鞍華的紀錄片《好好拍電影》,讓香港觀眾重新一覽她的本人及作品。文念中說,許鞍華是「全香港走路最多的導演」。的確,她的電影足跡跨越年代,遍布全香港。 七十年代末拍《瘋劫》源於龍虎山雙屍案;《撞到正》跑到長洲;由越南難民故事到張愛玲作品;回歸前後拍出《女人四十》、《男人四十》,凝住大埔舊墟家庭風光如畫,道出美孚新邨師生禁忌愛戀;不用說千禧年代《天水圍》寫實日夜霧系列,以及《桃姐》由灣仔拍到深水埗老人院。近作《明月幾時有》走遍港九新界,遠至大澳沙螺洞,都有許鞍華的光影足跡。 許鞍華難得在銀幕中出現,今次亦現身說法,坦言自己拍得好電影,最初想法通常是來自一個畫面,只是開始拍攝之後,沒再刻意營造畫面及美術,反而用心經營戲劇,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她享受拍電影的每分每秒,致使她除了好好拍電影之外,再沒有其他事情甚至事業可做了。好好拍電影,因為她歷年來好愛香港,好愛電影,一心一意地享受拍電影。 text.Nic Wonginterview.Nic Wong、金成photo.Ming Chan@Double M Workshop 好好看電影 這趟與許鞍華一起回顧光影之旅,先由《好好拍電影》說起。許鞍華間中客串於別人的電影之中,但今次卻是兩小時的故事主角,卻竟然沒感到尷尬。「通常大銀幕上看到自己樣子,好像不太好,但我一直克服良久。以前初入行,著衫被人罵到飛起,有次金像獎尚算穿得不錯,都被黃霑罵我不尊重大會,後來他向我道歉,笑言只是說些話激動群眾,但那時我的確沒有著裙,已習慣一直被罵了。今次電影卻正常展現我日常生活的各方面,感覺不錯,否則經常要扮斯文就不好了。」 香港少有拍攝導演的紀錄片,繼《無涯》追訪杜琪峯的電影世界之外,可能就只有這一部《好好拍電影》,記錄了許鞍華的光影足跡。作為導演,許鞍華從未想過有部屬於自己的紀錄片,對於文念中當時提出要求,她出於好心才答應。「他沒有說服我,我也沒想到是自己的紀錄片。當日他說想做這件事,我就支持他吧,卻想不到他真的跟了我幾年,中途我都有發火,問他幾時才拍完!」文念中曾說,與其他工作人員相比,他可算是最少觸怒許鞍華的一人。許鞍華更正道:「我不是經常罵人的,同時我怎會敢罵他呀?」 女人七十 貴為六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三屆金馬獎最佳導演得主,她不認為自己應得一部紀錄片,甚至不覺得自己拍電影比別人優勝。「我不覺得我很突出、很獨特,甚或有蓋世才華,所以我才這樣勤力。」《好好拍電影》裡面,有受訪者轉述她的一句:「勤力有X用嗎?」她直言,只不過是真的喜歡拍電影這回事,連最後結果如何都不重要。「我享受拍電影的過程,喜歡與別人合作及那種挑戰性,我才繼續拍下去,所以不覺得值得歌頌,而我的事業正正是這樣發生至今。」 正因如此,每每有人讚賞她很堅持拍電影,她都顯得有點不耐煩。「其實我不拍電影的話,根本沒其他事情可做,沒有其他事業想做,才一直做到現在,算是順其自然吧。當然,那個堅持是有點硬頸,尤其四、五十歲時,我不想放棄拍電影,但人人都叫你退休,很多負面批評說我做得不好,就連親戚朋友都有說『嘩,你還未退休?』聽完我就很不順氣,於是繼續做下去。時至今日,這些已不是主要原因了。」 許鞍華給人的那份「堅持」,大概因為她沒有住豪宅駕靚車,出入高級食肆。從紀錄片中所見,她的家居及生活與一般香港平民無異,與大導演這個身份並不相稱。「很多街坊說我很窮,經常坐地鐵,又說人人都已經收檔但我繼續拍,所以值得歌頌。只不過我不是窮到這樣,其實我經常坐的士,而且吃得好好,又會穿名牌衣服,不過是打折的。總之,我不覺得自己屬於貧乏那一種,平日生活亦在經濟層次完全接受的情況。更實在是,我根本都不想再有錢,費事啦,太多我都管不到。」說穿了,拍電影比有錢更重要。 投奔電影怒海 眾所周知,許鞍華是個高材生,聖保祿及香港大學畢業,亦到過倫敦電影學校進修電影。1975年回港後擔任胡金銓的助手,自此對方就成為她電影路上的師傅。「其實他沒有教過我,可算是現在最教到我的一件事,千萬不要老是想教導別人。別說電影,所有最好的老師都是以身作則,學生自然跟隨學習。」胡金銓沒特別指導她,但他如何待人處事,許鞍華一直從旁看著。「他對畫畫、書法及文史很有研究,這些修養對導演絕對是好處,尤其他當時每日看15份報紙,立場左中右甚麼都看,還會看很多書本,反而當時仍是錄影帶時代,看電影不多。」 於是,本來讀英文讀文學讀電影的許鞍華,進一步了解社會時事。早年她往電視台任職編導,拍過不少社會議題的作品,包括反貪主題拍出警廉衝突,其後拍攝《獅子山下:來客》,以七十年代末大量越南船民偷渡來港為題,加上《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被喻為「越南三部曲」,正式展開許鞍華的香港足跡。有趣是,當年香港正值經濟起飛,越南難民湧入香港,但本地居民沒太多人關注別國難民的命運,許鞍華卻在一眾新浪潮電影之間,成為與別不同的一人。「拍攝時永遠遇到很多問題,觀眾卻不是我的關注點。過程中自然有人包括監製,不時會提醒我,開始拍攝時難免都要思考,上映前更會思考。」 