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埔白雪飄到美孚花紅
經歷十年倒楣期,許鞍華在個人五十歲之前,在香港回歸之前,1995年拍出《女人四十》,展開了電影生涯中光輝的下半場。就算回歸後幾部電影如《阿金》、《千言萬語》跌跌碰碰,2001年拍出《男人四十》,延續那個看似毫無關係的「四十」系列,從大埔女人到美孚男人,夏日雪花飄到鳳凰紅花,那份地區年代情懷,至今依然。
天水圍城與懷舊深水埗
花甲過後的許鞍華,似乎看香港基層市民的生活更加通透。面對街知巷聞的天水圍城悲情城市,她決定以兩部曲來關注新界一隅,樸實地拍出《天水圍的日與夜》,殘酷地還原《天水圍的夜與霧》,淡然地訴說《桃姐》深水埗老人院的床位問題,延續至《明月幾時有》的小人物共同努力,輕輕掀起本土老弱基層的生活面紗。
西環長洲的城市驚嚇
許鞍華從香港電台寫實劇,轉戰電影初拍《瘋劫》、《撞到正》,由於留學英國及回港後師承胡金銓,西方電影手法加上人文情懷,就算拍攝恐怖片/鬼魅片,都與之前的邵氏出品風格不同,將西環龍虎山拍得心驚,把長洲戲班拍得趣怪。多年後再拍《幽靈人間》,仍然有份恐懼與喜鬧的城市驚嚇。
許鞍華 行路最多的香港導演
多得文念中,自資及籌集資金拍出關於許鞍華的紀錄片《好好拍電影》,讓香港觀眾重新一覽她的本人及作品。文念中說,許鞍華是「全香港走路最多的導演」。的確,她的電影足跡跨越年代,遍布全香港。 七十年代末拍《瘋劫》源於龍虎山雙屍案;《撞到正》跑到長洲;由越南難民故事到張愛玲作品;回歸前後拍出《女人四十》、《男人四十》,凝住大埔舊墟家庭風光如畫,道出美孚新邨師生禁忌愛戀;不用說千禧年代《天水圍》寫實日夜霧系列,以及《桃姐》由灣仔拍到深水埗老人院。近作《明月幾時有》走遍港九新界,遠至大澳沙螺洞,都有許鞍華的光影足跡。 許鞍華難得在銀幕中出現,今次亦現身說法,坦言自己拍得好電影,最初想法通常是來自一個畫面,只是開始拍攝之後,沒再刻意營造畫面及美術,反而用心經營戲劇,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她享受拍電影的每分每秒,致使她除了好好拍電影之外,再沒有其他事情甚至事業可做了。好好拍電影,因為她歷年來好愛香港,好愛電影,一心一意地享受拍電影。 text.Nic Wonginterview.Nic Wong、金成photo.Ming Chan@Double M Workshop 好好看電影 這趟與許鞍華一起回顧光影之旅,先由《好好拍電影》說起。許鞍華間中客串於別人的電影之中,但今次卻是兩小時的故事主角,卻竟然沒感到尷尬。「通常大銀幕上看到自己樣子,好像不太好,但我一直克服良久。以前初入行,著衫被人罵到飛起,有次金像獎尚算穿得不錯,都被黃霑罵我不尊重大會,後來他向我道歉,笑言只是說些話激動群眾,但那時我的確沒有著裙,已習慣一直被罵了。今次電影卻正常展現我日常生活的各方面,感覺不錯,否則經常要扮斯文就不好了。」 香港少有拍攝導演的紀錄片,繼《無涯》追訪杜琪峯的電影世界之外,可能就只有這一部《好好拍電影》,記錄了許鞍華的光影足跡。作為導演,許鞍華從未想過有部屬於自己的紀錄片,對於文念中當時提出要求,她出於好心才答應。「他沒有說服我,我也沒想到是自己的紀錄片。當日他說想做這件事,我就支持他吧,卻想不到他真的跟了我幾年,中途我都有發火,問他幾時才拍完!」文念中曾說,與其他工作人員相比,他可算是最少觸怒許鞍華的一人。許鞍華更正道:「我不是經常罵人的,同時我怎會敢罵他呀?」 女人七十 貴為六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三屆金馬獎最佳導演得主,她不認為自己應得一部紀錄片,甚至不覺得自己拍電影比別人優勝。「我不覺得我很突出、很獨特,甚或有蓋世才華,所以我才這樣勤力。」《好好拍電影》裡面,有受訪者轉述她的一句:「勤力有X用嗎?」她直言,只不過是真的喜歡拍電影這回事,連最後結果如何都不重要。「我享受拍電影的過程,喜歡與別人合作及那種挑戰性,我才繼續拍下去,所以不覺得值得歌頌,而我的事業正正是這樣發生至今。」 正因如此,每每有人讚賞她很堅持拍電影,她都顯得有點不耐煩。「其實我不拍電影的話,根本沒其他事情可做,沒有其他事業想做,才一直做到現在,算是順其自然吧。當然,那個堅持是有點硬頸,尤其四、五十歲時,我不想放棄拍電影,但人人都叫你退休,很多負面批評說我做得不好,就連親戚朋友都有說『嘩,你還未退休?』聽完我就很不順氣,於是繼續做下去。時至今日,這些已不是主要原因了。」 許鞍華給人的那份「堅持」,大概因為她沒有住豪宅駕靚車,出入高級食肆。從紀錄片中所見,她的家居及生活與一般香港平民無異,與大導演這個身份並不相稱。「很多街坊說我很窮,經常坐地鐵,又說人人都已經收檔但我繼續拍,所以值得歌頌。只不過我不是窮到這樣,其實我經常坐的士,而且吃得好好,又會穿名牌衣服,不過是打折的。總之,我不覺得自己屬於貧乏那一種,平日生活亦在經濟層次完全接受的情況。