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遊戲保育家Dixon MARIO NEVER OVER
插著線又駁電視,正忙於在倉庫「Set機」這位,是電子遊戲保育家Dixon。身為《復古遊戲展覽》創辦人,Dixon從小便鍾愛各類復古遊戲,除了出於保育目的外,也自不然是Mario系列的鐵粉。他說,自己也有看近日上映的《超級瑪利歐兄弟大電影》,劇情簡單但夠多電玩元素,啱晒一家大細收看,難怪登上了最高票房電影寶座。 「任天堂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幾乎致敬了瑪利歐的每個系列,作為粉絲會看得很過癮;也看得出他們很聰明,總是不斷豐富舊遊戲世界,讓資深玩家一再回味,新一代機迷又能大開眼界,延續整個IP的生命。」仔細想來,這也是他一直想實現的願望。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瑪利歐的魅力 「電子遊戲是80年代開始盛行的玩意,發跡未夠半個世紀,卻經已伴隨一代人長大,有回憶有歷史,自然值得保留下來,向後輩好好『傳教』。」Dixon是《香港復古遊戲展覽》(RETRO.HK)的創辦人,自小鍾情打機,大學時修讀遊戲設計,近年更從文化角度進行遊戲保育,十足一名「電玩狂迷」。 在訪問開初,他便率先強調,只有見證過上世紀遊戲機的「黃金時代」,才能知曉當年跟進電玩發展的震撼感覺,皆因瑪利歐不只是他們的遊戲啟蒙,更是全世界的參照對象。「我跟許多人一樣,都是從紅白機時期接觸瑪利歐系列,繼而一直玩到今天。諗深一層,它的遊戲節奏感很強,除了基本退敵與頂磚外,就連關卡設計亦十分巧妙,絕對奠定了當年橫版過關遊戲的玩法,雖然現在的年輕人未必了解何謂『橫版過關』。」 輕輕一份感概,道出一代人的無奈。Dixon笑言,所有遊戲都有「復古」的一天,瑪利歐也不例外,因此任天堂當年將其3D遊戲化的先見,真的令人相當驚嘆。「N64(第一隻3D瑪利歐)雖然是多年前的產物,但你會見到它充滿熱誠,很盡力地呈現瑪利歐的世界。這種舉動放在當年是新鮮,今日看則是滿滿的感嘆。在我看來,新版Mario的遊戲性依然很強,可以飛,也有整個IP的角色登場等等,在原有機制上加入了許多新玩法,才順利將這個品牌延續;當然,也多得《瑪利歐賽車》、《瑪利歐派對》等延伸作品,才令瑪利歐最終深受世人所愛。」 舊遊戲的另類價值 話口未完,Dixon開始從「寶箱」中提出自己帶來的部分收藏,好分享他身為瑪利歐「忠粉」的愛:「我不敢說自己是收藏家,收藏是有競爭性的。我們以保育角度出發,盡量收集一些香港版或中文版的正版遊戲及海報書籍, 這些藏品不一定值錢,但內容歷久彌新,非常有價值。」例如他手頭上這部港版NES「灰機」,跟其他歐美版不同,不止機身是灰的,就連原來是黑色的地方也是灰的,相當特別。「這兩隻全新Super Mario Bros.3 Game Watch也是重要珍藏,因為它們都是香港製造的,跟當年成表業有很大關係。」 他又以電影資料館為例,指電影和漫畫都有一個龐大而正式的資料庫,因此遊戲亦同樣需要保育,甚至能在教育層面上作出貢獻。「正如我們每年在大學辦展覽,原意希望學生體驗當年打機的趣味,想不到就連教授也相當熱衷,指內容正好適合他們作為教材,從頭講述遊戲開發的歷史。」 正因如此,Dixon目前也正在將收集回來的紙本「電子化」,逐頁逐頁掃瞄至電腦,好讓日後能轉交大學或相關機構來研究:「有時一些同學想做遊戲專題,或是傳媒朋友正在準備相關節目的話,我們都會借出手頭上的藏品,好讓這些已經消失市面的舊物有機會再現,繼續發揮它們的作用。」 驚喜是,這次不再救公主 他又指,瑪利歐在電玩上取得的成功,任天堂那邊顯然沒有自滿,還時不時推出一些「復刻作」與大家溫故知新。「不論是Wii還是Switch,它也會有mario的遊戲合集,一方面是招牌作,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育,不讓這些經典舊作消失。」同時,他也很滿意這次電影準備開拓瑪利歐世界觀的做法,整部電影的觀感幾乎無懈可擊。 「我覺得它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幾乎致敬了瑪利歐的每一個系列,作為粉絲會看得很過癮,因為隱藏彩蛋有好多,像路易吉的電話鈴聲,原來是遊戲機game cube的開機鈴聲;有個招牌印的又是格鬥遊戲《Punch-Out!!》的標誌,雖然沒有直接關係,但原來該遊戲的裁判是Mario,所以它連周邊遊戲的細節也有注意到。」 說到電影的最大驚喜,Dixon原以為這些復古遊戲的改編,始終會「照辦煮碗」地搬字過紙,根據遊戲流程全走一遍,誰料碧姬公主竟然變得這麼好打。「這是好事來的,因為如果這麼多年過去,她還只是個花瓶等人救,感覺已經不合時宜了,連小孩也會覺得老土。幸好這次任天堂扭了角度來創作,有新鮮感自然有人買帳,也讓被拯救的一方有了救人的機會。」正如Dixon所說,官方保育做足了,資料庫齊全,瑪利歐便能不斷推陳出新,永遠不會結束;反觀香港才剛剛起步,還望各位多多支持,讓復古遊戲的保育「不會太遲」。
超人 光之序曲再現
1966年,有位名叫「吉田」的外星人,為了追逐宇宙怪獸百慕拉,陰差陽錯地成了地球的守護者。作為首位來訪的光之戰士,他一直竭盡所能保衛地球,雖然最終不敵宇宙恐龍傑頓,但光之巨人的故事並未就此落幕;在往後五十六年間,來自遙遠星系「光之國」的英雄接踵而來,他們為了地球,乃至全宇宙的和平而努力奮鬥,即使變身時間有限,但紅燈的閃爍,從來也不是退場的藉口。 《超人》系列從1966年播放至今,足足橫跨了昭和、平成以及令和年代,這班銀光閃閃的光之巨人,既是全宇宙的和平使者,也是大小朋友心目中的夢想,有著極為重要的文化影響力。適逢《新.超人》近日即將於香港上映,這部由庵野秀明與樋口真嗣聯手打造的「致敬之作」,不但忠實還原原案設定,也充滿了庵野對於「超人」無敵的愛。不知這次「初代」超人的重啟,又將把日本特攝電影帶到何等高度,讓光傳承下去呢? Text:Leon Lee 新超人,新在哪?庵野秀明與你重鑄原點 《新.超人》 Shin,是真也是新 《新.超人》(Shin Ultraman)由日本最強編導組合庵野秀明與樋口真嗣聯手打造,將於10月13日在香港上映;當中有著長澤雅美、西島秀俊、齋藤工等豪華演員陣容,也是繼《真.哥斯拉》及《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終》後,《新.日本英雄宇宙》系列的第三作。故事主要講述巨大不明生物「禍威獸」接二連三出現,普通的武器完全無法擊退牠們,因此幾乎束手無策的日本政府成立了簡稱為「禍特對」的「禍威獸特設對策室專從組」來應付;就在禍威獸的危害升溫之際,一個銀色巨人突然穿越大氣層到來… 日語中的shin,可以作「真」也可當「新」用,是庵野秀明最愛的諧音梗,也是他對於這個經典IP初心與底蘊的了解。作為傳奇動畫大師,庵野向來都會在作品中探討一些深入命題,好比EVA著重「人的欲望」以及哥斯拉的「反核精神」般,新超人所描繪的是「成人心中的孩童夢」,也是他「自肥」的表現。在早前釋出的幕後花絮中,我們便可以看到他親自上陣,為超人發射的「斯派修姆光線」進行動作捕捉,足見其對於超人的著迷與喜愛;當然,用「真」的角度來看,在如今CG技術如此成熟的當下,超人的「十字死光」幾乎花樣百出,也越來越絢麗奪目,但新超人則是沿用初代「質樸」的畫風,可算是十分忠於原著。 