拍攝背後的千言萬語 早年拍過《瘋劫》、《撞到正》,拍畢「越南三部曲」再拍張愛玲《傾城之戀》後,便進入她口中的十年最倒楣時期。偏偏,當時香港電影正值最輝煌時代,她那幾部的作品收300萬至900萬不等,算不上終極低迷。「我界定的『倒楣』是,當時沒人找我拍戲,或者只找我拍一些武打片的文戲,又或是給我很低很低成本,看得出那些老闆不想拍好電影,只是想拍部低成本電影。同時,多數票房低的那些電影,我都拍不出水準。」 凡事總有例外。她從來不覺得觀眾「唔識貨」,唯獨有部電影她自感拍得不錯,卻換來不足100萬票房,那就是當年連奪金像獎及金馬獎最佳電影的《千言萬語》。「落差應該最大是《千言萬語》,我可能拍得不很完美,當中結構有些問題,卻仍然是一套上乘的電影,可惜觀眾完全不理會,我都明白2000年觀眾對這個議題不感興趣。」 時移世易。以往她說過愈來愈難說中香港觀眾的心事,但這兩年似乎有所改變。「現在可能容易一點。以前香港社會分成很多個小區域,山頂人與新界人好似生活在兩個社會,但現在人人對某些大議題同樣關注,想法接近一點,變成有種共識,但很難拍成電影,因為風向隨時又會改變。」難怪她拍完《桃姐》後,近年執導都是文學或歷史題材,明年上映的《第一爐香》,也是改編張愛玲的作品。 某些議題不便說出口,偏偏紀錄片中提到她對全球化及本土化的部分看法。今回再被問到有關議題,她不敢加以評論。「我一直不知道世上發生甚麼事,直到近幾年來網絡發達,就算我不看,別人都會send文章過來,至今我仍在消化中,但歷史趨勢真的不是個人能夠掌控得到。」她惋惜全球化還是本土化,渺小的人類又可做甚麼?「最多只是反應過來,做自己覺得好的事情,但加上道德批判是沒用的。緊記要分清楚自己反應的層次,亦不喜歡別人直接將議題擺入我的生活。」 最佳導演的日與夜 她拍電影一向自我,就像當年天水圍被形容為「悲情城市」,人人避之則吉,她卻一連拍下兩部電影:《天水圍的日與夜》及《天水圍的夜與霧》,記錄新界一隅的基層生活及悲慘遭遇。換轉其他導演來拍,可能就變成抽水了,她卻完全沒有。「《日與夜》一開始是電視電影,沒想過上映,成本只是120萬,工作人員都收得很平。後來這部作品被送到香港電影節放映,反應很好,才想到不如送去百老匯院線一日放幾場,然後在金像獎參賽,成功得獎。」 當年金像獎最佳電影敗給《葉問》,《日與夜》卻贏得最佳導演、編劇、女主角、女配角四項大獎,再獲得700萬資金再拍成《夜與霧》,最終票房百餘萬。「老闆是蝕錢的,但我沒有問,評價也不太好。」拍完天水圍後,幾年後再拍地區弱勢議題的《桃姐》,關注香港老人院,結果大收兩千多萬,叫好叫座。「當時我覺得電影就是要拍,希望別人注意多一點,尤其是老人院,每個人的生存無非想獲得存在感及尊嚴,可惜社會上有太多人默默耕耘,卻沒有人提及他們。老人院的自我價值很低,拍部電影或許有人關注,就算未必幫到他們,但這件事亦很重要。」 許鞍華總是個老好人,但處身於導演這個崗位,的確好人難做。「我很難將導演當成一盤生意,每次我和老闆講數、跟工作人員講數,總是會輸。例如我給工作人員的薪酬,一開始已是成本內的最高價錢;問老闆拿錢,卻是我可以拍出電影的最低價錢,結果在商業運作中,我就是個商業白痴囉!」就算是合拍片,她拿到的資金都不是想像中的龐大,因此她從未感受到那種太多錢不懂用的情況。「我那幾部所謂大片《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成本不是很大,不是內地片《八佰》那一種,那些老闆知道我的紀錄,是不會給我那麼多錢的。」 最後,還是回歸《好好拍電影》的一部分。紀錄片中,蕭芳芳引述張叔平說導演是神,嚴浩說導演是狗,但許鞍華卻能在神和狗之間找到平衡。許鞍華直言,所有導演都是神和狗之間。「至於偏向哪一邊,就視乎當時狀態,做完就算,沒所謂啦。」 感受更深是,不是神狗之分,而是多年來環球社會及行業變化實在太大。「以前我去到那裡都吃閉門羹,因為老闆們不喜歡我的電影及拍法,而是喜歡另一種商業運作,但我以前不知道的,就會覺得自己很無用。你想想由我入行開始至今變動有多大,但我們在過程中是不知道的。整個世界不同了,真的要慢慢適應,現今每日都有不同的大新聞,不只香港,全世界都是一樣,尤其疫情出現後,大家都不知明天會怎樣。」 今日不知明天事,只知道73歲的許鞍華依然好好拍電影,一直在香港街頭走路,希望繼續表達她對香港之情,用鏡頭畫面記下歷代變遷。