更實在是,我根本都不想再有錢,費事啦,太多我都管不到。」說穿了,拍電影比有錢更重要。 投奔電影怒海 眾所周知,許鞍華是個高材生,聖保祿及香港大學畢業,亦到過倫敦電影學校進修電影。1975年回港後擔任胡金銓的助手,自此對方就成為她電影路上的師傅。「其實他沒有教過我,可算是現在最教到我的一件事,千萬不要老是想教導別人。別說電影,所有最好的老師都是以身作則,學生自然跟隨學習。」胡金銓沒特別指導她,但他如何待人處事,許鞍華一直從旁看著。「他對畫畫、書法及文史很有研究,這些修養對導演絕對是好處,尤其他當時每日看15份報紙,立場左中右甚麼都看,還會看很多書本,反而當時仍是錄影帶時代,看電影不多。」 於是,本來讀英文讀文學讀電影的許鞍華,進一步了解社會時事。早年她往電視台任職編導,拍過不少社會議題的作品,包括反貪主題拍出警廉衝突,其後拍攝《獅子山下:來客》,以七十年代末大量越南船民偷渡來港為題,加上《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被喻為「越南三部曲」,正式展開許鞍華的香港足跡。有趣是,當年香港正值經濟起飛,越南難民湧入香港,但本地居民沒太多人關注別國難民的命運,許鞍華卻在一眾新浪潮電影之間,成為與別不同的一人。「拍攝時永遠遇到很多問題,觀眾卻不是我的關注點。過程中自然有人包括監製,不時會提醒我,開始拍攝時難免都要思考,上映前更會思考。」 拍攝背後的千言萬語 早年拍過《瘋劫》、《撞到正》,拍畢「越南三部曲」再拍張愛玲《傾城之戀》後,便進入她口中的十年最倒楣時期。偏偏,當時香港電影正值最輝煌時代,她那幾部的作品收300萬至900萬不等,算不上終極低迷。「我界定的『倒楣』是,當時沒人找我拍戲,或者只找我拍一些武打片的文戲,又或是給我很低很低成本,看得出那些老闆不想拍好電影,只是想拍部低成本電影。同時,多數票房低的那些電影,我都拍不出水準。」 凡事總有例外。她從來不覺得觀眾「唔識貨」,唯獨有部電影她自感拍得不錯,卻換來不足100萬票房,那就是當年連奪金像獎及金馬獎最佳電影的《千言萬語》。「落差應該最大是《千言萬語》,我可能拍得不很完美,當中結構有些問題,卻仍然是一套上乘的電影,可惜觀眾完全不理會,我都明白2000年觀眾對這個議題不感興趣。」 時移世易。以往她說過愈來愈難說中香港觀眾的心事,但這兩年似乎有所改變。「現在可能容易一點。以前香港社會分成很多個小區域,山頂人與新界人好似生活在兩個社會,但現在人人對某些大議題同樣關注,想法接近一點,變成有種共識,但很難拍成電影,因為風向隨時又會改變。」難怪她拍完《桃姐》後,近年執導都是文學或歷史題材,明年上映的《第一爐香》,也是改編張愛玲的作品。 某些議題不便說出口,偏偏紀錄片中提到她對全球化及本土化的部分看法。今回再被問到有關議題,她不敢加以評論。「我一直不知道世上發生甚麼事,直到近幾年來網絡發達,就算我不看,別人都會send文章過來,至今我仍在消化中,但歷史趨勢真的不是個人能夠掌控得到。」她惋惜全球化還是本土化,渺小的人類又可做甚麼?「最多只是反應過來,做自己覺得好的事情,但加上道德批判是沒用的。緊記要分清楚自己反應的層次,亦不喜歡別人直接將議題擺入我的生活。」 最佳導演的日與夜 她拍電影一向自我,就像當年天水圍被形容為「悲情城市」,人人避之則吉,她卻一連拍下兩部電影:《天水圍的日與夜》及《天水圍的夜與霧》,記錄新界一隅的基層生活及悲慘遭遇。換轉其他導演來拍,可能就變成抽水了,她卻完全沒有。「《日與夜》一開始是電視電影,沒想過上映,成本只是120萬,工作人員都收得很平。後來這部作品被送到香港電影節放映,反應很好,才想到不如送去百老匯院線一日放幾場,然後在金像獎參賽,成功得獎。」 當年金像獎最佳電影敗給《葉問》,《日與夜》卻贏得最佳導演、編劇、女主角、女配角四項大獎,再獲得700萬資金再拍成《夜與霧》,最終票房百餘萬。「老闆是蝕錢的,但我沒有問,評價也不太好。」拍完天水圍後,幾年後再拍地區弱勢議題的《桃姐》,關注香港老人院,結果大收兩千多萬,叫好叫座。「當時我覺得電影就是要拍,希望別人注意多一點,尤其是老人院,每個人的生存無非想獲得存在感及尊嚴,可惜社會上有太多人默默耕耘,卻沒有人提及他們。老人院的自我價值很低,拍部電影或許有人關注,就算未必幫到他們,但這件事亦很重要。」 許鞍華總是個老好人,但處身於導演這個崗位,的確好人難做。「我很難將導演當成一盤生意,每次我和老闆講數、跟工作人員講數,總是會輸。例如我給工作人員的薪酬,一開始已是成本內的最高價錢;問老闆拿錢,卻是我可以拍出電影的最低價錢,結果在商業運作中,我就是個商業白痴囉!」就算是合拍片,她拿到的資金都不是想像中的龐大,因此她從未感受到那種太多錢不懂用的情況。「我那幾部所謂大片《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成本不是很大,不是內地片《八佰》那一種,那些老闆知道我的紀錄,是不會給我那麼多錢的。」 