而提起原著,今次電影宣傳海報上的一句「你就那麼喜歡人類嗎?超人」,實際上也是一段致敬。這句台詞最早出現在《初代超人》第39集的結尾,是吉田被宇宙恐龍傑頓打敗後,得知自己離開會令早田進死亡而寧願犧牲自我,令前來迎接的佐菲十分不解地問出的話。這句台詞被如此鄭重地放在海報上,按照庵野一向的慣性,想來也是今次新作的伏筆之一,敬請各位拭目以待。 造型回歸初代 除了延續庵野秀明的特攝風格外,《新.超人》其實也盡力還原了初代超人設計師成田亨對於「超人」的構想。單從造型來看,今次超人擁有更纖細修長的身材,來突出「非人類」的異星感,同時也摻雜著一股「EVA」登場的味道;而當年為了減低拍攝成本所增設的「心口燈」與3分鐘的戰鬥時限,也在這次的「重啟」電影中得以廢除,因為成田認為「超人是完美無敵的存在」,不該有弱點之餘也會被彩色指示燈破壞超人身體的簡約之美。當然,在全新的CG技術之下,「眼睛窺孔」與「皮套拉鏈背鰭」自然也會絕跡於超人身上。 超人變身器革新 初代超人變身器「Beta Capsule」昭和版的外形較圓潤,質感也像是湖水綠色的塑膠;相反新版用上銀黑色的設計,整體更具金屬感;而兩者的頂端部分同樣有著閃燈喻意超人的「光」。 男主角不是早田進? 新版預告曾閃過一塊刻有「禍特隊」隊員「SHINJI KAMINAGA」的軍牌,估計便是今次超人的人間體代表。在日語中,SHINJI的發音與「真嗣」無誤,不但呼應了初代超人人間體早田進(SHIN Hayata)的名字,也與庵野執導的《EVA》男主角碇真嗣及本片導演樋口真嗣同名,可謂是充滿玩味的「致敬」;不知是否日後「新宇宙」系列合作的一種鋪墊。 超人故鄉是「M78」還是「M87」星雲? 實際上,黑洞所在的M87星系才是真正的超人故鄉,當初圓谷公司在撰寫劇本時不小心把兩個數字(M87和M78)順序弄反了,也才意外地將錯就錯延續了「M78星雲・光之國」這個設定。今次由米津玄師所創作的「M八七」主題曲亦特意用回正統設定來命名。 有怪獸出現先有超人的存在 《Ultra Q》 1966年銀色巨人在東京颯爽登場,為保衛地球而與怪獸奮勇作戰,場面刺激之餘,也令當年的人紛紛追隨「光」的步伐;不過撇除劇中設定的話,你又有否想過這些與超人作對的怪獸,其實是來自哪裡的呢? 事實上,由日本圓谷株式會社拍攝的「空想科學特攝電視劇系列」《Ultra Q》,正是日本特攝史上第一部以怪獸作為主角的特攝連續劇,也是圓谷的處女作。故事主要講述萬城目淳(飛行員)、户川一平(助手)與江户川由利子(新聞攝影師)三人,遇上因怪獸而起的各種不可思議事件。而劇名則是從當時的流行語「ULTRA-C」(表示體操動作難度的詞彙)與英文詞語「Question」的首字母「Q」合併後所命名。 當年本片以曾參與《哥斯拉》的特效大師圓谷英二先生監製為賣點,成功帶動1960年代日本兒童的怪獸熱潮,也孕育出許多後來在超人系列中備受歡迎的怪獸。這些怪獸造型或多或少都是用當年東寶電影的怪獸戲服所改成的,就像《初代超人》第1話《打倒哥美斯!》中登場的哥美斯,其前身便正是同樣踩在日本街頭的哥斯拉。因此在「你相信世界有超人嗎?」之前,這個問題,其實是「你相信世界有怪獸嗎?」。 登場禍威獸 1.尼隆加(ネロンガ) 尼隆加名字來源於古羅馬帝國暴君「尼祿」,是具隱身能力的古代怪獸,能夠在頭上三角凝聚時發出強大電流,首次登場於《初代超人》第3集《科特隊出擊》中。 身高:45米(初代版) 體重:40,000噸(初代版) 出生地:江戶時代伊和見山(初代版) 出現位置:發電站 2.加博拉(ガボラ) 加博拉是以鈾元素為食物的怪獸,在地下能以70公里的時速挖掘前進,主要利用頸部周圍的鰭狀物保護弱點頭部;口中能吐出「鈾鐳射」放射性光線,首次登場於《初代超人》第9集《電光石火作戰》中。 身高:50米(初代版) 體重:25,000噸(初代版) 出現位置:東京近郊(初代版) 3.梅菲拉斯 (メフィラス) 梅菲拉斯,是《超人》系列中的邪惡宇宙人,擁有可以使物體漂浮在空中的無重力能力、瞬間轉移或傳送能力及大範圍改寫人類記憶能力多種超能力,首次登場於《初代超人》第33集《被禁止的語言》中。 身高:2米至60米 體重:40千克至2萬噸 智 商:10000 聽 力:5萬光年 宿 敵:初代超人…
超人迷馬高斯 讓空想成真
人的夢想有許多,現實點的,可能只想坐擁江山;抱有遺憾的,也可能幻想著在垂暮之時重啟人生;但說要真的成為「超人」,卻自始都被視為不切實際的天真之念。這種想法不難理解,尤其在近年變幻莫測的天氣之下,連光之國也許亦抵受不住高溫煎熬,更何況要一般人成功守住心中的光。資深超人迷馬高斯能在兼顧工作之餘,抽空拍片解說特攝,除了出於自身對「超人的愛」,更多的,是包含了讓「空想」成真的深切盼望。 Text:Leon Lee Photo:Oiyan Chan 英雄幫之誕生 「在剛出生之際,超人便經已在我身邊。爸爸說這是胎教,但在我看來,超人更像是一種信仰,用光的能量伴隨我成長。」曾在遊戲雜誌《GZONE》擔任編輯的Marco,筆名叫作「馬高斯」,現時既是專頁「馬高斯の空想日記(英雄幫)」的版主,也經營著Youtube頻道「馬高斯TV」,與各位分享許多玩具開箱以及特攝片解說。他說,自己的童年是在超人玩具堆中長大,因為家人都十分熱愛這個來自M78星雲的訪客。「爸爸有許多超人珍藏,但他會只給我把玩一些便宜的軟膠和指套公仔,生怕我不小心弄壞他的寶貝。」 直至長大過後,馬高斯對於超人的愛有增無減,玩具收藏自然不在話下,連業餘時間也在為《超人》作品撰寫評論,更意猶未盡地開設Facebook專頁,深入分享自己對於光之巨人的揣摩。「拋開超人打怪獸的情節,其實當中的文戲部分很有深度,加上集數夠多,內容絕對比大家想像中全面。剛好早前遇著疫情沒法出門,便希望拍點影片替各位排憂解悶。」 原來,《 超人》系列歷經昭和、平成及令和時代,不但探討了許多如環境和生態的議題,連「光」的理解亦曾有所轉變。Marco指,昭和時期的「光」十分簡單,只是超人用作打敗敵人的手段;直至平成時期「迪加」出現,才最終成為代表「勇氣和希望」的精神表徵。「我認為這個解讀很適合作為一種抱負,因為迪加起初打敗仗成了石像,也是憑著全世界的人給予光才反敗為勝,即使人大了,熱誠被社會和生活磨滅,但只要專注於自己興趣和夢想,這種投入總會讓你成為發光發亮的人。」 光之救贖 好比馬高斯最愛的角色「超人高斯」,便是一位充滿理想主義的超人,主張在不消滅怪獸的情況下守衛地球,而高斯的努力也沒有白費,順利在劇集結局感化大BOSS,達成一個人類、超人與怪獸共存的理想國度:「高斯的彩色能量燈揉合了太極元素,主要分為藍色的淨化之力與紅色的純粹力量,我很喜歡這種自我制衡機制,並非如初代超人般一舉殲滅了巴魯坦星人族人的太空船,隨便就來一次『種族大滅絕」。」如此看來,超人也真不止是種「細路仔玩意」,反而更像是「全年齡適用」的興趣,可以按照各自的理解去細味欣賞。 「就像我們孩提時期愛看打鬥、長大後愛看角色內心;『超人』不論戲內戲外,其實都拋出了很多思考空間,去讓大家深究。」Marco說,超人特攝的魅力有許多,但劇中強調的「家族」和「精神」傳承,才是最令人為之動容的一環。在超人世界觀中,他們很看重親情關係,例如超人太郎是超人之父的兒子,而泰迦則是太郎之子,有著一種血脈的延伸;而即使是昭和時期的超人,他們雖然並非血親,但也有著足以稱兄道弟的深厚感情,這種連繫超越年代,也橫跨世代;至於許多飾演過超人的演員,都會一直有種「與光共存」的心態,因此行事作風亦普遍來得光明磊落。「我在中學時期曾遭遇欺凌。雖然自己沒扮演過超人,但『光』的確讓我順利走出陰霾。」話雖如此,但馬高斯的這種堅定,想來便是身為「超人」一份子的最好鐵證。 背向光,便成為影子 當然,超人世界如此廣闊,馬高斯也不敢說自己的解讀就是正確。這讓我聯想到同樣為「光」瘋狂的庵野秀明,在一般超人迷心目中,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他回答道:「庵野秀明就像是大家的影子,因為工作不一定能掛勾興趣,但他十分難得地既是資深超人粉,也擔任了《新‧超人》的編劇,雖然有點擔心他過度投放自己感情,但也十分期待一看他腦海中的超人模樣,是如何獨立於整個系列之外。」 《新‧超人》作為充滿庵野色彩的周年致敬之作,有著令人眼前一亮的CG特效,也是超人反樸歸真的一次「原點」。在馬高斯眼中,《超人》系列曾經步入低谷,也逐漸回到大家眼前,像現時這種多元化的路線發展,他很是樂見,也與當初自己成立專頁的初衷不謀而合。「《超人》雖然是憑空構想的特攝劇集,但在『光』的推動之下,空想總有一日可以成真,而我們亦將根據前方映照的影子,繼續追尋自己的夢想。」