元朗絲苗米,曾經威震一時,清朝時被上繳作皇帝貢品,更有文獻記載,曾經遠銷到東南亞、舊金山和葡萄牙等地,堪稱香港農產名物。時至今日經已失傳,牛潭尾新興農場幸得東南亞實驗室回贈種子,有望再次發光發亮。問題是,一年兩造的收成進度,會否敵不過推土機的無情推進? Text.Nic WongPhoto.Ho Yin 收益低過種菜 今次來到元朗新興農場(亦是梁祖堯農耕的同一農場),拜訪兩位牛潭尾信心米農夫:新興農場第三代負責人楊俊武(Mole)及土地正義聯盟執委吳卓恆(阿恆)。目前並非種米時節,只能夠看著休耕的米田,以及所剩無幾的「信心米」包裝。Mole告訴我們,種米要10度以上,今年比往年更冷,估計要二月底才開始春造。「稻米一年種兩造,三月至十二月,之後就休耕,如果冬天再種第三造,土地質素就會愈來愈差。於是,現在我們讓米田種植另一科植物,好像油菜花、蕎麥等,符合輪耕概念,讓土地有循環,稻米所需的營養沒有被吸收,卻提供了其他營養。」他又表示,油菜花、蕎麥的加工功夫更大,因此之後收割後還是留在田中讓土地吸收,視作綠肥之用。 香港有機耕種愈來愈普遍,但種米的人相對較少。Mole說,香港最常見的有二澳、塱原,之後最具規模已是牛潭尾。「種米比種菜容易,但賣出去的價錢很差,同一塊田,種菜或其他農作物的收益,遠高於種米。就算我們批發價錢為每公斤一百元,都遠低於種菜的收益。」他直言,種米最忙碌是開墾泥田,配合機器化卻容易得多,三個月也只需除草兩次,相對種菜日日要除草,最需要人手的一環是插秧。「單靠種米維生是非常困難,唯一能夠收支平衡,就是舉辦一些農耕教育活動,讓人參加插秧或收割,體驗種米的部分過程,收取活動費用來維持。老實說,支持者所花的錢,九成都是購買我們的理念,餘下一成才是米的真正價值。」阿恆苦笑道:「要知道,一百元已經可以至少買到八公斤米啦!」 他們異口同聲說,平日都吃泰國米,坦承自家種香港米的質素,還未比得上泰國、日本、台灣米的質素,還未說價錢是幾倍以上。阿恆說,泰國政府會補貼米農,然後用稻米來賺外匯,例如賣給香港,而當地多年來有很成熟的制度,運作相當成熟。「現在其實有些泰國牌子會混集一些來自柬埔寨或越南米,但當地米農技術仍未成熟,未及泰國的品質,但入口商為減低成本,就會用柬埔寨米、越南米溝進泰國米,包裝沒有標明。一吃就知,所以要幫襯有信譽的牌子。」中國米呢?「他們內銷都不夠啦,主要外銷都是較貴的東北米。」 香港米呢?未來有否重光的一天?Mole說,曾幾何時揚威海外的元朗米,在七、八十年代農業式微,幸好早在六十年代,有東南亞國家的實驗室將當年十六款香港稻米種子拿去研究,並且完整保存至今,幾經轉折,去年將其中三種交給他們再次種植,其中一款就是他們手上那一種,估計需要多種十造,才能適應香港氣候,成為百分百香港在地米。只可惜,他們發現這三種都不是當年的皇帝貢品,唯有寄望收成不錯後,能夠說服實驗室再提供種子給他們繼續嘗試。 鄉事派也種米 只不過,目前更大希望是,與時間的競爭。他們黯然地提及,原來港鐵經已買下牛潭尾附近土地,快將興建「北環線」的「牛潭尾站」,更已被納入去年的施政報告之中。「當日我們不種米的話,泥頭車就會駛過來,隨時殺到埋身。如今只能見步行步,看看政府及地產商發展時如何作出平衡。」他們又提到,部分元朗新屋苑都有劃出部分土地作農莊或濕地,作為住戶的會所花園。「可能他日會請我們做園丁,當作另類的土地延續吧。」 聽來悲情,他們卻指近日鄉事派積極劃地種米,好像十八鄉鄉紳梁福元亦高調種米。Mole說:「不知甚麼原因,近日不少鄉事派都開墾多塊農地來種米,動輒十萬、廿萬呎,未知會否變成常態,真的要看看事態發展。與種菜的分別是,種米插秧收割至少要有一大班人,能夠團結人們、凝聚社區、教育社會。」他又希望,日後能夠種出香港原生米,亦深信香港有不少土地適合種米。「北面如沙頭角等暫時未發展的土地,其實都種到米。」 至於今年牛潭尾信心米的計劃,Mole透露去年底乾旱,估計今年乾旱持續。「上年種了兩萬呎,但後來不夠水,井水都被我們泵乾了,今年春造會縮小規模,等待晚造才會增加,希望可以種到超過五萬呎。」香港米為香港人帶來希望,但一切只能夠看上天安排。■
米,吃過才知好 「看不出來!別說你們這些外行人看不出,我們做了這行幾十年的都看不出。米要煮過才知道好不好,那些說能用肉眼分辨的,全都是騙你的。」繞著石峽尾邨外圍走,在開業剛好五十年的成興泰糧食門前探著頭。半個人高的米筒上插著寫上米的產地和價錢,自以為能從外型上了解一二,從店主王德鑑(德叔)的口吻聽起來,卻似乎是一場空。眼前米粒的實力,還是要熟透了、咀嚼後才知底蘊。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風光過後的平淡日常雖然老套,但德叔也快將八十之齡,總難免想了解成興泰之後的打算:「這輩子做夠了,現在當是過日晨,也是精神寄托。這行業只有退步而沒進步,風雨不改又辛苦,人家賣奶茶賺更多,不過我想多玩幾年。」孩子都是公務員,早已三翻四次喚他退休,他亦從沒期望要下一代或新人接手,也許因為本來上一代本來也不願他回店幫忙。石峽尾店在1971年開業,當年德叔的父親在九龍仔、青山道及大埔墟也有米舖。各店起碼有先生(掌櫃)、溝米師傅、伙頭各一位,還加上兩名送貨工人方能營運。能養活那麼多人,規模絕對不能看輕。後來因為賬目有點不清不楚,儘管知道米業花力氣又賺不了大錢,他父親在別無他法下,才叫本來進了電器業的德叔回家打點。 米店的基本員工裡,溝米師傅身價最貴,月薪可以高達四百塊錢,那是三毫子一碗雲吞麵、六毫子就夠買米的五十年代。新人不請,溝米師傅最值錢的是那十年至二十年起跳的經驗,要了解新米和舊米,懂得溝米之餘,也最好記得人客偏好的口味和需要。他們除了溝米外基本上沒其他要事,頂多是在食米到店時,幫忙疊高。現在的米每包四十二斤,以前是一百六十八斤,要堆很高才有型,排場和氣勢要緊,絕不能寒酸。