最後,還是回歸《好好拍電影》的一部分。紀錄片中,蕭芳芳引述張叔平說導演是神,嚴浩說導演是狗,但許鞍華卻能在神和狗之間找到平衡。許鞍華直言,所有導演都是神和狗之間。「至於偏向哪一邊,就視乎當時狀態,做完就算,沒所謂啦。」 感受更深是,不是神狗之分,而是多年來環球社會及行業變化實在太大。「以前我去到那裡都吃閉門羹,因為老闆們不喜歡我的電影及拍法,而是喜歡另一種商業運作,但我以前不知道的,就會覺得自己很無用。你想想由我入行開始至今變動有多大,但我們在過程中是不知道的。整個世界不同了,真的要慢慢適應,現今每日都有不同的大新聞,不只香港,全世界都是一樣,尤其疫情出現後,大家都不知明天會怎樣。」 今日不知明天事,只知道73歲的許鞍華依然好好拍電影,一直在香港街頭走路,希望繼續表達她對香港之情,用鏡頭畫面記下歷代變遷。
第17屆香港亞洲電影節 讓香港人一齊集戲
疫情下的香港,這一切變成了「新常態」,慶幸第17屆香港亞洲電影節(HKAFF)尚在如期舉行。事隔一年,我們再度找來影展總監的徐匡慈(Clarence)與節目策劃胡芷晴(Didi)來個訪談,訴說今屆HKAFF的轉變之餘,共同提到生死關頭之下,究竟電影與電影節,還有甚麼意義呢? Text: Nic WongPhoto: Bowy Chan J:《JET》D:胡芷晴(影展節目策劃)C:徐匡慈(影展總監) J:疫情下舉辦香港亞洲電影節,有何難度? D:今屆我們揀少了電影。整個環境有太多未知數,觀眾未必吸收到太多,加上電影各有不同擔憂,可能影響到上映及發行,所以半被動的轉變下,我們作出很多主題性的改變,主題及目的感覺強烈一點。 C:亞洲電影節來到第17屆,我們的目標一樣,都是想給觀眾帶來過去一年我們覺得最好的亞洲電影,有些東西想說的電影。疫情及社會狀態之下,我們正好可以聚焦做一些主題,到底現今世界是怎樣?社會是怎樣?人心是怎樣? J:今年就連「午夜狂熱」、「焦點國家」及「焦點導演回顧」都沒有了。 D:戲院配合疫情下的開放,「午夜狂熱」有頗大風險,而且叫大家帶口罩看電影8小時,的確有點困難,更何況這個欄目的氣氛希望大家開心,與整個電影節的主題有點違背,所以今年要停一停。至於「焦點國家」及「焦點導演回顧」,主要是導演演員無法飛過來,由於沒有直接互動,不如之後找時間再做了。 開幕電影:《手捲煙》 J:今年香港亞洲電影節重點是甚麼?與往年有何不同? D:正如今年的宣傳語句:「光影載癒,一齊集戲」。年初疫情爆發時,我不斷思考,現已到達生死關頭,電影還有甚麼作用?戲院又要關門,這些時刻還可做甚麼?電影給觀眾甚麼?後來疫情慢慢穩定下來,卻發現電影能夠給人們一個綠洲,一個想像空間,當我們去不到某些地方,達不到某些夢想,仍然能夠透過這些娛樂、影像、故事等,給我們一些希望及情感牽動,簡單來說,就是娛樂。當其他娛樂都做不到的時候,電影更加重要,於是很想放在今次亞洲電影節的主題。 閉幕電影:《一秒拳王》 C:「一齊集戲」是很重要的,疫情期間戲院關門,大家可能改用不同形式看電影,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但看電影不只是電影本身,而是一起去感受經歷那件事,而電影節更是一起去看,然後聽到分享,與電影工作者之間交流等,這是很重要的。同時,電影節能夠讓電影與電影之間都有對話,將不同電影放在一起,在同一世界的不同角度,不同意見,彼此都有交流分享。 《永筆言敗》(A Thousand Cuts) J:「一齊集戲」的情況下,有甚麼好戲推介? C:譬如今年有兩部菲律賓電影,一部叫《永筆言敗》(A Thousand Cuts),當中講新聞自由。現時菲律賓政府對異見媒體有很大的針對性,講述菲律賓有知名網絡媒體被政府封鎖及拘捕,嘗試打壓其運作,我們深深覺得這是一個全球性議題,自從很多國家有民粹式政權,然後打壓新聞自由,所以這部紀錄片可反映全球性現象。另一部是藝術電影圈比較出名的導演Lav Diaz的作品,向來他的電影相對較長,但新作《人畜之別》(Genus Pan)只有2小時36分,當中講述道德矛盾及良知,可說是帶出不一樣的電影語言。 《阿紫》(The Good Daughter) D:近年大家對紀錄片的感覺及興趣強了不少,可能看了很多電影都會發現,有時創作不及真實,不如從其他真實事件中學習及反思,世界的轉變及複雜度,已經高過我們的想像度及創造力,看看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話,有否東西可以借鑒。好像台灣紀錄片《阿紫》,講述一個在越南長大的女子,身在第三世界窮國,她本身是個商品,命運被家人控制,被賣到另一個國家做妻子。當大家覺得她在比較富裕的國家,日子過得較好,妹妹及其他親人都想嫁到外國,但她其實寧願留在越南。所以,我們生存在不同環境下面對問題,可能當下看不到大畫面,只是想離開,但生命中有更多不同的啟發。 https://www.facebook.com/plugins/video.php?href=https%3A%2F%2Fwww.facebook.com%2FHKAFF%2Fvideos%2F1559925077543582%2F&show_text=0&width=560 第17屆香港亞洲電影節日期:11月3日至22日網址:www.cinema.com.hk網上小冊子:https://bit.ly/HKAFF2020