Eggshellsea 蛋殼海 當動畫化為一首詩
一望無際草地、櫻花樹下、林立大樓、佈滿花瓣的湖邊,每一幀充滿詩意的風景都是藝術品。自稱視覺效果製作人的Rocky,將風景化為畫,再將一幅畫化為動態甚至是短篇動畫,美得就如同進入詩境,故事的主人翁可能是你——以第一視角不知不覺進入如繪本般的國度。本地流行文化的新浪潮,代表原創作品可以更多元,亦讓一些與主流動畫風格截然不同的動畫師不再孤獨地創作。讓想過離開的動畫師,有原因地留下繼續創作。 Text: Wingchi ChanPhoto: Oiyan Chanllustration:Rocky@Eggshellsea 「那時覺得一些靈感是從雞蛋殼打出來,是有生命的,要有衝擊打破才有新的靈感。創作就是無數雞蛋出生,小雞出生的過程會留下很下蛋殼,這些蛋殼就是創作的印證。過程從來都是最重要,破殼是創作過程最難忘的一部分。無數的蛋穀打破就是成為海。」Rocky從多媒體學系畢業之後,加入電視台工作兩年,負責做一些圖像修飾和調整,之後自立門戶成立了一人樂隊「Eggshellsea蛋殼意象」工作室。 藝術與動畫的中間地帶 Rocky說以往的工作都是演唱會、MV、廣告等為主,所謂創作一直都是以客人的角度為主,去配合他們需要的。直至兩年前疫情開始工作減少,社會氛圍較低氣壓,他開始了自己創作:「不如畫一下自己想畫的東西,很久沒畫過了。純粹讓我可以有個空間可以投入,使可以抒發情緒。因為創作是由社會和自身出發。」當時的他畫一幅動態畫,一個漁夫坐住木船越過落滿荷花河流,令人不自覺地給治癒。 他形容自己的創作既不是動畫又不是單純藝術品,沒有突出的主角,反而是遠距離的視角,從大環境細緻描繪,在他作品中可以看到有森林、草原、甚至是城市風景,表達疫情、移民等議題,簡單將風景事物不斷重複,予人感覺是置身在環境當中。訪問當天我們正在工廈天台,開得繁盛的花草樹木包圍住我們,他說也喜歡大自然帶給他的感覺,不時到互外拍照,然後把當刻感覺化為作品:「在大自然中會放空,而我的作品純粹營造出一個空間,加上音樂,想看的人就是那個角色,在環境之中成為主角,是以感覺為先。所以音樂很重要,好像一個領航員導賞似的,可以加強感官。因為作品有時沒有角色很難捱,能做到意景上起承轉合。」 定義自我風格 設計是服務和解決問題,藝術就是提出問題。建立自己風格後,現時的工作多了點自由度,Rocky可以加入原創內容:「以前工作都是為客人服務,與現在有分別,因為發展出自己風格,目前有一半客人是服務他們,他們想要甚麼就替他們完成想表達的東西,有一半是客人指定要我的風格。在這時主導權大很多,因為他們沒理由會改變你風格。」例如林家謙的《某種老朋友》中一塊葉子在河上漂流的情節主要都是他的構思:「原來我的風格都很有位置,在不用人物情況下都呈現出故事。」 說到底都是要做出令自己感動的作品:「整件事要是服務自己,才會有自己風格,如果要做自己風格,一定要做自己有感覺的東西,自然會找到定位,別人會開始認到你。」那麼找到個人風格,要如何才可以讓人發現?他強調社交平台例如Instagram等是一個很重要的平台,不少動畫師經社交平台多了表達自己,不同種類的作品集中一起,現在香港動畫界作品看來有如百花齊放。 走出一人之境 近年流行文化再度掀起熱潮,開始追棒新的明星、電影、音樂、甚至YouTube頻道,背後代表多元與價值,讓更多創作人更勇於發表自己作品。「以前是單一文化,看一個電視台看一樣東西,現在觀眾不在框架內,新生代接收能力亦較大,可以創造一些人們未必喜歡的作品,正如Serrini一句說話 『我就是要令你看得不舒服』,這樣才可以突破框架有新的創作。我很開心以往演唱會由我一人完成,雖然滿足感很大很寂寞,現在又不同人一起參與,不同風格亦可以走在一起。」唯有商業社會的包融性增加,個人風格就可以浮面,Rocky強調現時是有不少有特色的個人創作,但未有機會浮面。 從開初成立工作室,Rocky一直以來都是身處「一人境界」,不少動畫師與他一樣都喜歡宅在自己世界創作,未必會花時間與其他動畫師合作與磨合。近年有本地動畫師開設「洋蔥鬼 Onion Ghost」Instagram專頁,抓著不同本地動畫師介紹自己及,強逼他們不要再宅下去孤獨畫畫:「大家可以支持下大家,例如這單工作沒有空,亦可以讓給你去做。做動畫感覺本來好像埋頭苦幹,但有一班人仍在行業中默默耕耘,可以連結到,是兩件事來的。之前知有這班人和真的有交流是兩件事來。」如是者爐火大點,可以讓曾萌生出離開圈內想法的人,因著這一點暖有更大原因留下,讓本地動畫得以走下去。
Tommy Ng 吳啟忠 並肩而行的小船
上月MIRROR成員江熚生(Anson Kong)推出新歌〈信之卷〉,MV大膽用上日系動漫向童年致敬,青春熱血令單曲甫推出便大受歡迎,在YouTube上至今已有過百萬點擊率。隨之而來動畫界亦翻起一鼓浪潮:一向作為幕後製作人員的動畫師置身在鎂光燈之下、過去本地動畫作品再度重溫……等等,眾人恍然發覺原來香港也有一班出色本地動畫師,而他們亦早已默默建立自己的動畫聯網,成就更多動人的本地作品。 Text: Wingchi ChanPhoto & Illustration: Tommy Ng 〈信之卷〉MV幕後功臣,就是動畫師Tommy Ng吳啟忠和「奶茶通俗學」的崔氏兄弟。Tommy的名字在動畫行業並不陌生,除了早前和張小踏合作短片《極夜》入圍台灣金馬獎最佳動畫外,亦曾參與不少海內外的MV製作,例如〈相擁萬歲〉、〈Lie For You〉,以及電影《今晚打喪屍》動畫部分等不同範疇。今次的作品大受歡迎,Tommy笑言有點受寵若驚:「民間對動畫很有愛,我非常開心,尤其香港還未有大型動畫競賽獎項之時。即使是最殘忍連登討論區都稱讚〈信之卷〉時候,看到大家真是愛錫(香港)動畫,MV上架後亦幫忙護航。」 「周身刀」的美學 Tommy 大約10年前畢業加入動畫行業,與行內動畫師一樣開初主要都是以製作CG為主,當時並未有原創內容的作品。從商業、娛樂到原創項目都曾經接觸過,因此對於不同製作過程都很熟悉,知道自己手上的工作會放到甚麼媒介,多年來不同的訓練,令他成為全能的製作人。 不論是廣告、樂隊MV、或是電影動畫,Tommy一、兩套作品也帶有《阿基拉》、《藍色恐懼》等日本奇幻動畫的風格,正如他所言日本動畫大師對他影響猶深,而他投入動畫創作或多或少都是與兒時回憶《龍珠》、《數碼暴龍》有關,雖然他早期臨摹都是較貼近自己審美觀的日系風格,不過在他心目中原來所謂視覺風格其實不太重要:「我盡量不想重複用同一種視角效果。