「但青山道等店舖早就倒閉了,以前我們的員工,年輕的都不做,年老的又做不來,所以就沒做下去。」這個從前的太子爺,現在集多人之活於一身,八時開店,整理貨物、打掃角落,也看看電話響不響,生怕晚上老鼠咬斷電話線,其他區想買米的人無法聯絡上。假如他到外頭送貨,上門的人又要失望。是的,他還會騎單車送貨,每次兩包米縛在後頭,從石峽尾送到砵蘭街,最遠也試過送到紅磡。外出前他總不忘飛線,也在拉下的鐵閘上掛上字牌,方便客人隨時都聯絡得上。 嘴刁繼續上揚現在光顧的基本上都是熟客,偶然也有別區的生保客,因為朋友好評而特意拜訪,買個兩斤,只求吃碗好飯,甚至了解一下何謂溝米。新米香而軟糯,無論是新一代的兩小口家庭,還是牙齒掉得七七八八的長者,都是新米的常客。而對岸又有另一群舊米的忠實支持者,習慣了那不硬不軟的恰到好處。德叔認為沒有那一邊比較嘴刁,不過青菜蘿蔔,各有所好,而溝過的米才更好吃:「香港人吃米的確很腌尖,老是說沒飯味,得罪說一句,我賣米也不知道何謂飯味。肚餓和肚飽吃下去不同,你股票起或跌吃也差得遠,心情很不同,要講求天時地利人和。」 不知何謂飯味,卻深知何謂米香,新米即香,不過難煮。成興泰的米源以泰國米為主,還有少量澳洲米。根據他的經驗,泰國米最佳,又香又軟滑,土地和氣候讓食米嬴在起跑線。其次是越南米,相對前者略欠柔軟,但價錢幾乎只是一半。澳洲米也不過不失,唯獨香味不強,加上去年大型火災嚴重影響當地農作物收成,而中國米則沒在貨品之列:「口感實在太硬,早被本地市場淘汰了,不適合現在要求高質素食米的香港人。沒甚麼人吃,一萬個人或者只有一兩個,我不會賣。」 食米的地位五、六十年代的勞動階層拼了命工作,也是為了有一口安樂茶飯。現在物質充裕,薪水多了,吃米的人卻少了:「生活窮,便沒雜糧可選;生活愈好,米實在吃不了多少,有公仔麵、有火鍋,還有Pizza Hut。」他亦以水果作例,以前不外是蘋果跟橙,現在連日本水果也分了千百種。賣著米袋包裝的米,他也沒抗拒超市的真空米:「真空有真空好,起碼不長穀牛。」對於種種,他都接受而理解,生活好了要吃好的,是顯得多麼的理所當然。 儘管食米的營養價值不高,甚至部分年輕女子怕長肉而不吃飯,又有中年人怕糖尿病而戒澱粉,他還是相信米氣的力量。他見證過許多長者患病後雙腿無力,但只是吃下兩碗粥就差遠了。而德叔自己,每天早上以麵包作早餐,下午會吃兩碗飯,而晚餐則吃一碗。他笑說自己吃得多,但體力消耗也夠抵消,邊說邊笑著掀起白背心:「你看!我沒肚腩,是排骨身型!」掀起之時,背心裡掉出了四、五顆飽滿的米,隨即沙沙落地。■
近年興起生酮飲食(Ketogenic Diet),高脂低碳,甚至無飯的原理,備受新生代追捧。在如此風氣下,卻有幾名大學生投身米業,開創品牌「光城香米」,嘗試打造新一代的香港食米品牌,甚至轉化為一種生活風格,凝聚起香港人社群。 text.陳菁photo.Bowy Chan 茉莉米泛濫上一輩常說年輕人食米不知米貴,甚至有傳年輕一輩已經不常吃飯,光城香米負責人Brian和Edward把眼睛睜大:「怎會不吃飯?只是懂得吃、煮就差一點點、洗又懶得洗,做米生意起初更是完全不懂。」科技大學的學生總是有種開創的細胞,開辦品牌時,二人同樣是全職大學生,一個唸電腦工程,一個唸生物科技和商務。剛好因為Edward有開公司的念頭,於是由衣食住行入手,又想建立香港人之間的聯繫,於是想起米。剛好他們認識了一位米業的行內人,為他們聯絡泰國米商,也指導他們申請牌照,至今仍正在摸索中:「洗濕咗個頭,然後再慢慢學。」 由零開始,其中一個大發現,是「茉莉香米」在香港誰都能用,但在泰國便受到貿易部的嚴格規管。他們暫時只賣一種米,名為Hom Mali,是來自泰國的茉莉香米。Hom Mali只有兩個米種,食米要含有超過92%以上,才能被稱為茉莉香米。因為泰國米備受香港人喜愛,令「泰國香米」一字泛濫,甚至部分的原產地並非泰國,令人混淆。可惜無論隔著真空包裝與否,消費者都不一定懂得分辦標籤上的產地和真實產地是否相符:「聞起來跟吃下去也有很大分別,但大家都似乎不在意,覺得好一餐,唔好又一餐。」二人看重米香,那是未送進嘴裡已散發的芬芳,色澤亮白,而且煮出來不會呈糊狀。曾經有客人指米煮出來像糊,Edward強調他們購入的Hom Mali是新米,收割至今不足一年,仍然含有豐富水份,毋需下太多水。一碗好飯,米固然要好,但煮法也要配合米種。 商業道義作為新手,碰壁也是家常便飯。賣米要有米牌、計劃購入的米量要通知政府,其中要在倉庫內保留17%的米。遇上緊急的糧食短缺,各大米商便要開放倉庫支援。品牌開初手續尚未辦妥,導致庫存不足17%,有好一段時間貨品都被扣押起來:「那次算是商業意外吧,有一家店訂了二百包米,對方知悉情況後並沒催促,這就是商場上的義氣,非常感激。」人手有限,成員亦包辦送貨員,但因為無法逐家逐戶送,不少店舖或餐廳同意在店內設置自提店,連租金也拒絕收取。 「大家都說香港社會冷漠,或者我們也能做點甚麼。」在利字當頭的商業社會,近年似乎冒起了一股義氣,拍個心口就來幫忙。同時凡是產地寫著香港的,都更備受注目。Brian把它歸因於香港的定位轉型,香港以往是中國和世界的窗口,以前中國相對封閉,現今國際形勢漸漸逆轉,香港人要重新審視定位:「以前人人觀望歐美,待外國人來投資,或是中國貨要到外國也要經過香港。