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ya《融塵與光》:置身魔法世界,平民與貴族,大人與小孩,所欠缺的不過是種溫柔。
最喜歡畫女孩子但這次不畫 將少女的溫暖發揮到極致,Chiya的插畫作品一向專注於美好的女孩子身上。各種神態、姿勢與情境,唯美的服飾與妝容,圓圓的雙眸加上無害神情,都充分展現了治癒系作品一向予人的感覺:置身色調淡雅粉嫩,沒有灰暗的美好世界,是她一貫追求的插畫風格,不論是繪本還是遊戲包裝插圖,精湛的水彩運用與療癒畫面都是她的筆下常態。但教人意外是,這些元素竟然統統未見於新作《融塵與光》之上?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封面望落只有兩個男孩子,好像把大家嚇壞了呢。其實今次新作故事發生於魔法世界,主要講述一名異類貴族與平民子弟的一場相遇。你想想,平民社會多險惡,畫可愛女孩子的話感覺不太適合這個背景,所以這次並非沒有『女角』,只是她也打扮得像個男兒,好應付街頭生活。」 果不然是位治癒系插畫家,心思細密得很。但女扮男裝並非甚麼新鮮套路,在言情小說中也十分普遍,要不用於展示女主角的英氣風發,不然就是讓男主角誤會對方是「好兄弟」,繼而日久生情。問Chiya這次是否準備讓男女主互生情愫,答案非但不是, 還說應該更多像孩子一樣看看世界。 「人與人之間,總會因立場不同而引起的爭執,這點在大人的世界更明顯,成年人想法都很複雜,善惡對錯難以定奪一條界線;孩子的觀感則很主觀,我希望兩個身處不同世界的小朋友能夠相遇,不刻意因矛盾起衝突,真正了解對方的處境。也許故事會因此較為平淡,但這就是我的願景。」 賦予少年少女生命 Chiya續說,《融塵與光》跟其他入選作品團隊不同,她沒有打算連載下去,是一部單卷結束的小品;而目標讀者群則更加有趣,她希望對象能集中於年紀較小的讀者,皆因不是全職漫畫家出身的她,不算擅長編寫宏大世界觀與內容沉重的故事,倒不如發揮所長,把時間用於雕琢每格畫面的精細、乃至於每個場景與角色的關係,好讓年輕人反思成長時遇到的迷惘。 「最初我只是喜歡畫少年少女,但畫著畫著你會希望他們不是閒置的狀態,能有自己生活自己空間。這也是插畫與漫畫的分別,它除了精美畫面外還得構建起一個世界,而他們亦必須面對各種成長經歷,包括接納自己身份、體諒身邊人的不解等等,當矛盾出現時人們該怎樣表達呢?我希望畫出這種神髓,再以溫和方式解決來告示。」 只不過,正如班哲明.富蘭克林曾說:「再如何偉大的構想,只是成功的百分之一,還有百分之九十九必須用行動去完成。」Chiya有了美好想法,也得以聰明的做法來實現,因為新作從開始構思到印刷,實際上只有短短半年時間,所以她特意找來一位寫小說的朋友幫忙擔任編劇,並交由丈夫負責繪畫漫畫場景,以減輕廳大的工作量。 「香港做獨立創作人很辛苦,像我自己的兩本插畫集,從籌備開始到出書幾乎花了十年時間,很困身也要考慮收入問題。幸好去年逛動漫節發現了『港漫動力』計劃,才知道香港原來仍有人在力撐港漫,願意支助漫畫家們創作和營銷,我認為這樣除了鼓勵到讀者重新留意本土作品外,也看到一種出版紙本的希望,是對本地創作者的鼓舞。」■
葉汪《現象》:我的漫畫有種痛,是陣陣的,沒有刺激,卻是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在漫畫中與自己聊天 擁有文學少女的風貌,只要有關注香港非主流漫畫插畫界就會知道的新晉畫師,令你情緒波動的堆疊式分鏡,慣常用科學題材的特性去做發想,還有如同詩篇的故事張力,以及保留鉛筆手繪的真我率性,一句又一句在你內心湧現的獨白台詞,葉汪就是如此讓人入迷又神奇的港漫新血。 Text.Leon Lee Interview.Carson Lin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細看她的新作《現象》,很超乎想像,她沒有港漫一貫的鐵血韻味,沒有適合於連載故事的王道包裝,僅有一種超脫的靜逸氛圍,就連鉛筆筆觸也很輕柔,如同小說精心設計的情景般,需要導入讀者自身,去體會角色如何跟自己聊天。「我受到了不少歐美與日本的獨立漫畫影響呢,例如日本漫畫家五十嵐大介的作品,風格偏向非主流,並非傳統的第三人稱視角看角色成長,加上我筆下主人公們都很『路人』,他們可以隨時置身現實,卻又時常遊離於腦海的抽象。」 這番話很有文青氣息感覺,葉汪說自己讀中學時是修文學的,也難怪她的作品總帶著命題,並經由「一件事」與主角心事掛勾,如同作文的起題心法:「我覺得我的漫畫像是一個『劇場』,會希望讀者成為主角,如同直面倒影;加上今次新作,其實是自己另一本漫畫《far far away》的延伸,記得當時移民潮剛出現,我便讓書中兩位少女展開一場電話對話,可惜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遠了,對話變得客套,氣氛亦逐漸尷尬起來。於是把話題帶到宇宙膨脹,就像星體的軌跡會愈走愈遠。按此推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也是在膨脹嗎?所以女主角只好把廚房剛焗好、同樣脹起了的麵包吃掉,那是我們唯一能控制的決定。」 可怕的不是現象 就這樣,在累積好數段日常發想過後,葉汪辭退了設計師工作,專心畫好這次的四種「現象」主題。然而,開端的「波浪性質」卻是個悲傷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第一章節,女主角想去看海,因為其前男友說二人關係就像浮沉的波浪,看似往前邁進,實際上不過是海水粒子上下移動產生錯覺,根本沒有發展空間。所以她開車起行,決定一辨真偽,卻意外撞死了一隻小貓,便想著帶到海邊埋葬,但她發現貓身仍是暖的,才想到自己手很冷,難道自己才是往生的一方嗎?所以她選擇跳進海。」 很抑壓無助,這正是葉汪想要的,因為人的心情總由低處開始,所以她的漫畫亦然,但會慢慢往明快、開朗的節奏過渡。「我希望讀者能在閱讀時堆疊這些情緒,所以沒有像普通漫畫般用情節來達到起承轉合,但一切都會變得愈來愈好的。」 也正因如此,她自問作品沒法用既定主角與背景,命中注定是個短篇畫者:「記得以前學過一篇《前赤壁賦》,感覺文人都很喜歡懷才不遇,《現象》也有點這樣的氛圍,都是經歷了一些失意,然後『現象』來釋懷。所以我從一開始便定好結局了,沒有續寫下去的打算。」但假如有機會將漫畫IP化的話,文學少女亦不婉轉,表示自己偶爾也想商業一點。■
鄧俊棠《崩塔》:生存遊戲的魅力?跟漫畫家一樣,努力在嚴苛環境中存活吧。