曾創作《螢火蟲之墓》的高畑勳永遠是我學習對象,就算他出自吉卜力工作室都有嘗試不同風格,反而希望像他純粹因為故事而創作風格,而非把故事套進某種風格。」 動畫電影的魅力 近期他的新作《世外》原創動畫電影發佈首張電影海報,碰巧遇上正值香港動畫熱潮好時機,不少人都倍感期待。其實這一套作品醞釀多年,早在2018年故事編劇和監製Polly已有故事大鋼,但難以找真人飾演。直至她遇上Tommy,二人一拍即合,加入Point Five Creations共同以動畫形式製作《世外》。試驗版13分鐘短片在去年更獲得DigiCon6 ASIA「全場大賞」,目前完整電影版本正製作中,目標將會2024年上映。 即使是3分鐘的原創2D動畫,亦需要花上以月份計算時間,尤其對比海外成熟的技術,本地動畫電影固然要花更多人力物力,那麼為甚麼要花時間製作一套電影?「電影是我創作暫時最好的載體。廣告很容易變成快餐,雖然也很美味但不像喝紅酒,繞樑三日的餘韻。電影困你在黑房兩小時,之後當你回想起電影橋段,角色所帶出來的經歷參考不止那兩小時。而電影合作集合很多說故事很厲害的人,是最極致的一個藝術。」 摸石頭過河 「香港現況正是有很多小船在並肩而行,一起期待著一個大製作誕生,但暫時大家都是「開荒牛」的身份,因為香港以往沒有前輩嘗試過我們這種製作電影的方式,我們只能仰賴製作短片的經驗來擴充。」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香港動畫市場未如日本動畫市場般成熟,沒有與生俱來的「光環」,要引起海外動畫市場的注意亦是未來這班動畫師的挑戰。 香港的動畫市場較小,但畢業於動畫學系的學生有增無減,現時每年至少有30、40套個人作品,當「憎多粥少」時行內飽和,人才便會慢慢流失。Tommy也說本地動畫師最急切需要的,或者是要「做大個餅」,製作一些動畫劇集或者外國節目代工,包含不同範疇人手擴充和拓展這個行業的需求度。 幸好,香港與海外每年亦有大大小小影展,得以讓互相認識本地動畫圈內的人才,即使身處同一行業亦毋須「同行如敵國」。而這一班動畫製作人悄悄起動連結,便是一種共識去帶動這件事情發展。「因為香港動畫師都是一班希望說故事的人。」故事最終是否動聽,都是取決於行業內的資源。
Silili & Tree VR 踏進幻想國度
有趣的故事可以帶領人們跳進另一時空,延伸出另一想像世界。故事的載體千變萬化,可以是劇集、小說、紀錄片、動畫等方式,甚至是現在科技帶來的VR(虛擬實景)的新世界。這種沉浸式的動畫設計不再限於螢光幕上呈現,以及不再由動畫導演單方面說故事,透過不同互動產生更多元感受和理解,將幻想世界美好之事物逼真地呈現眼前。 Text: Wingchi ChanPhoto: Oiyan ChanIllustration:Silili & Tree Team 動畫界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但足以令有才能的創作人互相結識合作。去年在灣仔茂羅街7號展出的VR項目Silili & Tree,團隊成員來自不同界別,包括電影監製Polly Yeung和VR團隊Gamestry Lab的Eric和Anna,因著本地動畫師Tommy牽起合作紅線,共同創作出另類故事。 動畫世界裡的無窮想像 現時與Tommy一起在動畫工作室Pointfive Creations工作的Polly,本身是電影監製和編劇,作品包括現影《 非分熟女 》、《 女皇撞到正 》等,她同時亦是《世外》動畫電影的監製和編劇。Polly形容自己喜歡說故事,不論是劇情、動畫、紀錄片,在她眼中都是不同媒介,最終都是用以表達故事,而她就選擇利用甚麼媒介的那人。 她選擇以VR說故事,是因為三年前一次去迪士尼動畫工作室交流的經歷。當時課堂一套VR作品令她為之動容,當中的畫面離心力亦令她印象深刻,令她決心之後亦要以VR形式去表達故事。她發現動畫世界自由度很大:「拍戲有限制,有時會發現故事未必能拍到,而要動畫表達。」 動畫超越寫實,Silili & Tree中樹精的角色啟發至Polly的床頭的小佛像:「小佛像很Chill(冷靜),提醒我要有智慧的靈魂之餘亦要保持冷靜。而我很喜歡大自然,樹很有靈氣會給力量你,所以把小佛像與樹結合,希望經常接觸數位裝置的人有機會接觸大自然。」她找來兩位動畫師Eric和Anna,將她腦海對於「樹精」的描繪逐步實現。 VR與3D動畫之別 來自Gamestry Lab的Eric和Anna,是今次負責VR製作的3D動畫師。製作VR與虛擬世界遊戲的模式有點類似,Eric說這類型的作品可能性很大:「VR有自由度,不止是一個視角,而是360度的角度都要可行和舒服;第二是互動性,要考慮玩家心情會否感到不耐煩、停留多久要轉場景、要作出怎樣的抉擇;亦要考慮實際空間,予人真的到達島嶼的感覺,不會覺得在大廈單位裡面。」 為了讓大家投入大自然世界,今次的故事亦除去使用者介面和按鈕,參加者只是透過手和眼的移動,例如撥開雲霧、走上石頭、觸碰發光蘑菇進入故事情節,這一部分對製作團隊亦是一大挑戰,六、七成步驟需要牽涉電腦編程,單是不斷試驗亦花上一個月。笑稱自己不懂得動畫製作的Polly,她在製作過程不斷碰壁:「有時錯用電影剪接位作為故事時間點,但其實不是這樣。有次以為是完美的版本但其實不可行,因為角色出場時間要很準確,有些參與者反應慢很多,實際是要延遲數秒。」 香港也有本地3D動畫 帶上VR眼鏡進入Silili & Tree世界,由樹精Silili帶你飛往奇幻之地,走過不同天氣的春夏秋冬,途中不會停下,即使遇上最喜愛的季節也得離開,在10分鐘的旅程俯瞰世界,感受生命無常。近年這一種由動畫創作者構思的原創故事受到的關注愈來愈多,Eric認為本地一直不缺乏人才:「一直以來也有很多動畫師,主要在香港獨立動畫界別出現,很少公眾平台出現他們作品,即使有IFVA等平台致力推廣香港動畫,但宣傳不足為主,近年多了點宣傳。以前很多人也有好點子idea,不過缺乏宣傳。」 曾加入製作過《忍者龜》、《阿童木》大型動畫公司意馬Imagi的Eric與Anna,離開大公司自組公司,可以有更多機會進行創作:「當刻才感覺到真正入行,在大公司工作好像一顆螺絲,雖然知道整個流程是怎樣,但只是很小部分,直至跟Eric自組公司,才真正享受做原創動畫。」Anna說。他們當時離開大公司之後,創作出以家中壁虎為主題的《守宮物語》,這一類型的作品令他們很滿足。 他們從溫室之中走出後,早年只有二人的創作同樣都是孤單,Eric和Polly也寄語新晉的動畫師,即使動畫師本身是獨立工作,常創作提升個人能力之餘,亦要「露面」不要閉門造車、埋頭苦幹,與其他動畫師「圍爐」般交流,才可以繼續在這行業做下去。
盧子英 動畫界擺渡人