但明顯地,無論是客觀形勢還是主觀情感,大家都抗拒舊有模式,所以要開托新的道路。」 米糧風格這個二月,光城香米也會正式營運全新購物平台「義城糧行」,賣的都是香港品牌。除了包括鮮有宣傳的香港老字號,亦有洋化包裝的啤酒,雙方團隊甚至正擴大合作,打算推出以米釀製的啤酒,成為全新的啤酒種類:「我們的品牌獲得大量支持,假如支持不只出現在我們身上呢?一頓晚飯也不只吃白飯吧,很多人的努力都需要受認可。」不論是製作好久卻寂寂無名的、近年由外銷回流到本地市場的,還是一直堅持香港生產的,光城團隊都想把他們聚起來,成為一個集中的群體。「自肥總有消退之日,如果要長久,只做米是不行的,人的生活不單是米。」 說到生活風格(lifestyle),自然會和咖啡、生活精品、華衣美服等連上關係,到底在吃飯上,能有何風格可追求?「本地品牌、高質素,甚至有點懷舊味,都是一種風格和要求,相比選擇糙米或有機農作物等決擇,理念使風格得以成為可以延續下去的事。」食這回事,也許是香港人最願意付錢的項目,連同對產品背後的理念也一同考慮,例如公平貿易等更值得支持。儘管團隊成員笑言至今仍未有糧出,但仍然會把部分收益捐贈予人權觀察及風雨蘭等有需要組織。 美國康乃爾大學的研究指,一個人平均每天做出跟食物有關的決策超過二百個,選擇值得支持的,漸漸就成了習慣。■
大時代下,馮智政冒起相當快。近年經常在《光明頂》開咪,這位在陶傑口中的「馮同學」,平日亦不時在網上發文及抽水,不經不覺間,Facebook專頁追蹤人數已有兩萬多。他的「正職」其實是一名專責教育的研究員,服務於「深紅」建制派智庫「香港政策研究所」,深受葉國華(前特首董建華特別顧問)及曾鈺成等人提攜,但他的言論行徑,偏偏被公認為「黃絲」一名,身在紅營心在黃。 馮智政最出名是頭上的那撮金毛,明顯有他老師沈旭暉的影子。當一眾時事評論員疑似「移民」,這位八十後「金毛書生」如常留在香港研究、開咪、寫文;眼見身邊好友老師學生一個個被捕、流亡,學富五車的他不得不承認,現在經已是個動盪的大時代,香港人要好好準備如何在動盪時代裡生活。「現在大家終於明白,自由、自主、資產擁有權等等,真的就像空氣一樣,有的時候不覺得存在,當你失去時卻明顯感覺得到。」 這位年輕的知識分子,沒有子女,只有學生,他一直深信沒有「被時代選中的細路」,卻有「被時代選中的父母」,現今我們這一代的香港人,難得不會餓死,好應該負起香港人從未付出過的責任,不靠聽天由命,不靠外國勢力,手執主導權去嘗試創造美好的社會給下一代。哪怕大有可能不成功,亦很可能在有生之年未能看到成功的火花,甚至美好城市最終沒落,也不要逃避而白活一生。 text.Nic WongInterview.金成、Nic Wong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最後一根稻草 馮智政日日評論,夜夜開咪,身處現今香港,沒人能夠獨善其身。「我的理解是,如果用對方的想法來思考,解釋不到為何不拘捕?首先是,北京政府已放棄了過去的懷柔政策,不再覺得過去是好策略,於是現在想清除瘀血。同時,他們早已預計到有陣痛,接受得到。」在不少香港人的眼中,《光明頂》向來是一個言論指標,又或是主持人陶傑的去向,可能是香港人最後一根稻草,但他不大認同。「我一直覺得,陶生又好、《光明頂》也好,政治風險相對較低,甚至比潘小濤或《晴朗》更小,他們硬橋硬馬地評論,我們卻是很西方的諷刺劇,審查上比較少。」隨著事態發展,諷刺有時也忍不住認真起來,馮智政坦言主持商台節目一直有危機感,不盡是政治問題。「商台這個電台,由六十年代開始都有不同案件發生,爆炸斬人都試過,多年來都是風眼,所以要學識保護自己。」 所謂陣痛,當中包括香港的價值,馮智政指出,最大問題是,目前看不到有任何經濟傷害。「北京政府的最大問題,就是看滯後的經濟數據。」大多經濟數據是滯後半年至一年,可能出現的情況是,當政府發覺人民走了,金錢搬走了,卻只能夠用滯後數據來制訂更嚴厲的政策,民間反應可能更激烈,更可能出現「灰犀牛」(比喻為大概率且影響巨大的潛在危機)。「以統計學來說,沒有準確及快速的數字可以看到城市崩壞。當城市開始崩壞,數字才看到崩壞⋯⋯」很多威權政府掌握一眾先進科技,卻掌握不到任何人的動機及未來。「今日你可以坐在這裡,日日都說很愛國家,但可能私下不斷轉錢到海外。」 動盪時代已來臨 近年香港狀況急轉直下,馮智政坦言心情再沒有樂觀或悲觀,唯一可做的是,調校自己的預期。「純粹生活的well being,我相信不用看政治環境、全球局勢,現今的確是動盪的時代。」近期他經常想起,幾年前不少年輕人覺得,人們身處冷戰或二戰的動盪生活很有故事感,現在才發現自己是「烏鴉口」。「坦白說,現在我們真的生活在大時代下,動盪的時代來臨,我們就要好好準備如何做過動盪時代下的人。」 去年我們訪問過另一位《光明頂》主持人鮑偉聰,就讀歷史的他說過希望留下來經歷大時代,但年輕廿載的馮智政,比喻生活在當今的香港,猶如確診新冠肺炎一樣。「最好不要中,但中了就是中了。」大家常提到「被時代選中的細路」,他不敢認同,建議說成「被時代選中的父母」,才算是正確的想法。