我們與惡的距離 為了取悅這代年輕人,香港漫畫家鄧俊棠(阿棠)真是費盡了心思。問我何以見得?看新作《崩塔》的故事簡介就能略知一二:通天巨塔、地球災難、逐層破關,宛如近期大熱的日本影集《今際之國的有栖》,集科幻懸疑驚悚於一身,也少不免對人性的一番考驗,似乎都一一捉對了讀者近年的口味。問他何以選擇「生存遊戲」作為題材,是心中追求刺激?還是打算釋放壓力?他笑了一笑,輕聲交待不過是與編劇友人商量的結果,就是夠「黑」,所以易畫。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負責編劇的朋友給了我兩個劇本,一個偵探故事以文戲為主,另一個則是為生存而掙扎的《崩塔》。很顯然地,後者比較適合以漫畫形式處理,於是我開始動工落筆,才發現對遊戲的掌控感是種樂趣,不論機關設定還是群像劇優勢,身為畫師都能從架空世界中尋得一絲真實。」 沒錯,生存遊戲普遍都是「強制開局」的,目標就是要玩家活下去,為此不是傳送到莫明奇妙的地 方,就是到了某人精心設計的場地,屬於超現實展開。但隨著故事進行,角色們為了製造優勢,總有人選擇掠奪殺戮,也有人決定犧牲守護,這種動機卻是人為塑造的,是種內心的自我拓展。所以人性本善還是本惡?阿棠說且看讀者自身如何解讀。 營銷主筆的年代 但話又說回來,既然《崩塔》是個生存遊戲故事,那麼漫畫尺度會比原著小說要大嗎?有沒有血流成河?又有沒有「賣肉」福利出現?「考慮到這次作品入選了第二屆『港漫動力』計劃,我沒有安排過份露骨的情節出現,因為同時期入選作品多達十五本,自己也要兼顧到其他潛在讀者群的年齡與類別。至於問心那句?其實是我不太擅長畫女,不然早就開始畫了。」阿棠笑說。 讓人始料不及的答案,真不愧是作畫多年的港漫主筆,「危機處理」能力十分出眾,也多愧了這份觸覺,令他早早意識到港漫熱潮的更替與變化,嘗試更貼近現代市場的筆觸。「我覺得自己這次畫得很卡通了,以前傳統薄裝書那種風格更寫實更費功夫,但吃力不討好,倒不如參考日漫逐步簡化角色線條。只不過可能是手勢習慣了,後面畫風好像有點變化,就當是角色們的成長吧,我看近年韓國的直讀漫畫也會這樣處理,讀者們挺受落的。」 那麼照你所說,主角們的面容是都回歸寫實向了嗎?「應該說是在磨練下長大了,就像我們這班入選漫畫家,需要力抗出版壓力之餘,還需要一點心理準備,出席動漫節與粉絲們交流。這樣看來,不只是漫畫主角,也許連漫畫家自身也是IP化的一部分呢。」但訪問最後他亦不忘補充一句,「承蒙計劃的資助,如今大家畫漫畫的成本有了,也多了機會跟其他行業聯動,賣賣廣告賣賣周邊,拉上補下,香港漫畫還是有希望的。」■
余遠鍠《牧羊冰室》:這次不入數碼世界了,我們看看從前的香港好嗎?
戰鬥啦!被選中的漫畫家 也許你不知道,昔日港漫有過幾許風光,一批本土漫畫家不但活躍於香港漫畫雜誌,更連有「漫畫王國」之稱的日本也予以認可。余遠鍠就是其一,早年曾為漫畫助理的他,憑著成名作《激鬥!!數碼暴龍》衝出了國際,這是一個連載於漫畫雜誌《CO-CO!》上的原創故事,起源於當年玩具「暴龍機」興起,玩具商希望多加推廣而決定連載的遊戲漫畫。後來,日本官方那邊將《數碼暴龍》動畫化,官方漫畫版接踵而來,余遠鍠亦再度獲得賞識,被選為《數碼暴龍01-04》主筆,自此衝出國際,一筆一畫記下了港漫史的威水一頁。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illustration.受訪者提供 時間回到現在,余遠鍠老師依然堅持著漫畫家工作。但與當年不同,如今港漫被稱作夕陽行業,單靠全職畫漫畫根本生存不來,所以他走出了舒適圈:畫小說插畫、做兒童繪本、做畫班導師,用盡一切辦法保貼創作開支。所謂「天下共苦 戰鬥不休」,他單打獨鬥了無數回合,終於第二屆「港漫動力」乘願而來,而他也交出了自己對「香港漫畫」的寄望。 「港漫式微,原因一定與本土產業鏈有關;香港沒有日本的配套與生態圈,獨立漫畫家又闖不進天下,行業便會逐漸萎縮。但香港漫畫真的不行嗎?港式情懷不值一提嗎?我不認為是這樣,香港舊日的環境與文化一直為人喜愛,『冰室』就是個好例子,從小吃到大依然健在,還愈開愈多店舖。 韓國有麵館打鬼,香港都可以有冰室異能 分析完市道近況,余遠鍠決定將故事時間定格於八、九十年代香港,以充滿「港味」的冰室入題新作。但此時作品尚欠一點火候,恰巧近年韓國有部《驅魔麵館》故事說得不錯,把捉鬼、超能力與韓國情懷相結合,既能重現當年華人於漢城開館子賣炸醬麵的氛圍,亦不失刺激過癮的打鬥場面。 於是乎,《牧羊冰室》借鑒了這種設定,在故事中加入超能力元素,讓一眾擁有異能之人聚首餐廳,展開一段奇幻的日常生活。「故事起初會偏向生活化一點,始終主題是冰室,所以今次主角能力將與『氣味』有關;而場景方面亦會出現許多昔日的香港面貌,都是經過大量資料搜集後重現的,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沒錯,老師在故事方面賣了關子,但作為交換他也說了許多跟角色相關的設定。原來,基於故事發生於冰室,因此作品算得上是一部「群像劇」,即由多位主人公來構成劇情,以盡量還原一間餐廳應有的員工人數與熱鬧。 「這次《牧羊冰室》算是序章,並非一卷完結的作品,篇幅不算長,但也盡量還原當年香港的原貌,包括各位伙記的對白、餐廳內的食物與裝潢等等,希望讀者們能找回以前年代的感覺,不忘昔日美好。」承老師貴言,相信年輕人對於香港情懷的濃烈感覺,並不止步於港產片,更能見於逐漸回歸的香港漫畫。■
極地謎情|黃秋生 游學修 既聰明又笨
「人生好多事都是無心插柳。就好似撞鬼,你怎麼可能知道幾時撞?」適逢神戲劇場十周年再選擇上演《極地謎情》(Enigma Variations),黃秋生這樣鬼馬地解畫他的選擇。 早於2012年,此劇曾以《極地情聖》為劇名上演,由秋生夥同梁祖堯演出,但秋生並沒有很滿意那次的經驗。而這次,他自言是重頭來過,好像從未做過這戲一樣。邀得《ART 呃》的黃金拍檔陳淑儀擔任導演之外,更有近幾年活躍於舞台劇界的游學修,接棒出演記者黎斯,與飾演作家白克的秋生展開一場重重謎題、浪漫而殘酷的訪談。阿修形容此戲:「當以為要開估的時候,原來又還未開估。雖然只是兩個人的吹水戲,但當中會有很多東西攫著你。 一個話題好像不斷傾完又傾,一如這劇的英文名會一直在變奏。」 text.yuiphoto.Oiyan Chanmake up.Jolinn Ng (黃秋生)、Julie.H @JLAB(游學修)hair.Taky Chung & Ray Mork@AdmiX Hair Stylingwardrobe.Engineered Garments from I.T.(黃秋生)、99%IS- from I.T. (游學修)venue.Kind of Brew To act is to do 截至訪談當日,秋生與阿修只進行過幾次圍讀。