提起香港動畫,不外乎八十年代過後鋪天蓋地的動畫廣告與長片,由「老夫子」到「麥兜」,這些家傳戶曉的動畫人物,無一不印證著當年動畫業界如何撐過起步階段。盧子英由1977年開始創作獨立動畫,不但是香港最早一批專業動畫師,還身兼動畫評論以及歷史研究的工作。即使如今早已放下製作動畫的職務,但人稱「盧Sir」的他除了堅持推動香港動畫文化產業外,更致力於為年輕新血搭建溝通橋樑,成為築起人才網絡的一位伯樂:「在我眼中香港是一個值得用動畫說自己故事的地方,前提是年輕人先要彼此認識和合力完成這回事。」 (盧子英早年「沙」動畫專題報導) text. Leon Leephoto. Oiyan Chanillustration.黃炳、John Chan 動畫不是一個人的事 細看現今的動畫工業,你會發現動畫種類五花八門,既有2D手繪的製作方式也有3D建模的電腦特效,但原來在七八十年代的「開荒」階段,市場上既沒有正規課程培育人才,也還沒有電腦科技的出現,只有如真人電影所用的菲林拍攝形式,相當雜亂無章。資深動畫人盧子英說,當年製作動畫膠片由於沒有專門學校只能自學,因此在「製造影像」時經常「撞板」,只要稍有差錯便要重做,是一項十分奢侈的活動。 「舊時的動畫全都由菲林製成,因此只有尺寸之分。一般人最常接觸到的都是Super 8 mm,是一種面積很小且相對便宜的平民款式,但解像度很低加上只有三分鐘的容量;再考慮到沖印和後製剪接的問題,其實我們每個決定都要十分謹慎。」一般人對於製作動畫的印象,或許都是「如何令多張動作畫串連成一個動態」,但其實背後還要處理很多雜項,例如畫面的光暗﹑燈光的佈置等,這些都並非動畫師的專長部分。盧子英指最初入行時由於動畫風氣還沒盛行,因此整個香港有份參與動畫製作的人根本不足五十,變相連調節相機光圈也要親身逐一實驗,令創作過程十分繁瑣困難:「每次拍攝我都會記錄燈光佈局與畫稿數量,去比較動畫效果的好壞,但這個部驟要重複很多遍才能令作品達標。雖然獨力創作是很好的經驗,但香港只有兩三個人願意製作動畫,又有甚麼意思呢?」 與新生代相識相知 作為香港元祖級動畫師,盧子英在1977年至1982年間獨力拍下了十多部動畫作品,更憑代表作《龜禍》和《藍月》等收獲無數掌聲和獎項,但基於當年發佈平台有限的緣故,他說作品其實只曾播放數遍;真正令香港人認識獨立動畫的機會,實際上來自於政府和民間的支持。「我認為好的作品自然能在觀眾腦海留下印象,但首要做的是讓他們有欣賞機會。當時幸好有些電影團體與政府合辦動畫短片比賽,以及藝術中心舉行動畫專題的展覽,才終於有曝光自己作品的機會。」 不過,盧子英雖然孤芳但並不自賞,他說當作品累積到一定數量時,其實或多或少都令很多年輕人為之感動,希望嘗試投身這個行業。而他毅然決定把定位轉為教育和輔助的角色,便是希望讓這些經驗得以傳承:「正因為動畫是我最熟悉的事物,我更希望它能在香港好好發展;這幾十年來我寸步不離動畫業,為的便是加強這個圈子的關係和聯繫,我認為這是橫跨兩個世代的人應盡的使命。」這種為業界貢獻的想法誠然可貴,但更難能的是他除了參與動畫教育,更堅決要為一班動畫新力軍揮灑筆墨,將最近十年的香港動畫事跡輯錄成書,打造一本名為《香港動畫新人類》的深度訪談集。 (新書《香港動畫新人類》封面由黃炳所畫,內裡有著各位動畫師的作品圖輯) 合作模式讀取完成 「或許有些誇大,但我想記錄香港動畫這件事除了我以外未必有別人適合。因為出版紙本一直是我的使命之一,而碩果僅存的也只有本人而已;要深入接觸這班新晉動畫師,需要跟他們有一定的認識和了解。」《香港動畫新人類》這本書記錄了當代香港最有貢獻的動畫師的創作事跡和心路歷程,可惜做動畫的人性格普遍內向,盧子英指要令這班動畫師關係變得親近,全賴動畫支援計劃給予他們真實碰面的機會。 盧子英由1983年開始負責擔任動畫比賽的評審,不僅能率先知道這班新生代人物的技術水平和想法意念,還可以為他們安排見面,促成大家合作愉快的良性局面:「30年前,香港有好幾間大公司主導整個動畫產業,他們會不斷扼殺對方機會形成一種惡性競爭,但其實相互合作才是一種適合香港發展的模式,因為香港租金與薪金都很昂貴,以『Freelance』形式交接工作才是最高性價比的做法。」 在這位「老前輩」眼中,縱使動畫製作技術日新月異,但貼近世界的標準並不在於參照別人,而是找到合適的節奏與定期出現優秀作品。即使最終無法實現「東方荷里活」的美好幻想,但從《離騷幻覺》﹑《極夜》再到近日備受關注的話題之作《世外》,這些本地作品能夠再度活躍於國際之上,相信便是香港動畫成功上岸的一種最好證明。
張小踏(Step C) 動畫師先生
張小踏(Step C) 動畫師先生 從事動畫行業,從來不是易事,而要兼顧教育工作,更是任重而道遠的壯舉。動畫師張小踏(Step)在理大設計系任職導師多年,不但對於培育學生責無旁貨,更熱愛於用動畫訴說故事。在她眼中,動畫短片《極夜》的創作除了讓她直面心中恐懼與自我救贖外,更是再次讓「香港動畫」映入世界眼簾的契機之一:「獲獎只是額外收獲,因為畫動畫是一種療癒自己心靈的慰藉。但香港不是一個很藝術的地方,要提升動畫業界的地位和待遇,我想除了創作還要著眼於人才栽培和圈中人彼此的聯繫;這次特意為專題加上翻頁動畫,便是希望能與觀眾來多一點互動。」 text. Leon Leephoto. Oiyan Chanillustration. Step C 掌控故事的神明存在 《極夜》的故事大綱,主要講述一些有關內心恐懼的問題和情緒,是一種十分抽象而零碎的情感表達,並非一般傳統動畫的劇情走向。張小踏說要讓一般人得以理解,其實最困難的地方在於世界觀設定,因為故事的底蘊才是核心靈魂。「這部作品花了一年半時間創作,但當中長達一年時間都是用於構想,因為要讓脈絡串連並讓觀眾明白,不能只依賴純粹的自娛心態創作,要有身為創作者的自覺。」她形容,創作就好比在一個空曠的草地上踢足球,踢遠了要撿回很費力氣,但給你一面石牆反而能控制回彈方向,空間和自由度有時才是阻礙角色走向的源頭所在:「正如《極夜》的三位角色設定都是身體帶有殘缺,但要決定他們受傷的部位,最初也考慮和掙扎了很久。所謂『魔鬼在於細節』,就算觀眾末必能夠感受,但也要警剔自己不要忽略這些重要細項。」 動畫界的罕見之人 當然,她的作品一向都與香港動畫師的風格差異很大,箇中原因有很多,像是深受歐美畫風影響﹑到了加拿大留學﹑不擅長3D動畫製作等,但主要的還是受到心境驅使。張小踏說自己是個很怕無聊的人,因此近年創作既不會拘泥於特定風格,也難以仿效別人繪畫日系動畫,有著一種罕見的執著。「我一直認為他們十分厲害,可以為了一塊石頭傾力雕琢;因為自己一向都是按感覺來畫,角色動作的流暢和情感表達會先於場景,因此我很喜歡與其他動畫師合作,能夠碰撞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火花。」 她所說的火花,不僅僅是雙方不同的取向,還包括了不用害怕厭倦自己作品的情況出現,因為整天處於「不斷求變」的階段,讓她能夠利用不同的鏡頭和角度去訴說故事。而這種心態,原來也反映在張小踏的教育理念之上。「在香港身兼動畫導師的動畫師少之又少,只是自己既喜歡動畫也鍾情於教育,所以即使分配時間很難,我也無法取捨兩者。可惜香港學生普遍根基較差,我想問題在於他們沒有從小培養藝術觸覺,但也希望能夠幫助這些年輕新血加入這個行業。」作為同行一份子,張小踏明白學生創作時很易迷失,因為對動畫師來說,靈感說沒有就是沒有,就算別人能夠提供意見,但最終負上責任的還是作者本身。相反,動工環節只要開始下筆,畫稿便會逐張減少,就算張數再多,也是實實在在的一種回饋,而不是虛無飄渺的目標。 堅持下的成果 故即使《極夜》作為她的獨立作品名揚海外,但原來創作過程上也有其他動畫師的參與部分,而非她所能獨力完成:「這次的創作雖然是由我主導,但動畫師Tommy Ng也給了我很多意見和想法;他所擔任的導演工作,就像是一個檢查者的身份,在消化文本內容後負責安排角色的演繹和運鏡。我十分肯定若然沒有他的協力,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會跟現時版本有巨大出入。」 她續說,《極夜》的片長逾十三分鐘,畫稿多達一萬張以上,雖然自認草稿比成品更美,而2D手繪的形式亦更有質感,但她也曾擔心觀眾會不喜歡這種類近初稿的畫風:「清晰明確的線條和動作的確能讓他們更易理解,但許多時外判出去的工作,就算根據指示塗上同樣色彩,在我眼中也不能完全反映創作者當下的情感;有時一些概念藝術的初稿表現更佳,其真相就在於此。」 最終,《極夜》的優異成績有目共睹,不但在IFVA比賽上獲頒動畫組「特別表揚獎」,更先後入選台灣金馬獎與外國多個動畫影展。對於這些嘉許,張小踏表示當時的心情十分興奮,甚至差點喜極而泣,因為入圍意味著被國際認可了他們的努力,而衝出海外也有了拓展香港動畫產業的可能。回顧現在,張小踏依然在為教師的職務拼搏,可稍有不同的是,現在動畫師們的聯繫和合作相比以往來得更加緊密,也許終有一天,在這班先進動畫人的帶領之下,香港的動畫業界能再次興旺,打造出各位心目中的首選作品。