Quist Tsang 在片場學做自信好人
按照黃子華的哲學,說得出「我好鍾意返工」的人必然是鬼上身,那劇照師曾覓(Quist)正是嚴重個案:「能入行,我已達成人生中最理想的職業,至今每次拍照仍感到非常興奮。」未如預料中在片場被大罵,但要當劇照師,或是回歸基本的攝影師,必須擁有過人的自信和抗壓力:「香港街頭很多東西都不可以拍,但難道真的不拍嗎?會被罵那就罵吧。」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因美和攝影結緣她愛美,也愛紀錄美。曾以時尚攝影師為業,迷戀走超現實路線又前衛的David LaChapelle,早期在《號外》和《周末畫報》等工作,頻繁出差是常事,取景器內的都是美人美景。入行五年後,她經過浪接浪的洗禮,冒起一陣迷茫,也同時對濾鏡下的人造美好失去熱情:「漂亮的人事物設置得宜,每個人都可以拍得好,那為甚麼要花我的時間去拍攝呢?攝影對我的意義不是立於華麗背景前,拍攝漂亮的場景。」 手臂和背部的紋身是她的標誌,於是本地著名劇照師木星邀請她當模特兒,知悉這位紋身女孩已有好幾年攝影經驗,有次就叫她幫忙接下劇照拍攝的工作,別擋著鏡頭就可以:「但你有時阻了人家也不自知。」2013年上映,由吳彥祖主演的《控制》成了她的出道作品,但這個出身自藝文界的新人心裡不舒暢,自覺格格不入,於是不久後便轉行當人母。一年半後木星再次致電,邱禮濤執導的《兇手還未睡》,把產後失去自信的她拉了一把,和社會重新接軌,快門跳動至今。拍時尚照時,她無法容忍丁點不完美,模特兒雙頰略胖,或是額上冒痘都看不過眼。現在她在意的是個性,缺乏魅力的精緻五官顯得淡然無味,只有自信和個性才能牽著鏡頭走,這正是傳說中的搶鏡。 捕捉分秒的自信「劇照師也要有自信,沒自信怎說服別人被你拍?開口就支支吾吾的狼狽相,單看你的蠢樣子已經預計你拍得爛,人就是如此膚淺。」她的工作就是要快、狠、準,以觸覺和自信作出判斷。還未上畫的《風林火山》眾星雲集,在炎夏拍攝嚴冬的畫面,有一場演員們穿著厚衣,擠在狹窄空間,她需要在事前和副導演溝通,要求在喊cut後保持動作,才能在廿秒內捕捉具壓迫感的瞬間。不可不提,電影那富有氣勢的海報並非出自劇照,而是當劉青雲、梁家輝、衛詩雅等演員等待開鏡時,Quist主動邀請他們站在海山樓中央擺拍,主動性和觸覺缺一不可。 她對動作片存有偏愛,特別喜歡戴著耳機聽音樂,突顯透明膠板後那槍林彈雨的落差。自從參與涉及大量動作和爆破場面的《非凡任務》,見證過潘耀明那專業俐落的攝影團隊,她像是開了竅,也真真正正愛上電影業,往後的作品都顯得自在舒心。適當的取鏡角度、配合條件相符的器材,並隱身於有利的立腳點,漸成一系列的自然判斷。一枚好劇照,她認為該具備交代故事及細節的功能,所謂的細節包含演員的情緒轉化。參與麥曦茵導演的《花椒之味》,她努力捕捉演員面上第一顆淚珠,不夠落力就只會拍到呆若木雞的狀態,照片便用不上。同樣地,動作片中你沒拍到汽車凌空飛起來,只拍到火屎,就不夠震撼。 偷懶 會一無所獲專業的劇照師是不能偷懶的,無論環境多麼不容許,也要選擇在場。有場在不足四十尺廁格內拍攝的戲份,連同演員,共有八個工作人員擠在一起。只要有拍,儘管效果不理想亦起碼有紀錄,仍可後製:「地方狹小拍不到、爆炸和槍戰又拍不到,若然習慣性拍不到,久而久之你甚麼都不用拍。真的懶不得,每一鏡都有它獨有的意義。」 現在本地劇照師不多,她坦言當中質素參差,有的由演員下巴朝上拍,有的連水平線都是歪的。可惜部分製片仍是以成本先行,或是因參考對方作品不足而錯判,但她相信作品會說話,合作過便知龍鳳,畢竟這圈子、這社會都非常現實。當然,一個巴掌拍不響,科技的普及令公眾忽視了攝影的專業性:「不是你平日拍拍風景、拍拍貓狗就自稱專業攝影師,自我膨漲後就來工作。你有想過後果嗎?你承擔得起嗎?這般亂拍是浪費了電影賦予的資源。」 在幸福家庭中學做人這份理想職業,她形容是可憐的,又同時是幸福的。可憐的原因是心儀的照片,最後在過程中可能會被篩走。為免一次又一次的心痛,Quist會為電影公司提供一站式方案,包辦電影海報設計,除了由這位在場人士挑選重要劇照,甚至在取景時,腦中已有海報的構想。她自問非馬虎之輩,有時一天拍下來的滿意劇照就有上百張,這樣的態度讓她入行這幾年也不曾聽過一句責難:「做到最好就沒人會挑剔你,我通常對自己交代較多,如果做一件事只為和他人交代,那不是由心做的作品,好極有限。」 類似的說話亦出現在已故的陳木勝導演,她負責《怒火》的劇照拍攝,這位人格高尚而親切的電影人也說過,認真工作的人沒人敢欺負,而趾高氣揚的則很快被淘汰:「在我而言,他的離去是很大的啟發,拍電影說到尾還是學做人,尤其電影圈很多政治,無論身處哪個崗位也要做個好人。」 電影圈如大家庭,也像個濃縮的社會,工作以外要兼顧人事,相熟了、肯磨合就好辦事:「這裡沒有那個部門是不重要的,說我劇照不重要,難道你要在母片中找某一格,再慢慢截圖嗎?」成為一份子後,連工作也成了樂事,就像拍《花椒之味》時,導演在屋內拍攝,工作人員在屋外燒烤,她偶然會去吃一、兩顆魚蛋。有好演員、好美術、好燈光支援,容許她專注地影一張好劇照,就是劇照師的幸福。■