但兩位也不生疏見外,在阿修起哄下,秋生甚至詢眾要求跳起了近來很流行的變奏版開花舞。這個二人組合有點新鮮,但細想兩位的性格形象,又好像非常合理。而找阿修來演黎斯並非秋生「撞鬼」,而是整個團隊一起決定的事。「還有誰能做?又要年紀剛好、又要有舞台演出經驗、又要有點靚仔有點吸引力。」秋生打趣道:「找人很難呀!還要對方肯睬我喎,現在都沒人睬我啦。」不過選擇阿修當然因為他有過人之處:「我想應該這樣說吧,有些舞台經驗不夠豐富的演員,有時會較容易吸收到一些不太準確的習慣,並以為那樣的叫作演戲。譬如說,談起表演我們時常會遇到有人來問,甚麼是喜怒哀樂,或者說人做甚麼表情,那樣的錯誤認知。但Acting是要去『做點事情』,to act is to do,演戲是一種行動來的。」阿修也都表示認同:「我之前玩過一個關於辯論的節目,居中有些異曲同工。那個節目的參加者有司儀,也有保險從業員,而大家也有個誤解,就是辯論就是關把口事。但實質上並不是啊,辯論是關個腦事,背後考驗的是你如何思考。這也跟演戲一樣,不是在尋求外在,而是尋求內在。」 背靠背的Trust game 凡是舞台劇,特別是兩人對手戲為主的劇目,普羅大眾很容易將兩個演員放上天秤作各樣比較。阿修面對前輩起初有壓力,但很快就調整好心態。阿修直言,這樣長時間的兩人戲更要懂得倚靠對手:「譬如說你要做20場,總有些場次是你身體狀態不太舒服的,如此你便更需要去倚靠你的對手。那種力度是有點像那種互相背靠背靠著對方的Trust game。有時也會聽到有其他演員會這樣去比較,會覺得某些場口誰比誰好看的評價,這些情況會讓我覺得,是演員封了自己的『頂位』,他接受了那個『好看』僅僅到此。但明明與對手一齊施力,那個『好看』可能不止如此。」而秋生則直指有這種比較心態的都屬外行人,皆因演戲是一種團隊活動,這樣的互相給力基本上是演員的基本要求:「你何時見過厲害的足球隊是自己踢自己的份?要交波的嘛。即使是獨腳戲,自己一個人演,你都要跟觀眾去交流。」 學到降龍十八掌的是郭靖 「這是我最近想到的,好的演員真的不能蠢。」秋生從旁點頭,表示認同。阿修續說:「但那種聰明我覺得是包含許多元素,不純粹是IQ高或轉數,不是這樣的。其實還包含著同理心,你有沒有一個智慧去明白他人的世界,也包含著你怎麼去演繹、想像觀眾怎麼去接收,又包含你有沒有足夠聰明知道要下甚麼功夫,諸如此類的。」秋生表示:「電影大部分時候就是完成導演的畫面,而不是演員的世界。但舞台劇則不同,演員必須要有理解能力與表達能力,需要做出精準的表演。我甚至覺得,一個對自己有要求的藝術工作者,他不能只是聰明,他甚至要某一部分,是識得如何去愚蠢。你看降龍十八掌是誰學到的?是郭靖。他很鈍,不聰明,但他死練。所以一個好演員,既要好聰明,但又好笨。你要深切地相信這件事才做得到。所以那些很精明很有街頭智慧的人,是做不成一個好演員的。」如果一個舞台有兩個郭靖,又會是怎麼樣的呢?不免令人開始對這部《極地謎情》,多了幾分期待。 《極地謎情》(Enigma Variations)演出場地: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演出日期:2023年9月1 – 2, 5 – 9, 12 – 16, 19 – 23, 27 –…
田蕊妮專訪:首演舞台獨腳戲《大離婚日-妻》 每次視為最後一次演出
「記得某次去外地旅行,看了一趟小劇場,很小的場地裡,大約有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場景好簡單,只有一張櫈,旁邊有個小茶几,上面有一本書、一杯茶、一支燈,背景是一塊塊布。她很淡定地走出來坐在櫈上,講述她如何與老公相識,講到她的老公離開了,好好看。看著看著,如果有一天我有這個魅力做到這一個騷,那就好了。」 這一天即將來臨,田蕊妮即將首嚐獨腳戲——《大離婚日》;同時,她視《大離婚日》為最後的演出。 Text: Nic Wong | Photo: Oiyan Chan | Make up: Meegan Seak | Hair: Jude Lam |Wardrobe: HARRISON WONG 兩年沒演戲 近數年,筆者每隔兩年訪問一次田蕊妮。四年前是個人演唱會,兩年前演舞台劇《聖荷西謀殺案》,今次則是獨腳戲《大離婚日—妻》。「這兩年間,我真的無演戲,現在再對鏡頭影相,都有點不習慣。」 田蕊妮說過,近年要涉獵《喱騷》不同的東西,例如幕後、監製、度節目及行政事項,多年來未曾接觸,壓力好大,直到當時要排練《聖荷西謀殺案》,可是一段難得的假期。「畢竟我演戲多年,能夠回到演員身分,不用理會其他演員的開工期、拍攝場租多少等,就覺得做演員真的很舒服,好似放假一樣,做回自己熟悉的事情。」 自從演完《聖荷西》後,田蕊妮歸隊《喱騷》,雖未至於駕輕就熟,卻較過去習慣了不少,生活亦有點改變。「這兩年來,我多了時間住在台灣,原來與老公一起生活是最開心的。給我選擇的話,最好都是癡住個老公啦。」於是乎,她有不少時候留在台灣,慢慢發現節奏真的不同,發覺香港人真的好特別。「香港人真的很快,行路快,做所有事都快,好有系統,答應做的事就一定做到,但好多地方不是這樣生活、這樣性格,當中有好有不好,最重要還是適應不同地方的文化,亦是時候花些時間觀察自己:究竟真實生活是怎樣,是否應該平衡一下?」 就在這段適應期,田蕊妮沒有特別想過演出,坦言沒有「戲癮大發」這回事。好早之前,林日曦與她一直傾談合作,甚至早有舞台劇的想法,多位演員一同演出,後來疫情開始,一切卻停止了。「當時表演場地及排舞室都要關門,結果他不想遷就這麼多,就做了獨腳戲《大初戀日》,不用夾其他東西,就算屋企都可以排練。未知他演出《大初戀日》是否上了癮,其後他打電話問我有否興趣演一個關於夫妻婚姻的獨腳戲⋯⋯」 獨腳戲與喜劇 此時,田蕊妮想起文首提到的那個經歷,她一直好想做獨腳戲,卻沒有創作動力,因此林日曦送上門,不妨一試。「唯一擔心是『獨腳戲』這三個字,與那個小劇場不同,今次我要一個人去處理這麼大的舞台,不禁擔心自己是否做到。但林日曦欺騙了我,直指獨腳戲比舞台劇更容易更好玩,不用害怕,結果我答應了,早前我更去了日本排戲排了六個星期。」今次《大離婚日》的表演場地並非小劇場,而是大劇院——演藝學院歌劇院。 「如果沒有《聖荷西》,今次這個舞台劇我是不敢接的。」重提《聖荷西》,熱愛演戲的田蕊妮回心微笑,透露上次舞台演出的經驗太好。「原來一個演員沒做過舞台演出,真的不知道演戲是可以如此享受,不關乎順拍跳拍與否,而是舞台演出能夠與每一個觀眾有直接的溝通,演戲時會知道台下觀眾的感受,而且並非感受到一群,而是獨立地知道每一個人的感受。經過《聖荷西》後,我發現自己真的很喜歡做舞台劇。」 