畫筆決戰推土機 PEN SO
前陣子一枚黑白照在網上成為熱話,建築風格是英國文藝復興式的手法,整體氣圍無疑是倫敦街頭,行人路上卻是一張張的華人面孔。建築其實是座落於畢打街與德輔道交界的舊郵政總局,於一九七六年拆卸,而插畫家Pen So便把這美好的昔日地標以黑白繪畫:「每次看舊照都感到難過,這些建築其實可以保留,但因商業價值高而迫著發展,我卻是想由內至外保育的人。」 text.陳菁photo.Bowy Chan 和新發展角力Pen So成長於葵芳,那時的葵芳是新市鎮,他的戀舊細胞也許萌芽於祖父母的家。二人住在佐敦的舊唐樓,小時探望難免因拾級而上而抱怨,以為理所當然的登山級體驗,某天發現原來會消失。長大後他的畫筆下幾乎都是充滿建築的景物,尤其熱衷到油尖旺、大角咀、土瓜灣取材。有一次在新填地街遇上一棟舊建築,是粉紅色外牆的弧形唐樓,美得很,於是決定作畫。數月後卻換上一片墨綠,他事前對清拆毫不知情:「那刻才知道要鬥快,畫畫不會趕上發展速度,後來我得到一個指標,只要窗邊沒人在曬衣服,就知道準備要收樓。」香港大部分的舊建築物都集中在中心地帶,拆卸和興建的影象,每天以走馬燈的速度頻繁地上映著。 自從有了意識,他都慣性拍攝合眼緣的建築。所選的景物雖然隨心,但往往偏好非地標、非熱門的類型,他總愛捕捉小人物、小事。「世界那麼多人,不是人人都當主角,不是主角便不用留意嗎?我看電視劇會留意茄呢啡,一棟大樓我會注視那幼細的裂縫,它背後擁有一個故事。」建築物中他尤其愛舊式鐵框窗,每個的形態總有點差異,他畫起來心情份外舒爽,而新式的鋁窗和玻璃沉悶非常,一式一樣得他隨手畫個方形便算。 完整地戀舊戀舊情懷不是這幾年在他體內冒起的事,小時會跟父親一起看許氏兄弟的作品,迷上《半斤八兩》,可惜在同班同學裡找不著知音。螢幕上的小人物性格,還有那洋溢親切感的港式市儈和斤斤計較,可以叫他樂上半天。電視撈飯的日子,還少不了於早上卡通片時段後,以及《都市閒情》後播放的粵語長片,他一律不放過:「很早就意識到舊物比較適合自己,黑白予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舊,港漫也是黑白色的,於是便朝這色系畫起來。」 因為常畫舊建築,他總是在黑白照中尋寶,也思考保育和發展間的平衡點。他曾看過一個探討各地保育文化的節目,以東京及倫敦為對比。東京原宿區是潮流重地,但中心點卻有座明治神宮,體現了日本人對保育的執著。倫敦同樣重視舊建築,但偏向保留外觀並改變建築用途。近年,香港不少保育項目均採用倫敦式手法,上環元創方、大館、茂蘿街7號(前稱動漫基地)皆可作例,但Pen So還是偏向內外一致的保育態度:「我喜歡原汁原味,我曾幻想香港有個以老香港為題的主題樂園,表演人員都穿上懷舊衣衫,扮演著以往的職業。住的酒店是七層大廈的模樣,要使用公共廁所,樓下有人拋飛機欖。既然這社會往發展前進,我便是追求百份百保育的人。」 唸包裝設計出身的他,早已理解設計的意義在於為人解決問題,現在作品獲得關注,他更在意自己的社會責任,每一筆都要考慮觀眾會得到何物。他記得Supreme在2007年推出紙袋,大家再次展示fashion嘢識條鐵的姿態。事實上,紙袋是因應紐約街頭禁酒而設計的,底部更有對警員不滿的字眼。而無印良品常強調推廣簡約的優質生活,甚至以沒有標籤作為隱性標籤,他笑言這是消費主義的手段,但又的確展示到鮮明想法:「很多設計貌似很商業,但堅持背後理念是我做設計的命題,我深信想法大於技法。」而繪畫出昔日的香港會大廈和三角碼頭等昔日舊建築,也是被他確立了的社會責任之一,灌輸保育,可以有很多種形態。 閱讀體驗之執著《香港災難》和《禁靈書》是Pen So以個人名義推出的作品,前者以第一身視覺紀錄香港發生災難的場景,包裝是一本記事簿,裡面附有小紙條等,而後者則是被詛咒的書,內有亡靈,內附的信件、符,或是網上資料都有助解謎。《香港災難》是比賽中的獲獎作品,自然獲得出版社的注目,但因為紙質和加插紙條的指引較為複雜,始於報價至後來的製作都困難重重。於是到了《禁靈書》,他在放下畫筆後也成為工廠工人,把紙條放在理想位置、負責包裝入袋,也跟進印刷事宜,「我對紙本很執著,每次都跟印刷成本打仗。現在為資訊而看書的人減少了,更多是為了享受閱讀,人家期待著精品書,我不想用普通粉紙交貨。」 他自認在紙本上是麻煩友,和余兒一起推出《九龍城寨:場景故事畫集》,曾經存在外界難以察覺的瑕疵,也決定重新印刷。為《阮大勇的影畫藝術》當策劃,普遍的印刷成本約佔整體成本的三至四成,為求力臻完美,他不介意提高至五至七成。《香港災難》是他的首本作品,原本預計售價約為一百元,後來因成本而定價為一百八十元,但最後沒讀者說太貴。售價這回事,似乎讀者們都沒想像中苛刻,只要你物有所值。以往一本漫畫不過二十多塊,門小雷的畫冊賣二百多元還是秒速售罄。Pen So認為,市面的軟件為對漫畫有興趣的人提供初體驗,體驗後便輕易認同售價合理:「畫家畫一格花幾小時,讀者不過看幾秒。以前他們覺得漫畫是次文化,賣十元八塊很合理,現在大家都重視了,甚至有人視為藝術品,就不再討論有多厚、有多少頁。」 近年漸被看見,除了獲邀出席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他早前曾跟法國出版社洽談合作機會。對方把紙上的香港景物看了一遍,建議他多畫點有國際視野的內容,於是他開始思考把畫筆跳出這城市的需要性。直至去年他和其他香港畫家獲邀到比利時畫廊參展,香港二字意料之外地成為焦點。「香港不再純粹地因歷史背景而被認知,他們覺得香港人很堅強,也不因為我畫的是香港景物、是城寨而沒興趣。香港的價值不同了,身處香港的我,這刻更加要以第一身紀錄香港。」
被漫畫救活的孩子 柳廣成
本以為柳廣成在中大藝術系畢業,他卻糾正說四年級時退了學,自言唸得愉快,但不想外界因學歷而把他框死,甚至有既定印象,於是最後一年才離開校園。那不就等於因為不想拿證書而退學嗎?他笑著說:「是的,我覺得很不羈。」這個九十後漫畫家總是有著自己的節奏,甚至覺得天性悠閒的自己在香港被視為散漫的人,也深信香港並非長居之地:「我可能是四處遊走的人,但現在我住在香港就有義務理解,並讓更多人知道城市正發生的事。」 text.陳菁photo.Bowy Chanvenue.Raider 被欺凌所以畫畫柳廣成的確像日本人,自在而節奏偏慢的語速,偶然會含蓄地露齒笑,但這種日本氣質為他的童年時代帶來長達一年的惡夢。生於香港,雙親在年輕時由中國到港,兩歲那年,父母因工作關係而遷往日本京都。因為《星之卡比》和《寵物小精靈》,他在三歲開始執筆畫畫,上課時老師在旁觀察,已問他長大要不要當漫畫家。在日本當個愛畫畫的孩子是很快樂的,畫畫是正常不過的事,當漫畫家得到認同之餘也能糊口。他形容從少年漫畫吸取的熱誠燃燒至今,也早就勾勒出理想世界的模樣:「我們那代成長的孩子,都渴望人人互相幫忙、鋤強扶弱的社會,後來當要面對現實時,也不會立馬放棄。」加上《ONE PIECE》的加持,八歲的他已清晰長大後要當漫畫家,但同年因為父親被辭退,柳家便去中國北方住了一年。