梁祐暢 劇照就如街拍紀錄
同樣是攝影機器,不一樣的感覺。九十後劇照師梁祐暢(Joseph),近十年在片場長大,由機器組再影劇照,拍下《風再起時》的年代情懷,刻畫《幻愛》下的寫實愛意,就像街拍一樣,劇照師就是電影拍攝現場的紀錄者。 Text.Nic Wongphoto.Bowy Chan(portrait)、映遊舊戲(IG:@throwbackhkfilmstory) 片場的第四部機 梁祐暢是「九十後」電影新世代,但他早在讀書時候經已進入片場,擔任機器組、攝影部學徒,19歲入行,第一部是參與2012年《八星抱喜》,後來升做助手,擔任不少電影的B機攝影師。「至於第一次影劇照,必須多謝翁子光導演給我機會做《風再起時》的劇照師。」片場打滾一段時間,早知劇照是甚麼,平時他亦喜歡影相,但沒有人教過他,或者叫他怎樣影,直至《風再起時》監製及導演問他有否興趣幫手,便無師自通地開始影劇照的第一次。 《風再起時》至今上映無期,暫時能夠得知這部電影的氛圍,只得他的劇照。「電影在內地拍了三個多月,我所影的劇照,足足打爆了兩隻hard disk。」難得的第一次,他做足了準備,電影講述四大探長的故事,呈現當時的香港,於是他看了很多何藩及法國攝影師Marc Riboud拍攝舊中國及香港的相片。「電影場景做得很逼真,我經常想像如果自己是那個年代的攝影師,在街上看到那些情境,究竟會怎樣拍下來呢?」 訪問中他多番強調,劇照師是現場的紀錄者。「有些人覺得劇照師這個崗位可以不存在,甚至有人覺得capture畫面就可以變成劇照。我明白別人為何這樣想,但硬照與片段的最大分別是,畫面片段需要劇情支持及剪接,但硬照是二維畫面,一張相就能表達感受。」 單憑相片來說故事,他說自己前期準備充足,一定要預先看劇本,甚至現場參與演員排練,相信有助建立彼此的信任。更重要是,他在片場會提早選好拍攝位置。「我會刻意避開攝影機的位置,將自己視作第二部機,好似《風再起時》用上三部機,我就當自己是第四部機,否則站在攝影機旁邊的話,不如直接用攝影機的相片cap screen更好了,何必找人去影劇照?」這個想法,逼使他每個shot都要思考如何拍攝。 記錄真實一刻 「每每經過一場戲、一個take,都要等別人擺好機位,我再去找位置,不會與攝影師用同一位置。(問:位置不是最好的一個?)我不認同。我的想法是,影劇照就似街拍,當導演、演員、所有工作人員都相信那個事情是真實,記下演員那個時刻,而影劇照也一樣,我視之為街拍,將那一刻發生的東西紀錄下來,所以沒有甚麼光線最漂亮,影劇照卻是因應那個存在空間,從而發揮出來。」 劇照不服務於大銀幕上,反而是宣傳之用,聽說有劇照師為了拍下完美照片,不時跟拍攝人員有衝突。「的確如此。可能是我固執,加上自己在片場有經驗,當我看到攝影機,就知道他們會拍到甚麼位置,基本上我預計得到不會穿崩。試過有工作人員質疑我站在某些位置有問題,但我認為不影響拍攝的話,一於少理。」他甚至提到,拍攝《幻愛》時欣欣(蔡思韵)所住的公屋,由於單位很細,他在場set了相機,然後躲在床底按掣遙距拍攝。「未試過穿崩,如果穿崩的話再說啦!」 三成薪金但滿足 影過《風再起時》及《幻愛》的劇照,兩部電影題材背景不一樣,他卻覺得感覺相似。「《風再起時》是年代片,《幻愛》是寫實,但兩者相似,我都是透過劇照來記錄現場發生的事。」他不只一次提到自己懶惰,拍攝時用自動模式,不喜歡crop相,後期時間亦不多,交相速度頗快,當日影完晚上即可交貨。「記得《幻愛》有日拍沙田隧道那場戲,美術Albert說我的相片不錯,略嫌『味精』濃了少許,後期似乎太多,但我其實沒有,一切只是拍攝現場情況……哈哈!」 過去香港出產不少知名男劇照師,現今一代似乎女性居多,他笑言我們要做女劇照師專題的話,足夠我們做至少兩期。「其實不只劇照師,片場也有很多女性入行,遍布攝影部、燈光部、製片部等。」他坦言,機器組與劇照師的人工差天共地,前者可能是後者的三倍人工。「我做劇照師,只為了快樂與否,或者與導演是否合拍,能夠拍到自己喜歡的相片,足以彌補人工以外的滿足感。」
陳錦泉 與劇照共生