問題是,《聖荷西謀殺案》與《大離婚日》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舞台劇,田蕊妮既驚且喜。「你叫我在台上唱歌沒問題,但你要我在台上演兩小時戲,我會對自己有疑問,但上次覺得沒問題,今次應該可以吧。」老公杜汶澤沒演過獨腳戲,卻試過一個人在台上做《香港企硬》的talk show,給老婆的主要意見,居然是「食蕉」?「老公叫我一定要準備一條蕉,在quick change出台前吃兩啖都好,又叫我要飲葡萄糖水或蜜糖水補充體力。」 體力,其實才是田蕊妮最擔心的部分。「要不停講對白,要做好多事,記好多位,體力上消耗很大,動作很多,所以我覺得被林日曦欺騙。」田蕊妮透露,原來在台上並非坐下來讀對白,而是要唱歌、跳舞、走位,甚至一人分飾幾角。「最少演兩個角色,有時候是三四個,所以體力方面需要更多,幸好我現在適應了。」 多謝林日曦 獨腳戲以外,今次更是田蕊妮少有地演喜劇。「這是一個頗大的發現。好多人覺得我好正經、好惡、氣場好勁,不敢與我說話,其實我本身不是這樣,但我沒法向大家解釋,其實我是怕醜。我很難在陌生人面前展露最底蘊,可能要我老公或認識多年的朋友,才知我真正是個怎樣的人。今次林日曦接觸到我真人後,他經常說,想不到我原來幾好笑,發現了我好笑的可能性比他想像中更多,於是想將我平時要好熟的人才看到我的那一面,一次過呈現出來。」 田蕊妮直言,除了自己沒有創作動力,就算自己創作,也相信是演得很正經。「今次由林日曦創作,他真的很耍家,真是一個『商業L』,很有那種令人發笑的觸覺,如何追到那個笑點,而且他是不停改,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改。他有句口頭禪:『阿田,呢度我想追加啲⋯⋯』好似買外賣一樣。本來已經好笑,他還一直想再追笑。作為演員,遇到這些導演會覺得好煩,但我好矛盾,另一方面我好欣賞他,好想自己學到他那樣,應該要在工作範圍有他這種追求完美的特質。」 《大離婚日》的重要,還是婚姻。今次的「另一半」換上林日曦,竟然令田蕊妮有所覺醒?「婚姻關係這回事,好似好沉重,有些人拍拖結婚多年,大家都變得認真,很難帶著幽默感在關係當中,但林日曦有這份覺醒,讓我覺得原來在婚姻關係中都可以好好笑,好幽默。」她甚至乎,慢慢化身成為「另一個林日曦」。「有幕後工作人員說,我將林日曦活靈活現呈現眼前,但舞台上的我,其實亦要扮演他,不停轉換兩個角色,體力消耗就是這樣。」 「今次聽起來有點複雜,我不太明白為何要這樣複雜,既有《妻》又有《夫》,簡單一點做導演編劇不好嗎?但林日曦這個人就是這樣,很喜歡試新東西,未試過不會心息,於是他這個嘗試很大膽,但複雜得來又很簡單。《妻》是傳統真人演出的獨腳戲,有真人在台上有talk show有演戲有笑有淚有感動,但看完《妻》一定會不明白的,不會留有尾巴的,只不過看《妻》之後再看《夫》,便會理解更多,原來男人與女人經歷同一件事,真的有不同想法的,也會明白更多,《夫》以映畫形式出現是理所當然的。」 最後一次演出 說到底,林日曦最厲害之處,就是令觀眾逢林日曦必撐,在很少資訊之下,大家都仆心仆命完全相信他而買飛入場。田蕊妮又有否這種「必撐」想念?「個人相信,世上只有林日曦做到,但最終還是用作品說話。當然我對自己製作及演出有信心,絕對不會揸流灘,但我不會因為大家支持我之後就會躺平。坦白說,做生意當然想有最多人支持,但生意做得不好,請大家不要支持我,做得好才支持我吧。如果做得不好,我真的勸大家不要支持,還要告訴我做得不好,好嗎?」 即使如此,田蕊妮還是以最後一次演出的心態來上台。「這是我的習慣,我對任何東西都沒有希望。有希望有期望的話,我會做得不好,反而用最輕鬆的心態,沒甚麼包袱去做,最後結果如何,我都會接受,這亦是人生中的經驗之一。每一次,我真的當成最後一次。」 「尤其近幾年,我覺得好多事情不用計劃太多,想得太多,真是今日不知明日事,每一件事都當最後一次發生,或者不是視為最後一次,亦真的好可能是最後一次發生,永遠不會知道。事實上,就算是最後一次的工作,都未必是不好呢。」
(訪問時距離)最熟悉新海誠的人 Pen So:新海誠影響了我的愛情觀!
看《鈴芽之旅》,在鈴芽通過「門」從天而降跳進「常世」的一幕,立時令我想起本地插畫師/漫畫家 Pen So(蘇頌文),近期獲得日本外務省主辦第十六屆日本國際漫畫獎(Japan International MANGA Award)銀獎得獎作品《回憶見》裡的一個場面。Pen So可說是我認識的漫畫家中最神往又最熟悉新海誠的創作人,「新海誠影響我好深,我始終最愛他初期作品裡的愛情觀:那種淡淡然的悲…… 是《秒速五厘米》那種,真實的,貼身的。但他近來的作品明顯地『開心了』,這亦可能是某種商業上的考慮才有如此決定。」Pen So說,「或許,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新海誠也影響了我作品內的愛情觀,以致我作品裡的愛情都不樂觀、不是Happy Ending派,像《香港災難》的男女主角會有生死的距離……」曾經和Pen So在《你的名字。》於香港宣傳時一起訪問過新海誠,兩個作者波場類似,創作的想法又有甚麼異同? Text:大秀 Q:新海誠由一人製作開始,而你所有作品也是一人作品,你覺得這種作業的利弊是甚麼? A:絕對個人化的製作,包括故事的演繹、人物背景/設定、整體色調等等,這些完全能展現出作者的功力,以及一種「無雜質」的風格展現。壞處就是特別容易凸顯出作者的弱點,就新海誠而言,你看他的漫畫或早期作品的Storyboard分鏡,人物表情比較生硬,睇得出不是他的強項,他強在景物方面的東西。在這層面上,我自覺跟他很相似,我畫的人較靜態稍欠活力。做動畫和漫畫其實需求作者頗多元的技能,如一個作者能「一腳踢」固然強勁,但更多情況是作者認為難以令其他人真正了解其創作的想法,合作上會出現較多問題,唯有自己來。個人體驗是,我也想過下放給其他人做某些部份,但想以最低成本達到最高創作效益,暫時還是one man band好了。 Q:你的作品某程度上也是悲情,也有不少文化的價值觀,相對於日本,你覺得香港的文化變化和日本最明顯的不同是甚麼? A:日本比較單一,我意思是,感覺上某些東西好多年也沒甚麼轉變。例如,那些因日本是戰敗國身分又比較悲觀的緣故,加上不時要面對天災折騰,或許如此,在創作上每每出現熱血絕地翻身模式(如王道漫畫《聖鬥士星矢》內不死五小強、《龍珠》,甚至《美少女戰士》),流露出一種不死奮鬥精神。香港的文化呢,先以我本身經驗為例,我也是相對悲觀傷感的一類作者,不覺得所有故事也要Happy Ending,我想更真實地表現出人生總是事與願違,難有電影/漫畫/故事中那些主角光環…… 悲一點的結果/結局,或許,有更多讀者能產生共鳴。