那是個仇日的年代,不諳普通話的柳廣成被老師和同學聯手欺凌,繪畫成了他的唯一出口:「白天被欺負的難過沒宣洩空間,唯一的方法就是畫畫,像是救了自己一命。」一年後他們回到香港,逃離校園惡夢,卻又跌入價值差異的漩渦。 巨型漩渦的名稱為「做藝術搵唔到食」,中學前就好放下畫筆,回頭是岸,大學就要為畢業後的錢財著想,他視入讀中大藝術系為理想,亦被中學師生圍剿。柳廣成沒忽視金錢的重要性,純粹是在買車和上樓以外,要拼湊出美滿人生,可抽取的元素還多著:「畫畫的原動力不應由錢開始,否則很容易變成為他人服務。創作最原始就是要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並非猜度別人喜歡甚麼,如同按評分標準而作答的公開試。錢這回事,生存到就好了。」 何謂生存得到?離開中大後他去了中學當視藝助教,月薪四千多塊,後來驚覺人生目標是不當打工仔,於是一年後便辭職。「為了省錢,我每天只是煮著超市買來的米線,一包有幾束,每餐平均四塊錢。後來終於可以吃二十幾塊的餐,捱了六年才能靠畫畫糊口,算是沒壓力地生活。」如斯節儉的生活,他從不視為入不敷支,只是因為窮、因為未有名氣,而必須忍受的過渡期。期間也要頻繁地在網上發布作品,累積一定作品量後,自己建立了信心,隨之而來是找上門的案子,這樣才能生活。在網上保持活躍是基本功,但要突圍而出,他還是相信運氣和契機的重要性:「我不覺得自己百分百靠實力,那六年我不會盤算廿七、廿八歲就是時候受注目了。你可說這是盲目的熱血,但唯有畫下去,直至不知哪天被關注。」 獨愛4B、5B、6B他所說的契機,是2017年獲邀出席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參展,看到國際百花齊放的漫畫形式,漫畫家出版時除了可自選紙質、墨水、頁數、大小,連翻頁的方向也可自決:「回來後便反思,到底我有沒有一套自己的漫畫思想呢?」過往被日式漫畫填滿著眼眶,單純地喜歡漫畫卻又認知狹窄、想像力不足,連挑選畫具的原因都說不出。單純地因為日本職業漫畫家同款而跟隨,事實上用了三、四年也摸不熟。「技術層面也和屬性有關係,用那麼久也沒好感,的確強迫不來,後來我發現鉛筆最為舒適。這純粹是一種感覺,就像每個人都有喜歡的歌。」 鉛筆分為H和B,H筆筆芯較硬而顏色較淺,而B筆筆芯則較軟,顏色較深,數字愈大特性愈強。他獨愛4B至6B的鉛筆手感,接觸紙面有反彈感覺。雖然B筆筆頭消耗得快,容易變得不規則,但落筆時不能估計的意外性,造就他喜愛的粗糙感。在芸芸畫具中,鉛筆是長年被忽視的小角色,要不當作畫草稿的工具,要不便作傳統素描:「重點是如何使鉛筆有完成的感覺,我的線條粗糙但清晰,配合繪畫的節奏,我的畫可以呈現鉛筆的第三種狀態,有完成感又帶有情感。」在找到得心應手的伙伴後,他的關注度日漸提升,前陣子在旺角舉辦維期三天的展覽「紙本石墨:深邃之境」,看展的人龍冒著高溫,高峰時期由八樓繞到五樓。 被期望有正有負,獲支持是樂事,但有時卻令想法不夠純粹。前陣子一幅以探熱作靈感的政治漫畫獲廣傳,也一時令他沖昏頭腦:「人一受歡迎便會有心魔,原來畫政治畫會出名,那就繼續畫吧,明天要繼續探熱嗎?但我不想變得功利。」可惜現在想畫、能畫和敢畫已要明確劃分,他感慨同行人人自危,要離開繼續隔岸作畫,或是留下緊抱僅存色彩,是無法不思考的命題:「不敢畫後來很容易忘了怎畫,甚至覺得不需要畫。政治是需要關注的,但切忌因而對其他事變得麻目。如果你追求自由是為了更好的生活,當下更不能磨蝕對生活的感受能力,別忘記生活應有的模樣。」 城市的過客撇除政治因素,柳廣成從來都未曾視香港為永久落腳地。感受過京都的自由和寬敞,儘管適應了香港的大小事,卻無法由心地戀上。加上日本養成的悠閒節奏,他笑言自己的個性在香港總顯得不夠進取和上進。長大後,儘管仍能以日語溝通,他卻深信難以回到日本發展,香港為他培養的直率性格,恐怕和貌似客氣的日本人格格不入。在兩邊不是人的情況下,他發現了台灣。雖然未曾定居卻充斥熟悉氛圍,用的是繁體字,台東和台南的節奏像京都,加上不少出版社對他招手,成了暫時的宜居之地。 回首香港,一個他住了廿一年的城市,他沒想過會留下來那麼久:「因為見證不公,政治讓我想留下來,我住在這裡當然關心這裡的事。雖然歸屬感不及土生土長的一群,但我想把香港的事讓更多人知道。」自稱是四處遊走的旅人,他想去前陣子和遊戲公司Rusty Lake出了書的荷蘭看看,也想參加法國藝術家駐村計劃再住個一年半載,用透明膠袋盛著鉛筆到處跑。鉛筆在那裡,世界就在那裡。
山竹過後的蜃樓 Rex Koo
超強颱風山竹於香港登陸,杏花邨成了澤國、大角咀地盤天秤凌空翻騰三周半落地沒水花,事隔兩年,如斯畫面仍能倒背如流。但對漫畫家Rex Koo而言,在一片頹垣敗瓦中仍然一心上班的打工仔,才叫他最為震撼。那畫面成了他首本漫畫作品《城寨誌異》的一個章節,沒有半個對話框,展現著留白的城市百態。 text.陳菁photo.Bowy Chanvenue.Dot Dot Dot Gallery 重建和勞役的無盡循環本來《城寨誌異》說不上是一本書,只是短篇漫畫。Rex Koo從來都有很多想法,卻笑言老是計劃得不夠實在和周詳,最後又步上爛尾之路。書中首章名為《奔向未來日子》,推倒大廈然後重見太陽那刻本來就算結尾,他打算放在網上平台分享卻又略感浪費。後來他去了台灣一趟,趕得及在山竹吹襲前登機回港,回家後兩小時便懸掛起八號颱風信號。風暴離去後,對比市面的滿目瘡痍,跨過塌樹和泥濘路的上班族更叫他難以理解:「沒法例會拘捕不上班的人,那到底堅持上班是甚麼原因呢?政府不太幫助市民不是第一天的事,大家應該早有共識,也不應該對政府抱有太大期望,還叫他頒個緊急法,不頒布是必然的事。」 在他眼中,打工仔努力上班是怕被老闆扣薪,但政府同樣怕被關係密切的商家責怪。在充滿疑惑的同時,他把景象繪畫,成了書中的第二章《鐵血丹心》。主角自視為社會機器中的齒輪,排除萬難也要西裝畢挺地繼續運作。連同第三章《夢伴》,那隻想令主人起死回生的貓,三章的主角幾乎都以眼前視野為焦點,欠缺對大環境的考慮。最後那個崩壞的城市復原了,雖然沒有燒烤情節,但也看似是愉快結局,在Rex的定義中那卻絕非理想世界:「復原後假若再來一個山竹,他們還是會去上班,我想描繪一個活得不快樂又把人勞役得要命的城市,那是我不想過的生活,我想自己作主。」 打工與否,其實我們都擁有自決的權力。這年因疫症而停工或在家工作的情況並不罕見,相信也開拓了對上班的想像。 別那麼直白比較好而Rex已經沒上班很久了,卻一直在工作。早年在平面設計公司工作,無論是《花樣年華》的海報,還是張國榮或達明一派的唱片封套設計,均出自他的手筆。初埗社會不久便獲得名氣,畢業後那兩年對上班也不抗拒,甚至甚少遲到,但那朝九晚凌晨,又欠缺吸收新事物的模式,令當年的新鮮人完全吃不消。因為對創作人身份清晰,也深知需要先吸收營養方能輸出,他擺脫了上班,改為工作:「上班是一個制度,要出現在某地方、完成某事。而工作卻不一定和制度有關,我現在每天有計劃要畫多少頁,但這並不是上班。」他一直在追求遊走的空間,正如這次《城寨誌異》也選擇獨立出版,篇幅可輕易調整之餘,也減少和出版社合作時,因市場和觀眾群而延伸的種種考慮。繼過往出版的港產片三部曲《Only You can take me取西經》、《當年相戀意中人之港產片回憶》和《七孔流血還七孔流血死還死》,來到第四本著作,他期望著一個全新的氣象。 城寨糾結這次他希望提供更多懸念,漫畫家的態度也更鮮明,由書名到內頁都以自己的意念先行。