是《重慶森林》的快餐店老闆,陳錦泉更是劇照師。第一部正式作品是1973年的《浪子與處女》,直至完成今年上映的《我們永不言棄》才暫定退休:「沒興趣真的做不了這行。」這句話,他起碼重複五、六次。他沒想過要以專業精神獎獲得嘉許,由不被尊重的「公仔佬」發展到「劇照師」,或是美學被頂尖的導演和演員認可,足矣:「我還是自稱劇照員比較自在。」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一菲林一驚心一份工打一世也許是部分人的理想成就,泉哥在不知不覺間就達成了:「第一次影劇照時我廿三歲,片場的人說他們入行廿多年,我覺得很不可思議,誰知道自己做了四十多年。」工作時起碼正片和負片相機各捧一部,他曾經的夢想比較天馬行空,幻想有天可以不用沖曬菲林、可以自動對焦,又可以毫無顧慮地按下快門。那時大公司如邵氏和嘉禾也僅僅為劇照師提供兩卷菲林,他不屬旗下亦擁有較多資源,但儘管你有菲林,亦需與天氣和時間競賽。八十年代往中國拍戲,有時會自備藥水沖黑白菲林,但主要以速遞把菲林送回香港沖曬,然後照片會寄回他手中,製作參考用的劇照簿:「沒可能放幾個月不沖曬,在大陸沖也是可以的,但之後全中國都會有你的照片出現,位位巨星他們還不拿出去賣嗎?」 菲林時代講求紮實的攝影技巧,正片畫質細緻但寬容度低,iso、光圈、快門都要極為準繩。其中一枚他的滿意之作,是《花旗少林》的一幕,周潤發在黑夜裡,背著吳倩蓮穿越下雪的叢林,最後用上1/30秒的快門,加上用日光菲林和擺鏡拍攝,最後被製作為動感又浪漫的宣傳海報。後來,他夢寐以求的數碼年代降臨,毋須再依賴沖曬員的技術,拍攝動作片時亦叫他份外感恩,包括他最新的作品、以拳擊為題材的《我們永不言棄》。 由公仔佬變劇照員並非每個人都順利渡過數碼化所帶來的時代更替,相機功能不難學,於是他主動去學後製的Photoshop。轉為現場收音的階段也殺死不少劇照師,開拍時不能有快門的雜音,於是退而求其次在綵排時拍照,唯往往服裝未及完整,演員也未進入最佳狀態。「我的消音盒是在荷里活訂回來的,叫價接近兩萬港元,單是入行已要自資幾萬塊,這行業你沒興趣根本做不到。」器材的局限難搞,有限的人心更是汗顏。那時他們被喚作「公仔佬」,演員排排坐擺拍,如沒神髓的公仔。劇照師像是可有可無的狀態,有製片找場記或攝影組的兼任,照片拍得一團糟並不罕見:「拍《天羅地網》拍了四十組才換劇照,說之前的照片用不了,皆因起初你不尊重某一個部門,還找來不專業的人去負責。」同時,從業員參差不齊的攝影技術和態度,亦令他看不過眼。那時機會多得應接不下,有人接下工作再隨便找個有相機的外行人去做,自己當上判頭,然後去打麻雀。有人的劇照是用作討好導演或演員,有的下班後會和大隊去按摩,有的卻連光圈是何物也不知道。「我們專心影一張好照片,也許算是一種討好吧。我總是完成一部後再接,我視此為專業、是事業,不是純粹一份糊口的工作。」光怪陸離無分時代,他形容新入行的劇照師人人都含著科技提供的金鎖匙,攝影技術不會太差,但如果確認對行業的心意,就不要東張西望:「電影這回事,有很多不熟行的人嘗試領導熟行的人,幸好劇照是獨立的,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最重要。」 黃金時代的當事人專注的興趣把他帶得很遠,八十年代去絲綢之路、九十年代去布拉格、二千年去土耳其。拍《新龍門客棧》遇上大沙暴、拍《太極》每天要和懸崖擦身而過,或是氣溫高達四十度的廠房,都是對人體極限的挑戰:「這樣做幾十年能平平安安回來也算不錯,我有幸見證這樣的黃金時代,的確幸福。」他所說的黃金,除了興旺,也確是要面對真金白銀的誘惑。有同行會把劇照賣到信和,拍《無極》時曾有韓國媒體聯絡他買劇照,開價一萬二千元美金,他立即拒絕;《宋家皇朝》的外地拍攝獲得關注,他習慣外出時把櫃子鎖上,皆因有媒體會收買整理房間的人。劇照不得外流,被他放在原則的頂端。 在有互聯網前,一套港產片成功賣埠與否,劇照是重要的一環。他笑言聽過來自宣傳部的傳聞,如果電影劇照那一欄寫著陳錦泉三字,電影能多賣幾十萬。「每隔幾年,總是有人驚訝我沒轉行。做劇照員是哪裡不好了?我可以做最頂級的劇照員,賺錢可以比製片還要多,讚賞也比其他崗位的豐富,我很滿足。」原則和實力讓他盡獲好評,但他停了半晌,想起因婉拒工作而從此不再聯絡的舊友,是榮耀或錯過,他無法盡言。 天助自助者沒興趣、沒毅力、沒定力,都做不了劇照師,也別忘了身邊人也是成敗關鍵。九十年代合拍片漸見頻繁,泉哥太太是護士,老是收到三姑六婆的溫馨提示,叫她當心家裡常北上的老公。他略帶自豪的形容,太太深信凡事必然留下蛛絲馬跡,毋須自討沒趣去當福爾摩斯:「在WhatsApp能免費打電話前,她從來沒打過長途電話給我,我卻為了她,在新疆走了一公里路,打了個每分鐘九十元的電話,她說我們只能聊一分鐘。」 兩年前,年屆七十的他為了太太而退休,偶然會去當電影發展局的攝影義工,面對無限的攝影體裁,他猶如初遇攝影的雀躍。七十年代,各大報章和品牌都舉辦攝影比賽,他是牛欄牌嬰兒攝影比賽冠軍,有一年橫掃多個比賽,共贏得三千五百元獎金,他笑說那足以娶老婆,可以擺三十圍酒。他日漸擴大器材庫,甚至自製放大機,這位五金舖太子爺有天在店內拼湊著,有個大叔認出那是放大機,步入再聊了半天攝影經。翌日他在英皇道看到開了新店子叫「愛玲攝影」,熟悉的身影在店內步出。這位大叔後來給他介紹了首個劇照工作,羅馬導演於1971年拍攝的作品《黑名單》,這是改變他一生的名字——鍾文略。