香港以前的創作,不時著眼於小人物,令故事更有味道,感染更多觀眾。再者,我覺得香港的文化不停浮動,又不時受速食文化/5G文化使然,「流行」不停地改變中。 Q:新海誠的災難三部曲,都圍繞兩代人對災難的不同看法,你筆下的災難其實想展現你內心的甚麼情緒? A:我的兩部作品《香港災難》和《災難之後》也是塑模一個災難的世界。我在創作《香港災難》時的情緒,是想借一個環保的議題來帶出「大自然」的力量如何破壞我們的家/城市,和當我們目擊這種破壞時內心悲傷的反應。老實講,寫這類題目某程度上是情緒上的發洩,創作時期是2016年開始,香港的環境及種種開始產生邊緣化和混亂,令我很鬱悶(笑)。而到《災難之後》,核心一個後災難時期,時間跨度就比較長,經歷到混亂期、疫情時期…… 若你細心留意,其實兩部作品我都以「日子」來做一個「標記」。日子除了標記節日,也是跟事件掛勾的一種符號,最簡單如生日、紀念日,幫你喚醒一些事件和記憶。另外就是距離(算是新海誠最愛用的點子之一),《災難之後》兩位主角分別於香港和九龍,最後更是生死之別…… 如疫情時期一樣,可能居住離你不遠的朋友,當時也要很長時間和配合機會才能見面。 Q:若你要補完或後續新海誠的一部作品,你會選哪一部? A:新海誠的確有鋪癮用小說來補完他的作品…… 他親自創作的小說版有部份我看過,但外傳那些就沒有看。若真要我揀一個作品來「補完」我會揀《你的名字。》,因為那故事的跨度長,當中可以「補完」的東西頗多,但我會選填補三葉與瀧交換了身體時期更多的細節,電影中某部份以快鏡來交代。《回憶見》裡面男女主角相處的時間,我都用快鏡來交代,有少少參考《你的名字。》裡同樣是快鏡播MV的模式。■ 鈴芽通過「門」從天而降跳進「常世」的一幕,立時令恩想起本地插畫師/漫畫家 Pen So《回憶見》裡的一個場面。
拆解新海誠的「影像文學」特色
為免影響大家觀映,《鈴芽》的內容就點到即止,留待大家入場了解。上文提及不少新海誠創作常用的元素(也算是某種符號),他們反覆在不同作品中出現,成為他創作的重要組件。然而每看新海誠的作品,就像感受當年的「村上春樹風潮」一樣,以優美精緻的畫面配合動人的對白/字句,透過故事裡主要角色的角度出發,如同讀影像小說一樣,念白的、直接地深入了解人物的內心世界,撼擊觀眾的情緒核心。在觀賞《鈴芽》之前,我們就馬上秒速回顧新海誠的風格是如何構成的。(編按:個人覺得《追逐繁星的孩子》有丁點兒太吉卜力格局,而『災難三部曲』在上文已有提及,在此部分不再重複。) Text:大秀 《星之聲》――「時間」與「距離」之鬼 《星之聲》絕對是新海誠創作路上最「新海誠」的作品及里程碑,因為,他一個人製作了一部廿五分鐘長的動畫電影:除了音效和跟聲音有關的工作(試作和導演版是新海誠跟他當時的女朋友篠原美香為男女主角配音,配樂則由日後他數部作品中御用配樂師天門操刀)人物設定、2D手繪動畫、背景、3D CG也由他一手包辦,在欠缺(一個人)製作動畫的經驗和必要的畫功之下,新海誠花了差不多七個月的時間來「完成」《星之聲》。 挾著當時手機在日本大流行,人們互傳簡訊/電郵之大熱,新海誠將日後成為他簽名式的題材「時間」和「距離」——時刻推到極致——如果,在線等對方應機一日半日已覺得不耐煩的你,要等一個傳足八年的短訊會是甚麼概念? 《星之聲》的故事講述2039年,人類終於登上火星,卻被叫做達路斯的異生物擊潰;2046年中學三年生長峰美加子和寺尾昇同屬學校的劍道部,原本打算一同升讀同一高中,美加子卻被徵召加入聯合國宇宙軍駕駛機械人「追跡者」,翌年被派加入宇宙艦由地球出發追查達路斯。二人透過手機以電郵持續通訊,但分隔他們的距離不斷改變達光年之遠,接收到訊息的時間以「年」作為單位,距離是地球和宇宙之間,思念絕對為Long-D的終極級,伸延出的寂寞突破任何量度。 《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文青的科幻愛情 新海誠第二部動畫電影,首部電影動畫長片,片長超過九十分鐘。概念/故事原型來自他2002年9月發表的短篇漫畫《塔之彼方》,找來田澤潮負責人物設計兼任總作畫監督解決他部份製作上的缺點,後來再加入CoMix Wave的執行製作人伊藤耕一郎協助埋班加速製作及提升質量。《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講述日本津輕海峽另一側的領土北海道遭到「聯盟」佔領並改名「蝦夷」;聯盟在蝦夷建造了神秘又高聳入雲的「巨塔」,兩名少年浩紀與拓也為了要前往這「巨塔」研究並建造飛機「白色之翼」,並與忽然介入這神秘作業的少女佐由理約定帶她同行。然而,佐由理做了一個有關塔的夢後陷入不明原因沉睡,浩紀和拓也亦將計劃擱置…… 原來高塔有特殊功能,更關係到佐由理的命運;浩紀被引發「怪夢」後最終在夢境跟佐由理相見,拓也和浩紀決定要摧毀高塔,但這又關乎了世界安危和佐由理生死兩者之間的抉擇。這作品加入了新海誠的另一簽名式特色,那就是「夢」這個元素。不少新海誠研究者卻表示,以概念、元素、女主角設定及故事中的「功能」來衡量,《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更像是《天氣之子》(2019年)的「前身」,佐由理跟陽菜的能力主宰了故事的發展。 《秒速五厘米》―― 世界只有「寂寞」的「牽絆」 以「連作短篇」形式為創作核心,在之前「時間」和「距離」之外,加入「速度」(例如:櫻花瓣墜落的速度就是秒速五厘米、以書信通訊的速度、電車在暴雪下行進兩地之間的速度、兩人關係增進或衰減的速度、等一個人明白你心意的速度、釋懷至重新上路的速度)、「告白不能的牽絆」、「真實實景」以及「寂寞」等元素。 故事創作上,新海誠由十個故事構想到最後只用〈櫻花抄〉、〈太空人〉和〈秒速五厘米〉三個短篇組合成六十多分鐘的動畫,新海誠的原意用結尾的「放下」燃點觀眾的「希望」,誰知當中的無法告白、錯過、以及情感無故地衰減…… 甚至男女主角貴志和明里在平交道上的擦身而過卻未能立時認出對方,那種感情牽絆的瞬間爆發,絕對令宅宅男觀眾患上對平交道和擦身而過的PTSD。加上,新海誠用上蒙太奇加一首極為「夭心夭肺」的〈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唱作人山崎將義作品,鄭中基亦改編同曲為〈One More Time))閃回貴志人生的寂寥和跟明里過去那重要一夜的記憶,這「蒙太奇+主題曲」或「主題曲+男主角心路歷程」的展現,也鋪墊出一種新海誠特色…… 我懷疑金像導演Damien Chazelle(《鼓動真我》、《星聲夢裡人》導演)作品最後那些蒙太奇跟新海誠的玩法不謀而合。 