起初他在《城寨誌異》和《香港誌異》間略為糾結,但最後還是選用了前者:「內容有參考九龍城寨,那是個緊扣香港命運又有代表性的地方,把香港縮細後其實就是城寨。當時城寨拆卸與否的議題懸空良久,直至1984年,香港前途拍了板,後來城寨也一樣。」生於七十年代也對城寨好奇,唯家人覺得內裡品流複雜,從沒親身去過城寨叫他飲恨,只好在書中窺看一二。城寨有不同工種,建築也是有機地層層疊,他在當中找到香港人的優良個性:「香港人也很靈活,你去日本點一客乾炒牛河但不要牛肉,想必很難做到,但在香港可以,到現在也沒變。」他放棄了《香港誌異》之名,是因為書中情節可放諸四海,在人口密度高的城市均可套用。同時,他也嘗試在沒文字、沒對白的情況下作畫,沒對話框可以令讀者聯想更多,在閱讀的過程中也安坐於第三身的位置:「對白的存在令人很容易代入主角或正派人物,叙事也由他出發,很少代入反派。其實平面設計本身就是視覺語言,雖然我很喜歡馬榮成的字,又美又有詩意,但這次不太直白會比較好。」漫畫像電影,存在已久,但仍然充滿實驗空間。 對紙本有執著雖然是實驗,但Rex這次想認真一點去創作,甚至怕大家誤以為是惡搞:「我對紙本有執著,以往和電影相關的作品都使用已有角色和情節,這次想增加渴望已久的原創比重。漫畫是一種概念,內文是黑白的,因為漫畫對我來說是黑白的事。說話有說話雲,聲音用字表達,要捧在手裡翻看,我喜歡紙本這種模樣。」這幾年香港漫畫變得精品化,也不乏打著本土旗號的漫畫家,他卻對本土二字沒想太多,純粹隨心而畫。直至朋友給予意見之時,才發覺香港元素如彩蛋般出沒。他認為自己在香港長大,做任何事自然有香港成份,書中想展現未來感,於是他便畫了中銀和康樂大廈:「我覺得這兩棟建築物充滿未來感,風格刻意去想和營造,或是不斷去思考本土味,反而難以呈現你心中所想,最後只做到很形式化的符號。幾年前興起本土這個字,對我來說有點表面,例如黃霑、許冠傑、周星馳、LMF等,我相信他們沒意識去傳承廣東話,但他們的作品的確很香港。」傳承,在他而言也許同樣是毋需過於直白的,他問零零後的年輕人《奔向未來日子》、《鐵血丹心》和《夢伴》是何物,無人能答上,但有心人自然會好奇、會找尋。
機械人 香江事變
兩年前訪問江記(江康泉),他正忙於本土動畫《離騷幻覺》的眾籌計劃,目標為800萬港元,最終成功籌得百多萬元。兩年後再訪江記,他仍在努力埋首計劃,並努力將《離騷幻覺》變成品牌,延伸出一個個不同新計劃,為本土動畫延續生命,提高能見度。說穿了,在香港發展動畫,較插畫、漫畫困難十倍。 text.Nic Wong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離騷幻覺與蜃樓水月 沒見兩年,江記未見大變,卻說最近搬了辦公室,因為空間不夠。「現在參與《離騷幻覺》的全職人不多,大約二、三十人。」如今進度如何?「現在開始前期,寫好劇本,完成了部分設計,但成本有限,只是某幾個主要場景的設計。現在大約完成了整個計劃的10%,這次短片長約十幾分鐘,大概是八分一。」 本來這段期間,《離騷幻覺》延伸的《蜃樓水月》展覽,展期直至8月尾,但疫情關係暫且停頓,原訂7月尾舉行的「離騷幻覺—序:首映及音樂會」亦告取消,另覓日子再作首映。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再用眾籌方法,深感未必吸引到新受眾,亦不想再叫之前的支持者再次投資,於是他努力尋找投資者或電影發展基金,無奈疫情影響下,拖慢了時間表。 周詳的動畫計劃,為何變成展覽及音樂會?江記希望借助《離騷幻覺》延伸到不同方面,讓觀眾透過不同方式去投入。「好像《蜃樓水月》展覽,就是希望有個現實空間,令人投入《離騷幻覺》的世界。當中有三個作品,『River』的風格比較貼近,其餘兩個作品則以《離騷幻覺》作切入點,讓大家了解創作人的背後想法及情感交流。」 還是談及《離騷幻覺》的主菜。今次十幾分鐘的「序」,與之前「汨羅篇」、「刺秦篇」有何分別?「之前短片較具實驗性質,今次『序』可看到《離騷幻覺》幾個主要人物出場,清楚交代當中世界觀是怎樣的,背後世界設定如何。」 始皇永生計劃 「故事講述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推行永生計劃,將人與機械融合一起,好似iCloud系統,想延續生命就要安裝。幾個主角卻是系統以外的人:沒有經過改造的女主角、完完全全的機械人、黑市改造的人造人,他們合組成為一個賊仔集團。整個故事的開端是,機械人發現自己是戰國時代屈原的複製人,其後醒覺發現自己與屈原有何關係,往後故事的方向,就會在『序』表達出來。」 認識江記,必先是他與智海合著的《大騎劫》,亦有《Pandaman》、《丁丁企鵝》等,當然少不了為英國樂隊BLUR推出漫畫《香江模糊記》。從漫畫到動畫,今日他已是動畫導演,但原來執筆畫畫的時間未見減少。「我是導演,但同時是作者,所以我畫的東西都多。就在今次整個動畫過程中,變成影像部分之前,必先要有layout,每個鏡頭的設計圖,我畫了足足九成。本來導演不用畫太多,但風格上的延續下,我還是畫得不少。」 本土需求強大 那麼,畫漫畫與動畫有何不同?「原則上,動畫與漫畫沒有分別,但實際上……」他道出當中的悲與喜,動畫需要團隊一起做。「一定要找來很多人幫手繪畫,由於需要很多人的理解及畫得出來,所以畫風上有些簡化。」他舉例說,漫畫《北斗之拳》有很多線、打網,當變成動畫就會產生很多問題。「愈複雜的畫面,製作成為動畫就愈複雜,好像港漫,如果畫漫畫有三個步驟,動畫就有三十個步驟了,所以藝術上沒問題,但製作上卻必須考慮。」 他直言,由插畫到漫畫到動畫,「本土」元素向來很吸引。「香港人對本土作品的渴求大,以插畫來說,力量很大,但以動畫來說,能見度相對較低,始終動畫很需要資源,一套十多分鐘的動畫,我們做了一年半,牽涉二、三十人,差不多用了一百萬,試問如何用動畫滿足港人的需求?所以我推廣動畫,就像推廣藝術一樣,好像藝術館內的作品,當中有很多論述和解釋:作品是甚麼?有何重要?為何我們要做香港動畫?」他苦笑道,如今香港仍有資訊自由,人們還可看到很多作品,因此本土動畫仍然與全世界競爭,能量度尚有差距。「但觀眾有時候遇上優秀的本土作品,依然會支持的。」 甚麼是本土風格?江記形容,現今香港是百花齊放,難以說出甚麼才是。「以前香港是很工業式的狀態,產量很高,所以港產片和港漫較易給人一種鮮明印象,例如黃玉郎式港漫很代表香港,但近十多年工業產量下滑,就多了很多獨立的風格,當你看現在香港的整體風格,卻沒有共同特色,因為大家都是個體獨立的眼光,畫出自己想畫的東西,所以國際層面來說,很難清晰表達何謂香港風格。就算是很受歡迎的門小雷,你都很難形容她就是香港風格,因為很多人與她的風格不同,所以現在是百花齊放,個人作品主導較多。」 這,就是自由的可貴。但這一年來,香港的急速轉變,作為創作人難免受到影響,何況當年畫《Pandaman》,他早就「預言」出2020年香港的情況。江記想了想說:「其實沒大影響,反而個人層面,我會不斷問自己,為何我要創作?為何要做動畫?」直到今天,他沒有特定答案。「創作《離騷幻覺》時間很長,我不會用它來回應即時的事情,怕它過時,唯有問一些更核心的問題,例如人的存在是甚麼?為何人們要千方百計去生存?主角是屈原的複製人,當他擁有屈原記憶時,究竟會否選擇像屈原自毀一次,還是他會選擇擁有自己的新生命?」 最後他謙虛地指出,現況發展比漫畫中嚴重很多倍,他唯有相信,keep moving才有轉變,動蕩下才有反彈:「我依然相信公義及群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