「被時代選中的細路,是一個很差的想法,將整個改變社會的責任,交託在剛讀完書或仍在讀書中的年輕人,這是很悲哀的。反而我們已經成年,已在社會工作並有少許資產的人,到底想創造一個怎麼樣的社會給下一代呢?這才是我們的社會責任、時代責任。」 被時代選中的香港人,又是否認同我們經已活在動盪時代?馮智政坦言身邊朋友相繼被捕、移民甚至流亡,只能黯然時光過得很快。「在我讀書那年代,只有很小撮人參與社會運動,通常是同學中最激的那個,被捕後大家都叫他下次小心一點。從2014年開始,開始發現自己的學生、mentee相繼被捕,到了2019年、2020年,尤其是去年尾、今年初,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認識多年的老師、朋友突然被捕,對我來說,真是很大的悲哀。」 每天聽到某某準備移民,某某又說準備即將入獄,他不禁慨嘆:「我們真的活在一個動盪的社會,這個時候才開始謹慎?還是,過去的我們是否太不謹慎?以往香港相對自由平等,阿叻繼續唱〈我至叻〉,其他人做歌詞中的那些事,但當我們身在一個新的社會形態中,的確要有些取捨,至少要『配合』這個時代,說話謹慎一點。」 聽來被動,但馮智政豪言:「關於未來,決定權在我們的手上,不能假手於人。」他直言近日美國「出事」後有個好處,就是香港人不再期望人家會來打救我們,不再以為簽名、登報就代表成功。「爭取別人同情是需要的,但我們至少不要假手於人,反而應該想想如何創造社會。如果我們今日沒有創造一個更好的社會給下一代,那我們的子女就要在未來創造社會。今日不付出的話,就是下一代去承受。」 締造更好社會 馮智政的突然樂觀,果真令人驚訝。何況,香港市民仍有主導權嗎?他認為,人是自主及自由的生物,力量的確很小,但如果有宗教信仰,始終會相信上帝創造人有自由意志。「當然,大家可能覺得很無力,同樣地,無力感都是自己給予自己,選擇了放棄才會覺得無力。」他以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為例,對方在黑人平權運動仍未有眉目之時已被人暗殺,一生人從不知道自己最終有否成功過。「或許我們有點像幾年前的電影《沉默》(Silence,馬田史高西斯執導)一樣,香港人只能在沉默中禱告。很不幸地,這一代的香港父母及成年人,現正準備締造的更好社會,自己未必享受得到,卻要繼續努力締造,從而交託給下一代。」 「個人認為有兩件事可以做,第一是moral thinking(道德感),不同人有不同的道德感,但凡遇到有些事情不對,有些事情是真相,就應該說出來,哪怕說出來可能會自我受害,那就要技巧地說出來。千萬不要明知是大話,或者別人不同意,你就跟隨別人,甚至表態說一些你不認同的說話,最多還是不表態吧,盡量一小步一小步地找到真相,找到自己的道德空間;第二步是,如何將道德感散播給更多自己珍惜的人,包括學生、子女。做好這兩步已經足夠,沒有人可以控制你。」 知識分子身處亂世,似乎知得愈多,愈危險愈痛苦,他會否寧願自己是個愚民港豬?「現在沒有誰比誰開心一點,我想做有錢人應該開心一點吧,哈哈哈。」苦笑過後,他提到知識分子向來有兩種:一是因應看到政府或政權需要甚麼,就將社會理論及知識來迎合他們;另一是公共知識分子,認為未來社會及被壓迫的一群需要甚麼,便做一些發聲的動作,背負改善社會的責任。原來知識分子還是港豬的選擇,從來並不成立。「所以,問題並非做不做知識分子比較好,而是今日選擇逃避,然後將社會責任交給下一代,還是決定由我們這一代負責。當然,我明白選擇逃避的人,今日可能沒事,甚至可能有經濟上的收益,但當他們的子女日後捱不住,就會直接參與社會運動,傷害更大,於是我覺得不如自己做就算。」 大時代下沒有贏家 社會二元對立,有人分開黃藍,有人認定是世代之爭,馮智政認為重點是逃避抑或承擔。「由於工作關係,我認識到很多左中右黃藍的人,很多都很有心,無論站在政府崗位,甚至在內地、香港、黃營、藍營,他們都覺得自己應該要承擔,負起改變社會的責任。」某部分人認為,對家只為了私利,怎可能說成有承擔?「其實我們不容易分清楚誰人為名,誰人為利,黃營都有為名為利的人。在我的工作範圍裡,很多都是想承擔責任的人,而我認為最難控制及最難合作的,就是一些不去思考的人,選擇隨波逐流,真的決定放棄了所有東西,但這些人絕少在我身邊出現。當然我知道社會上真的有很多這種人吧。」 不只上一輩,他直言自己的那一代年齡層,不少人選擇了依附某些權勢及有錢人,然後決定隨波逐流,甚至不點名有人為了選舉而依附某個社群,將自己的靈魂完全出賣。「我不是太討厭這些人,但真的合作不到。我完全猜不透對方,既控制不到,又溝通不到,就算與他溝通,他連自己都代表不到自己,如何談合作?」馮智政沒有開名,但呼之欲出吧。 很多人覺得,馮智政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身在他自認的深紅智庫「香港政策研究所」,他在網絡及電台的「所作所為」,足夠被人認定為「黃絲」分子,他卻自嘲有點天分。「無論黃、藍、紅,基本上人人都能跟我合作得到。我個人的心得是,起碼要有兩件東西,第一是不能被取代的技能,第二是要嘗試盡量改變身邊人。」