李鴻其 有故事的臉
香港影壇經常被指青黃不接,但近年似乎一眾「新演員」人才輩出。放眼對岸,台灣也不乏新世代台灣男演員,好像李鴻其,五年前首度演出電影《醉.生夢死》,隨即奪得台北電影獎最佳男主角、台灣金馬獎最佳新演員,以及提名金馬影帝。其後參演《幸福城市》亦獲金馬獎男配角提名。被譽為一張「有故事的電影臉」,李鴻其主演的愛情片《我在時間盡頭等你》即將在香港上映,這次由他親自解說一下,談談他真人是否癡情男友一名,會否為愛人付出一切,以及如何被純粹的愛情而深深感動。 Text: NW 今次拍攝《我在時間盡頭等你》的合作起點是怎樣的? 剛好那時候我在紐約拍攝《虎尾》,之後去到多倫多電影節,當時《幸福城市》《地球最後的夜晚》和《寶貝兒》在電影節放映。這三部電影社會寫實性比較強,我那時候也在猶豫下一部要拍甚麽。剛好就接到了導演姚婷婷的視頻電話,想找我演,我們聊著聊著我發現這部電影裡有我想演很久的高中生的戲份,也被電影裏很純粹的愛情感動。加上過去也沒有演過類似的電影,我就很感興趣,就演了。 拍攝前看過小說沒有?看完小說後的有何感受? 小說是我拍攝後才看的。因為我覺得拍攝前看的話我很容易被影響,所以我選擇不看,就憑著當下的狀態和感覺去演,而不是去模仿,我希望把林格變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作為男生,喜歡看愛情作品包括電影及小說等,容易被感動還是有不一樣的角度觀賞? 會被感動,但大部分還是看我當天的一個狀態,看一部作品還是跟當下的心境有很大的關係。就是一部電影三年前和現在看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我過去演的作品我自己看,有時候喜歡和不喜歡也比較不確定。 《我在時間盡頭等你》最感動你的一個情節,是甚麼? 我覺得邱倩和林格注定會相愛這一點我很感動。因為愛一個人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對方做了很多貼心的舉動,但邱倩和林格的愛情就是因為愛,所以哪怕重置了很多次時間、兩個人經常忘記彼此,但一見到面還是會相愛。 故事中的角色,為換回戀人的生命付出一切;現實中的你,有否想過這個問題? 想過,我覺得如果妳很愛一個人是會這麽做的。就比如自己的家人、自己愛的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那一定是會選擇付出一切的。 現實中的你,是否一個癡情的男友?有了女友就改變了自己的世界? 以前會為了女朋友不斷調整自己的生活習慣、去改變自己,但慢慢長大之後會覺得,愛情如果是某一方單方面的付出和改變,是沒有辦法長久的,所以我覺得要維持很好的愛情,是彼此都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若你擁有穿越回到過去的能力,你最想修改自己犯過的甚麼錯誤? 我蠻喜歡我現在的狀態的,過去犯過的很多錯,也是讓我變成現在自己的一個必經的過程,是一種成長,所以我不會想要去修改自己犯過的錯。 被譽為有張「有故事的電影臉」,你覺得好事還是壞事? 我其實不太懂甚麼是「有故事的臉」,可能是長得比較可憐、比較悲情吧哈哈哈,但我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覺得有很多觀眾喜歡我,但肯定也有很多不喜歡我,我覺得就順其自然吧。 早前跟李現、楊紫等流量明星合作,對現時大陸青春偶像演員與劇種路線有何看法? 我覺得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電影和電視劇的類型,我覺得都OK,各有各的好處。就像玩音樂一樣,我自己有打鼓,那爵士樂、拉丁、搖滾、流行有甚麽好壞和不一樣嗎?也沒有,只是個人喜好不一樣而已。 試用三個形容詞來形容個人演技風格。 1)真誠、2)有力量、3)神秘。 個人生活與演員路上,個人對於成功的定義有甚麼分別? 我對成功的定義就是自己享受不享受目前的狀態,而不是物質上的某種結果。譬如說我現在也沒有在拍戲,但我自己依然很快樂,因為相信這就是我現在想要的生活。 你覺得自己有演技盲點或人物死角嗎? 當然有很多的盲點和死角,因為很多事情妳會發現在拍攝現場是做不來的,妳必須要用很多技巧和與老師討論來補足一些東西。就像打鼓一樣,有時候那個速度妳就是打不到,但就是要學會自己調整,就是要不斷去嘗試,去擴大自己的可能性。 未來想做導演嗎? 想,我現在就在籌備自己的片子,這個過程很辛苦。因為之前我覺得自己是演員,有經驗所以不會那麽難,但我發現做導演這件事還是太難了,正在努力。 想當初沒有成為演員的話,你覺得/希望現在的自己會做甚麼? 1)攝影師、2)樂手、3)開一間民宿。 《我在時間盡頭等你》:9月17日香港上映
不賣外型 更為耐看? 凌文龍 岑珈其