《言葉之庭》―― 雨中浪漫「禁斷之戀」 我懷疑,跟塔倫天奴一樣,新海誠也有些微的戀足癖…… 在作品中不時有腳部的特寫出現,在《言葉之庭》,因故事的發展方向,更順理成章地出現很多「腳」——梅雨季節,以成為鞋匠為目標的十五歲高中生秋月孝雄與神秘的女性雪野百香里(由新海誠作品常客聲優花澤香菜聲演),在雨中的新宿御苑中相遇…… 這位晨早就隊啤又食朱古力的女性,因某種因素失去了前進的動力,與孝雄相遇後才逐漸釋懷,更留下贈句「隱約雷鳴.驟然陰沉.但盼雨來.留你在此.隱約雷鳴.即使無雨.吾願在此.如妳留我」…… 但原來,雪野是孝雄就讀的高中的古典文學老師,微妙的情愫突然變成不可能的「禁斷之戀」。 故事的發展在此不談,反而,我想說,《言葉之庭》中雪野情感大爆發的部份,響起由秦基博翻唱大江千里的舊歌〈Rain〉,歌詞首幾句已經點題:「言葉にできず 凍えたままで(無以言表.不動聲息)人前ではやさしく生きていた(在人前扮演溫柔.直到今天)しわよせで こんなふうに雑に(所有衝動都化作了)雨の夜にきみを 抱きしめてた(在這雨夜裡魯莽的擁抱)」除了「腳」和「歌」,電影中處理雨景也是極致的美,梅雨也不厭煩,只有默默的浪漫。若讀者有興趣,大家在YouTube找找由當紅男唱作人藤井風〈Rain〉的翻唱版本,好正!■
新海誠 寓言之境
看新海誠即將上映的新作《鈴芽之旅》,令我聯想到漆原友紀的作品《蟲師》,全因《鈴芽》的神話色彩比新海誠過往的作品都要重,似乎想挑戰一下觀眾對「幻想」的世界觀的適應力,引發出觀眾那種「很想確切去明白」故事中的隱喻(現在叫做彩蛋吧?)或相關文化典故指涉的力量。一些看似跟我們生活抽離得過分的故事,對我們現實生活的重要性又在哪裡?觀眾在心靈上又甚麼時候需要這些故事和質感的填補呢?想起來,這需求,是一種哲學。自言深受傳說和科幻影響的新海誠(其中他最喜歡的科幻作者是漫畫家星野之宣),而《蟲師》作者漆原友紀就特別喜歡取材昆蟲和自然科學,套用作家葛亮一個說法,兩者在創作上之共通點在於「造境」之力––做異世境,做人境,也做心境。《鈴芽之旅》公路式穿梭現世常世,以寓言撫平悼念,以愛和悟開啟人內心那度「門」,對過去或未來的自己,道出一種如何面對苦難和失去的哲學。 Text:大秀 災難三部曲 終 後災難心理狀態 新海誠的《你的名字。》、《天氣之子》連同新作《鈴芽之旅》,被稱為「災難三部曲」,以「隕石」、「水」和「地震」來展示出一種「後災難心理狀態」,時而至今,這心態已未必只是回應後311日本的狀態,還要加入新冠疫情對全球的影響,對年輕一代的影響、對成年人一代的影響…… 《鈴芽》和《天氣》同樣要找出一個「代表」來改變/賑濟災害,不論是當「晴女」還是當「要石」—— 在《鈴芽》的世界觀內,蚯蚓(ミミズ)在日本列島之下蠢動的巨大力量,沒有目的沒有意志,只要積攢夠足夠的扭曲便會直接現身,摧枯拉朽與撼動大地產生地震。蚯蚓由『常世』穿過人世上不同位置的「後門」現身,要靠「要石」鎮住「後門」,若這些「後門」打開了,就要靠閉門師將這些災難之門關上。 研究日本多元文化論,不時會涉及到「日本人論」的課題——有別於西方(甚至是香港),日本是個單一民族的社會,國民特質傾向主張日本文化(特別在其思考和行動模式上),強調只有與生俱來的日本人才會理解。以漆原友紀筆下的《蟲師》為例,故事取材主要來源,也是日本的古老傳說,以及成長過程中長輩為她帶來的所見所聞,而當中,傳說亦不免滲進了一點點神道教的味道――潔淨、光明、誠實、正直組成的四種概念,認為污穢的事物是由外來的(以下,我會以兩個《蟲師》故事的篇章來解釋),每一個山、森林或村落,都有著她神秘又不可忽視的傳統和純淨。 日本人論 根據日本民族主義研究社會學家吉野耕作(Yoshino Kosaku 1953-2018)曾指出,日本是個講求集團主義的社會,從集團主義衍生出社會結構和社會心理的特質。日本人論探討的特質會隨著時代而有所不同,因此,自然風土觀點、歷史觀點、日本人特殊心理、大眾文化等題目也能在某程度上透出「日本人論」的特點。如同《鈴芽之旅》中「門」、「鑰匙」、「常世」、「閉門師」、「蚯蚓」等元素,漆原友紀以故事的主角——蟲師銀子,塑模出一個與一般世間並存的奇異世界,裡面所說及的「蟲」,是「很久很久以前,低等奇怪外型異於一般動植物且不在人類認知中的怪異族類」,有點虛幻又不著邊際,跟《鈴芽》的蚯蚓類似,有著不同的破壞力;還有,穿梭人間與異世界的「光筋脈」和「光酒」的兩個生物概念,大概可稱作為流動的生命的水;還有能接觸或看見「蟲」的人,稱之為有「異體質」(如鈴芽的經歷讓她看得到蚯蚓一樣),他們或會受蟲的影響而產生特異的能力,這些人和人、人和蟲的互動,就成了推動這故事前進的原動力,好比《鈴芽之旅》中的公路結構。 常之樹 《蟲師》中〈常之樹〉的故事裡,主人翁名叫幹太,他是從事建築的木匠,與太太郁子育有一女,但幹太經常不在家,自言喜歡到未踏足過的地方工作和建屋。某日,幹太於回家路上,發現一顆在林間草叢中出現的紅色果實——之後,他彷如得到了一種「看到過去」的能力,對村裡古往今來的事情瞭如指掌,令村民嘖嘖稱奇,他活像是守護在村裡的長老一樣。然後,銀子到訪,經幹太說出一段「我以前見過你」的對話後,銀子懷疑,幹太可能吃下了叫「覺木」的蟲,寄生在樹木中,在宿主(樹)遇到有生命危險之時就會開出紅花最後成為果實,而該果實就保留有「樹」的記憶,會寄生在吃掉果實的宿主身上,若那宿主經常接觸某棵樹的話,就會變成樹的一部分至完全同化(如草太中了白貓的咒而化身鈴芽兒時母親為她做的黃是色小木椅)。覺木在同化之前不會離開宿主,至宿主死亡為止,這讓我聯想到《鈴芽》裡要當「要石」時的狀態。 幹太在他的「記憶視覺」裡,找出一棵已被砍掉多時的樹幹,卻差點因為「覺木」的緣故被化成一體,幸得銀子出手相救……原來,那棵樹已經有千年歷史,見證著村內一切,是一棵老「神木」,有傳這樹有防止將其砍掉的能力。但多年前村內發生一宗山火(如同《鈴芽》中蚯蚓引發的地震和災害),令多數當樵夫的村民生活頓然出現問題…… 幾年前《天氣之子》的宣傳期間,新海誠曾說,「近幾年間,社會已改變了一點,這些大環境的變化也在角色上表現出來。這電影既然希望現世代的觀眾來看,那麼就應更放重在時代性。」而果實和宿主之間的「間柄」(指親族),代表了「人間」和「風土」配合社會性和歷史性之間的連繫——漆原友紀在收錄〈常之樹〉的漫畫單行本第十期的後記裡說道,故事創作的源頭,來自其老家有大量的楠樹,給人一種安靜詳和的氣氛,可是有一年因為颱風而令不少樹木折斷,令人心痛又印象深刻。 岩戶鈴芽(原菜乃華 聲演)、宗像草太(松村北斗 聲演)、岩戶環(深津繪里 聲演)、芹澤朋也(神木隆之介 聲演)。草太中了要石的本體白貓之咒,化身鈴芽兒時母親為她做的黃色小木椅。■
Sampson X 版主M 在香港漫遊觀察,究竟行不行?