他笑說,黃營與他合作,可能變成偏藍;藍營則變成偏黃,紅的也會變得不太紅。「依從對方的話,只會各走極端,但我們做學術研究或教育,必然有種理性,極端的話就做不下去。」 面對前路,他認為無論政見如何,始終要朝著一個共同理想,才能凝聚大多數人。「正如中國走向共和的年代,宋教仁與孫中山是兩個極端的思想,私下爭拗很多,但大家都知道要合作,才有中華民國的出現;以前香港的激進民主派與泛民主派一同坐下來都難,怎會想到去年竟然舉辦到初選,當然最後大圍捕是不幸,但下年可能又有新東西了。」 身在紅營心在黃? 話題回歸深紅智庫,馮智政身處其中,會否擔心下一波隨時殺到埋身?「在一個政治動盪的大時代,沒有一個人能夠安心。要知道,文革時代最慘的不是右派,而是那班不夠左的左派,甚至有些左派比右派死得更早,大時代下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贏家,亦沒有一個人可以安心。這才是大時代的真正定義。」他反問,今時今日的林鄭政府下,哪班人最安心?示威者?還是建制派?甚至北京官員安心一點?「我相信,三類人都有相近程度的不安。」 未來香港有可能砍掉重練,重拾輝煌嗎?馮智政提及香港的過去成功,一直只是幸運。「香港在八十年代發圍,倚靠的根本不是獅子山精神,而是中國文革後無法發展,全世界要用上香港的資產或渠道,我們才能發達;然後簽署《中英聯合聲明》後,九十年代我們倚靠著英國人留下來的剩餘資產;幾年前香港政治混沌,仍靠外國『俾面』我們,還估計中國想保持香港是個獨特城市……」只不過,這種「俾面」及「估計」,統統出了錯。「引用沈旭暉的說法,香港一國兩制的良好及完整,完全是單方面倚靠北京的良好意願,過去每一代領導人覺得要保持一國兩制的完整,就能保持;如果這一代北京領導人對一國兩制有不同期望及想像,我們其實沒有事情可做。」 「如果試完,發現社會都沒有改變,這也合理。歷史上全世界有很多漂亮及亮麗的城市,最後都是沒落,由以前的威尼斯到伊斯坦堡,很多城市前前後後經歷過很良善的社會,然後慢慢中落,但我們這一代至少要嘗試,就算不在香港,都要在外地嘗試,去外國都是靠自己,結果都是努力試吓。」 基於國安法,我無法回答…… 馮智政專門研究教育,諷刺是很多香港人移民的主因不為自己,卻是香港教育變了質。既是研究教育的領導者,也是一名教師,他說:「一定有壓力,但不要太悲觀。這個年代下,學生的資訊及學識,又是否100%來自學校?」對教育而言,他相對比較樂觀。「最終還是由老師去做某幾個決定,教一些自己相信的事,不教一些自己不相信的事,當有一些事情說不出口時,就跟學生解釋,課程規定才要這樣教。甚或是,學生問及一些有可能中伏的問題,老師亦可說:『基於國安法的原因,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透過這個方法回答學生的話,大家就會明白。」他說現在有互聯網,亦有很多不同方法接觸資訊。「看看當年台灣的白色恐怖年代,那些老師更加辛苦,我們又算甚麼呢?」 他眼中的教育很現實,必須基於事實,否則花多少錢也做不到。「教育很難做到完全由上而下,其實是一種溝通,看他如何遊說到下一代。如果違反證據及理論,只會浪費學生時間!」反而,他提到從小學開始的project learning,卻真是影響深遠,令下一代的能量增強,能夠隨時與陌生人合作。「比我們年紀輕的下一代,由小學開始直至大學,都在分組做活動、做功課,有自行分組或學號分組,意味著你不認識同組的那個人,卻能突然間合作做出一份功課。看看2019年街頭示威就知道,示威者並不認識旁邊的示威者,但大家都有很強的合作性,於是有些領導高層覺得示威者背後有大台支持,看穿了評論者基於自己停留的年代及技能所限,差得只相信有大台才做到這件事。這一代年輕人完全沒有大台概念,試問拆欄杆又怎會有大台概念?」 未來香港人又會否經歷得到戰爭?馮智政坦言,現在經已是戰爭狀態,但這場戰爭既不用流血,也不用死。「我們這個時代,每日都是一場自已對希望及道德的靈魂戰爭,比流血戰爭更加嚴重。」流血戰爭只是死傷與否,但面對自己德育的戰爭,卻可能白活了一生。「過去大家身邊的一些前輩或曾經很欣賞的人,年紀愈大卻變成自己很討厭的人。更恐怖是,你會很擔心自己會變成對方。要知道,他們不是今日做好人,明日一下子做壞人,卻是慢慢改變,到了年老後回望自己,發現原來是個自己討厭的人,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我最害怕的是,隨著財政壓力愈來愈大,家人朋友愈來愈多,說話就會小心點,慢慢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喜歡自己的人,這是我每日最擔心的事。很多人幸運地有宗教信仰,或者身邊有朋友能夠成為你的moral compass(道德羅盤),不停做自己的靈魂探索、soul searching(自我反省),知道甚麼是好是壞。」 【後記:我的老師沈旭暉】 很多人都疑惑,究竟沈旭暉是否「走佬去台灣」,然後一去不返?身為沈的學生,馮智政說他回不回來的問題,要留待沈本人解答,只能笑笑說句:「現在怎可能跟香港說再見?人人去了台灣,還是日日上Facebook,蕭生(蕭若元)的片段還是繼續這麼多人看。」他讚賞沈旭暉是一個很好的老師,除了學術水平高,做人態度上也啟發了他。「他經常跟我們說,學術要遠離政治,其實是沒可能做到,有哪個讀書人不想讀書寫書圍爐聊天,這樣最舒服,但問題是,社會讓我們讀這麼多書,突然間不幸選中我們這一代,就要負起社會責任。」被時代選中的書生,當下不得不論政甚至參政,是無奈也是宿命。
去年修哥(游學修)三十大壽,召集CapTV昔日戰友豪哥(蘇致豪)、許賢,聯手經營YouTube Channel《試當真》,其後招攬Locker(林家熙)等人,未夠3個月已達10萬訂閱人數,現正朝著他們口中的五年後8,000萬訂閱目標出發。這時候,游學修宣布要暫別《試當真》,到底Channel最需要咩? text.Nic Wongphoto.Bowy Chanhair & makeup.Yvonne Yeung 游學修吹雞搞channel,咁大件事自然多人講,亦唔准唔叫他的兄弟。「過去幾年我一直故意和網絡保持距離,希望大家覺得我是個演員,但30歲後覺得這些堅持很無謂,然後想起與他們兩個(豪哥、許賢)合作過的火花,決定在此大展鴻圖。」 壽星仔修哥一叫,豪哥許賢除了講生日快樂外,亦剛好完成ViuTV劇集《無限斜棟有限公司》的劇本,於是一口答應。二人從《金剛Crew》轉戰電視劇,豪哥說:「電視劇一來就半年,由度橋到出街,直到看到觀眾笑不笑,等待時間太長,短片快很多,又可以自度自演。」許賢坦言喜歡搞笑,但電視劇滿足不了。劇集出街後,可能變成金牌編劇呢?「有機會,但電視劇似小說,我們現時喜歡寫搞笑散文。」游學修搭訕:「即係好似《真係笑話》咁。」 三個人加上合作多年的「火柴仔」,難以滿足一星期四部的短片,於是他們重金禮聘靚仔演員Locker成為其中一員。「開台前阿修已問我有否興趣,我第一時間就OK,覺得一定好好玩,估計他想利用我的搞笑性格。」當Locker認真回答,眾人都嘗試忍著不笑,但當然失敗啦。「我一講嘢,其他人就笑,咁我點做訪問呀?」游學修解釋,現時Locker很不幸地要做「低能仔」的角色,但他只是為人有點怪。「他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奇怪,所以暫時先用怪人來catch大家的眼睛吧。」他特別提到早前短片《一日嘈到黑》,聽到Locker信心滿滿地講明要完成「沒有人能夠comment」的演出,「看完我就說,你成功了。」 四人訪問,許賢如幕前般呆滯可笑,豪哥反而較幕前沉默低調,Locker時刻有喜感,游學修則最多話說,指揮若定。「現時基本班底,除了我們四個外,還有火柴、Jessica等,共6、7個人吧。」當初試下當真,結果試試下有10萬訂閱,會員課金及廣告比預期中理想,但游學修深信要居安思危。「每一日都在變化中,so far okay,不是遲早會摺的那一種,但無論廣告還是會員,卻可能隨時流失。如果今個月突然講錯嘢,做錯嘢,或者有些很差的舉動,下個月就可以拜拜了。」 問到經營問題,他再三強調沒有金主,天下一、鍾培生都不關事,又明言就算他日有金主投資,還是希望觀眾會課金。「拍戲有投資者都要買飛入場啦,為何有投資者就不用課金支持,這是很錯的想法。雖然,這真的不關我們事。」他們的會員制有點不同,平日主打免費頻道,會員付費只是看到彩蛋片、精華、與Fans互動及Vlog等等。「我不希望與觀眾考究是否值得,希望他們支持我們,我給你們片段,你們就給我們一個數字。」 訪問不久後,游學修在網上宣布他即將要準備新戲,暫別Channel一個月。「我們當這裡是基地、命根、大本營,未來可能有嘢拍,拍完回來又會繼續搞,始終今時今日忙極有限。」難怪他們早前推出「試當真編劇/編劇試當真」徵稿計劃,即使審稿比自家度橋更花時間,也希望得到新鮮感。「哪怕看到一二百條稿,終於有塊有頭腦有橋的寶玉,都已發達了。」 最後問到,個人及Channel最需要甚麼?錢?女?橋?許賢搶閘先說:「如果多啲女,我意思是多啲度橋的女生,可以創作女性題材的片。」接著,最好笑的豪哥終於出場:「我覺得需要橋的話,錢和女是基本需要。我們需要一支球隊,卻不是入波,而是度橋。」 Locker就明言:「錢!很現實,當我解決了生活煩惱,就可以自由地創作,而Channel最需要腦。」他以插班生的身份親身感受到豪哥及許賢是外星人,他們所度的橋都是外星才出現,而游學修是大腦,Locker自己就是將兩個外星人拉回地球,再和大腦溝通。「所以期望Channel有多兩個正常的腦,讓觀眾明白更多。」 說到尾,大腦說:「Channel最需要刺激,有刺激才有新鮮感。如果有刺激的話,就算有高高低低都沒有問題。」他語重心長地表示,《試當真》令他的最大感受是,好像孫悟空逃離了五指山,終於得到自由。「終於不用被佛祖及觀音控制我,反而現在佛祖和觀音要來和我講數。」說罷眾人大笑,豪哥總結:「你好似打了個比喻,令這件事沒有這樣無謂,但你卻冒犯了宗教……」試當真精神,不就是這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