香港生活煩囂緊張,我們每日都為事業與家庭等問題而忙碌打轉,加上疫情反反覆覆的日子,自然過得並不好受。既然看不清前路,想來就只能見步行步;適逢近日「觀察香港」熱潮興起,我們邀來了兩位街頭巡禮者,Sampson(黃宇軒)與IG專頁「香港街道觀察」版主M於街頭共遊,發掘大家不曾看見的另一半「銅鑼灣」,讓你高呼一聲:「城市原來要這樣看!」 Text:Leon LeePhoto:Oiyan Chan Sampson = S 版主M = M Q1. 觀察香港是否只是個短熱潮? M:我覺得不是,其實香港的每個階段都很值得欣賞。城市的變化速度很快,就像塗鴉也歷經了幾種表達模式的轉變,我想「觀察香港」是一件既有趣又新鮮感不斷的事。 S:我認為「散步」能夠成為香港一種很重要的流行文化,倘若大家熱度不減的話,我想排在「香港音樂」、「香港電影」後面的將會是「香港地方」。希望最終各位在IG上除了看Mirror外,另一樣熱衷的就是周遭的迷人風景。 Q2. 試過用彼此角度去切入觀看城市這回事嗎? M:我的目光比較易於停留在區域性的整體上,因為Emo塗鴉一般都出現在較顯眼的普通建築或物件上,所以較少針對城市的建築設計本身。話雖如此,但一些很特別的建築我也會看看它們的細節。 S:其實自己一直都有觀察塗鴉,但要很針對Emo類的比較少,始終M的視角很專注於「人們在城市中寫下的字」,我也是自從看了他的IG專頁後,才變得更在意城內一隅的這些牆壁字句。 Q3. 街道建築是一種精心設計,而塗鴉相對隨性,兩者所體現的城市面貌有甚麼不同? M:我認為塗鴉的隨性,是來自於他們使用箱頭筆來創作這個特性,易於畫上也常被清理。但放眼建築,其實香港也有過「街頭美化計劃」,主要是在一些建築物上以塗鴉作品來增加色彩與活力,所以兩者應該是相輔相成的存在,而不只是片面地認為是在「搞破壞」。 S:這次共遊最有趣的是,只要把塗鴉與建築放在一起看,便會發現原來普通人也能很輕易地改變這個城市。他們隨意地提筆揮毫,讓本來只有功能性的建築也霎時變得充滿情感。 Q4. 塗鴉是依附著載體的藝術,而城市本身也是一種藝術的延伸,它們該獨立還是拼合來看? M:我認為兩者都在訴說人與人之間的關心與思量,是同等類型的藝術可以共存。我希望我的讀者能如此看待,甚至在投稿時也不忘關心一下身邊的建築與趣事。 S:我自己會結合來看,因為一個城市的誕生,本來就是由各種軌跡所交織而成。所以塗鴉也是城市的靈魂所在之一;「建築」是構建環境的一環,但其餘一切在這城市上進行的活動,其實都是一種「Active」,可以令香港能夠繼續活著。 Q5. 當我們學懂「觀察」以後,下一步該做的是甚麼? M:希望各位都能嘗試拍下並分享自己的視野,城市裡頭很多東西都是一瞬即逝的,就算不是分享給我,但只要傳遞出去自然有人吸收,並產生一些感觸和想法,這些都會蔓延開去影響更多人。 S:有許多可能性,其中一種可能是學M開個專頁與大家分享觀察,也可能是把這些觀察化身成一種學術研究的計劃,有系統地展示這些發現。當你用學術角度看待時,自然便會跟這個城市有緊密的連結關係。
IG專頁「香港街上觀察」版主M 城內的Emo世界
不知從何時起,在迷亂的城市漫步成了一種浪漫。我們隨意遊蕩,用眼睛探索,在無法離港的當下渴求離岸,而那不起眼的牆壁街角,近日亦輾轉成了塗鴉溫床,在夜幕低垂的時分,被某人用歪斜筆跡隨意宣洩,仿佛牆上充滿詩意的夢囈與情話,就是城內的每段故事章節,在默默吸納眾人情感,與你一起「Emo」(情緒化或傷感的表現),直到被白漆遮蓋,故事才暫告一段落。 Text:Leon LeePhoto:Oiyan Chan、受訪者提供(graffiti) 字在街頭默念 「我想這種Emo塗鴉是由上個冬天開始增加,也許季節變更會影響人的心情,始終手腳冰冷也更易傷春悲秋。」Instagram專頁「香港街上觀察(@hkurbanrecord)」開頁一年半,便已累積了七萬名粉絲;專頁上紀錄了很多香港街道的塗鴉,從Tagging(簽名標記)到歌詞,甚至憤世嫉俗的短詞詩句應有盡有。版主M(化名)說,自己是名建築系學生,因此對於建築外表相對在意,而自疫情開始後略感生活苦悶,便開始分享自己日常所見的各種有趣塗鴉。 「我起初不太留意街頭藝術,因為Tagging類型的塗鴉沒甚麼信息內容,但現時這種抒發情感的很是有趣。誰又想到公屋牆上的一句『老派愛情』,能讓大家開始『文藝復興』呢?」據版主M的觀察,Emo塗鴉與以往需要「捐窿捐罅」四處尋覓的種類不同,它們大多都盤踞於電箱、燈柱或垃圾桶等當眼位置,就像在街頭等待著目光似的,是種默默靜臥著的盼望。「我想這是一種圍爐心態,像日常放上專頁的照片底下,都會有很多網民和應這些塗鴉句子。許多時我都很費解,他們為何開始訴說往事和感情,也許是感觸?也可能是希望得到別人的關注和溫暖,讓大家在街頭默唸起來。」 社區留言版的溫馨假想 對於塗鴉藝術的隨性,M想了很多,也想不通很多;專頁短時間內「爆紅」,讓他分不清自己想要與網絡流量的必要,也無法猜透能夠觸動各位心靈的作品類型,正如兩句出自台灣作家李維菁的名句「老派約會」及「只有散步,我們才真正聊天」,雖然奠下了專頁的「文青」風格,卻也比不過簡簡單單的一句「生日無Frd子」與其他較鬱悶的「Emo」。M自問掌握不了這種模稜兩可,便索性把專頁化為「社區留言版」,好讓各位以塗鴉交換心事。 「現時篩選出來貼堂的都是些『是日金句』,希望盡量讓城內的人共享這些情感氛圍。從牆上到線上,我想就算彼此陌生,但也總有一點共鳴之處;即使不認識對方,但大家為了同一Emo停留拍照,也是一種相互理解,能再現出『有人明白我』的溫馨假想。」牆上塗鴉雖然拙劣,但剎那間依然能夠劃過心房。 明白甚麼都總有限期 如果說街道生命是人活出來的,塗鴉便是生活的落腳點;這種關係雖然不符律法,卻依然令許多人鋌而走險,為那面舊牆粉飾。在密集的街巷罅隙中,版主M看到「嚴禁塗鴉或標貼」的告示上,有著一句「點解我要跟你個beat?」,這是某人的心聲,也是一種疑問,到底塗鴉該洗去還是遮上?是「毀市容」還是藝術美學?他說自己難以評論,但用觀察的角度來看,除非提及的內容十分敏感,不然「被清理」的一般都是圖畫先於文字,而無傷大雅的「情情塔塔」則會存活得比較久,但也總有被解決的一天。 正如一個月前所拍下的一幅Emo「世界唔可愛,但你好撚可愛」,原來在訪問當日經已被白漆蓋掉。M邊說邊感可惜,話音也滲露著一縷失落,他明白定期清理在所難免,但塗鴉也要耗費時間和心血來畫。這種「清零」收場的結局,既勾起了他對專頁未來的擔憂,也終讓他有了「瀟灑走一回」的設想。 「我認為現時專頁一直在瓶頸的關口徘徊,有點樹大招風的感覺,所以未必會保留很久;但在離開之前,也希望藉著現時關注度去推廣香港街頭藝術,與一些藝術家舉辦展覽,交流彼此想法。」興許牆上的字畫沒了,我們以為再沒下文,但心心念念的總會留下,不論塗鴉還是情緒,曾經的領會與感觸,定會在下個不經意的回眸中再見。
黃宇軒 #散步就是一趟街頭巡禮
城市研究學者 黃宇軒 Sampson 成為風景的你很美 「在油麻地地鐵站外,有個用雪糕筒砌成的高科技煙灰缸,你知道嗎?」走路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但散步倒有點斟酌,你說我們不懂行嗎?想來只是有點懶;那要用跑的嗎?又確實費力;縱使漫無目的地隨行,沿路數數腳印,我們也未必有心思把目光停留,定神凝望那充滿遺美的路。 人群是流動的,走著走著,通道變了街路,散步雖然還是散步,但也多了一層糖衣包裹。正如城市研究學者黃宇軒(Sampson)的新書《香港散步學》,以學問一說來看待行路,「學」的卻並非踱步,而是觀察街道的呼喚,洞察沿途不顯眼的美,悠閑地聯想與它的關係。在光怪陸離的都市中,Sampson細味著眼前的奇思妙想,歸納出百個「日常」,只望與你走遍隨緣路線,繼續講述「香港真係好靚」的故事。 Text:Leon LeePhoto:Oiyan Chan 再學行你願意嗎 「香港那麼大,我想帶你去看看。」頂著一頭天然卷髮的黃宇軒,是個嘴上說著很愛香港,卻又意外地有實際行動的男人。早於一年前,他便經已在Youtube上開設頻道「懷疑人生就去散步」,帶領各位從平凡街景中找回對城市的愛。Sampson笑言,散步雖然是件平常事,但「散步」一詞其實是自己誤打誤撞想出來的說法,因為普遍學者都是用「都市漫遊」、「觀察者」等字眼,仿佛行路也行得比較學術一點。「散步一詞相當『入屋』,我想這種隨性正好適合現時的社會氛圍,就算是『掛羊頭賣狗肉』,但讓大家多一種活動去排解憂慮也很不錯。」 對於我城的感情,Sampson十分認真看待,他把走過的路記下,也為眼內的一切留影,日復日、年復年地一直走著;直到不同空間的路線軌跡順利交錯,他才整合這兩年來的觀察發現,於《香港散步學》中集結,分享無師自通的學「行」要訣:「所謂『散步學』,到底是學甚麼呢?我想了很久,終於總結出了三種答案。」他說,睜開雙眼是首訣,指的是要忽然「金睛火眼」,打開所有感官去觀察四周;其次是享受變化的趣味,把周遭的誕生與瓦解視作一種「期間限定」,去察覺它們的存在。直至你不只是「看到它們」,而是腦內持續湧出各種想像與知識,才算完成第三種名為「街道意識流」的關懷。「今次書中所整理的十條路線,一百個地點,都是一些我私心覺得美的地方,希望大家也嘗試『拋個身出來行』,看看香港當刻的模樣。」 在遺美路上徜徉 城市那麼大,要一步走到心坎裡並不容易。從山林小徑、公共屋邨到海邊小路,每條散步路線的規劃都經過黃宇軒的精心設計,許多趣聞樂事都會在行進之間發生,種種驚喜只等待著你沿路發現。「假若城市是座巨大的博物館,路上一切就是任人閱覽的展品。感覺就像你去藝術館看畫作,也不一定要認識名畫背後的故事,眼前的驚喜也足夠讓你思緒翻飛。」乍眼一看,黃宇軒的散步並不純粹,卻也比想像中的率真。 就像日劇《孤獨的美食家》中,肚餓的五郎為了覓食而高速運轉腦袋與腳步,在橫街窄巷中穿梭;Sampson認為他是漫遊者典範,也像日常正四處「尋寶」的自己,不為散步而準備,卻又有所準備地散步。「許多人以為我帶散步是一種導賞團,但我想把兩者區分開來。我並非像個導遊般跟你解說名勝古跡,而是希望像一場探索遊戲,與你放慢節奏,慢慢看清周遭。」一段美滿的散步之旅,不是說要刻意到景點打卡,也並非用難易度來克服;他希望各位能在點與點之間的路上有所發現,就算是散步「初哥」,也不妨多走點歪路,鑽入城市中的每個不起眼處一看。 「正如我在書中提及的新蒲崗交匯處休憩處圓形空間,實際上就是香港典型利用剩餘空間打造的雞肋環境,這種『怪雞』就好比美食家眼中的芫荽,識欣賞自然會好沉迷。」好比黃宇軒一次路過彌敦道附近,便意外發現了「胡社生行」的樓頂上,竟然有著一間旋轉餐廳,這個疑問直到得知它曾是九龍最高的大廈後,才總算在他的心中消去:「如今看來雖然是種資訊性知識,但當時的我只覺事有蹺蹊。有時為了補足寫書內容,我也會盡可能地加入些許歷史故事,把街上的隱藏要素全部解開。」當然,對於普通人來說,一趙最理想的散步行程,少不免也要有賣魚蛋燒賣的地方補充一下體力。 城路上永恆太短暫 散步是一門專門的事,除了行來踱去,Sampson也積極製作各種路線指南,從文青視角遊大坑到土瓜灣的「海到山」,每段路途都有著一小段解說,可能是關於公共空間的使用,也可能只是他的隨性猜想,只要遇到感官特別開放的一天,他也會外出走走,即興地記錄更多角落。「郊野地區我有很多都還沒去過,而一些快將清拆的公共屋邨及白石角也很想仔細地走一遍。因為我在中大教書的,有時看出窗外發現科學園原來在不知不覺中經已建好,十分不可思議。」 有新東西慢慢建立,自然也有向舊事物不斷致敬的情況。看著這些變遷,Sampson指自己比較客觀,既不會說舊區相等於人情味,也不認為新面貌就一定毫無特色,這種源於不懂的偏頗,反而多走幾遍才更易釐清。「當大家嘴裡都說著自己很愛香港時,他們也需要一種方法去認識這個地方。香港沒有真的無聊的角落,散步除了移動與流汗,也是一種與城市對話的方式,只要偶爾把目光擲向半空,自然能在刺眼的日光中得到點啟示。」對這位沉迷散步者來說,沿路遇上的一切,不管新與舊,想來都是散步的美好。 「散步學不是甚麼科學原理,就是跟著這本書的路線去行去看去想,然後超越這本書,繼續去行去看去想。」黃宇軒說著說著,又穿過了好幾條街道,看著他那默默拉長的人影,隱約與公園裡的兩罐獅威相互呼應,我想真如香港遺美的林曉敏所說,專心看著風景的人,終將也會成為某人眼內的怡人風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