訪問那天,小龍還未到,珈其說二人的共通點是長得矮,後來小龍更正為:「我們夠高,又長得天真無邪。」雖被不少電影觀眾視為新人,二人其實當了超過十年演員,同樣地以演技和多變先行,也同樣地童顏,一位過往會包辦劇團的年青角色,一位去年還在演中學生:「以往真的不介意,但到了這個年紀真的會尷尬,觀眾想必也會為我尷尬。」 text.陳菁 styling.Calvin Wong photo.TMT wardrobe.On Ling Man Lung: WILSONKAKI, VANS (from D-MOP) On Kaki Sham: HERON PRESTON, REEBOK X COTTWEILER, GENTLE MONSTER make up.Kidd Sun hair.Toyo Ho 對對方的印象是甚麼? 其:好戲,也很欣賞他對表演的態度。最深刻的印象是《黃金花》,那是我第一次接觸他,才知道他本來做舞台劇,是第一次參與電影,便覺得很厲害。演病態的角色很怕演得太誇張,是一種忌諱,但電影中他把輕重拿捏得很好。 龍:我有兩個很欣賞的本地新演員,一個是珈其,一個是游學修,他們對表演都有自己一套看法。二人很容易和角色連繫起來,顯得很自然、很活,不會有表演的感覺。珈其在《金都》的戲份雖然不多,但他創造了讓自己玩樂的空間,採用了自己的節奏去令事情變得有喜感,令觀眾鮮明地留意到這角色。 何時確定想當演員? 龍:讀演藝學院前,我曾做過茶餐廳、洗碗和清潔賺生活費。放榜前其實已被演藝學院取錄,但大家都叫我先完成中七課程。放榜那天我沒料到分數足以在原校升讀中六,那時我打電話給我媽,她說:「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別後悔,我永遠支持你。」我便把會考證書收好,乘車往演藝去。 其:我拍攝首部電影《烈日當空》後才十六、七歲,現在快三十歲看起來還是個小朋友,那時簡直像個嬰兒,根本沒人會找你工作,真的很難在行內生存,但我發現自己真的喜歡演戲。我爸說,不管我去偷去搶,養活自己之餘也定期交家用就可以了。我考慮過做全職工作,但不時要請假拍攝根本沒可能成事,於是我做過不少兼職:跟車、水吧、磨雲石、地產、燒烤場等,這樣的狀態也過了兩、三年。這種我說不上是辛苦,太普通了,但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捱過這段時間,加上麥曦茵導演的機會,現在真的能走演員路。 龍:當你真的覺得無法糊口,甚至對自己產生很大的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適合演戲呢?不如算吧。」機會這樣就沒了,機會太少,但人太多。 行內那麼多新演員,如何可以突出自己呢? 其:這世代的演員真的要互相幫助,如果你還抱有那個刻意去競爭的心、有害人的心,反而有反效果,我相信互相幫忙的效益更大。有個角色不適合我,我給朋友介紹,對方會記在心中,下次又會為我推薦。出外靠朋友是真的,你一個人能留意多少資訊?說出來好像很輕鬆,明明大家一起去試鏡,選中了他,一開始當然會羨慕,一定會失落,的確需要時間消化。 龍:電影也是戲劇的一種,觀眾透過戲劇會得到新思維,總有一個角色能產生代入感,精神會得以飽足。但這件事的重點是,必須由一班人去完成。如果有人要演得很亮麗、演得很強,但當劇本因而被忽略,其實沒意思。演員愈自私,愈難產生好東西,只有溝通才能為對手帶來驚喜,甚至引伸出意料之外的成果。演員之間沒交流,怎能和觀眾產生交流呢? 有視哪位演員為自己理想的發展路線嗎? 龍:我很喜歡Daniel Day-Lewis,他處理角色時很仔細,對角色或外型的塑造都下很多工夫。每套戲都演得很獨立,沒有兩個角色是相像的。 其:我喜歡周星馳,他不介意演不同類型的作品,但大家都把他歸類為演喜劇的,那不要緊,他就做到最專門吧。後來演《少林足球》便拿了影帝,一個喜劇演員可以憑喜劇拿影帝,大家一向都以為只可以憑正劇獲獎。他之後也當了導演,自己去處理創作,一個演員不應該你叫我演就演,你應該也要有自己的思考。 你們算是個性派演員嗎? 其:我不知道個性派演員應怎樣定義,如果把自己定義為怎樣的演員,我會定義自己為不帥氣的,一定不是賣樣的那種。我也想說自己賣勤力,但勤力現在是必然的條件,基本上我們每個新世代演員都很勤力。 龍:在戲劇裡有分小生、花旦等的定位,如果有演員不能立馬被分辨作小生或花旦,他是在旁當輔助角色的,也許有個男人滿面鬍鬚,形象很鮮明,就會被歸類為個性派。人家看到我倆長得高,又一臉天真無邪,可能便視我們為個性派吧。如果依照這個作標準,我認為是的。因為我們明顯地不屬於那種,一眼便知道是當男主角的面孔。但對我來說小生不是單單被稱為小生,仍然要去處理那個角色,所以對我來說分別不大。當然在浪漫的愛情劇中,大家都想看高大帥氣的,我們當然被比下去。 其:嘗試改變觀眾口味吧,看骨格精奇的,可愛的浪漫喜劇。 你們有偶像包袱嗎? 其:雖然我們長得帥,但也放得下偶像包袱。作為演員,不應該予人有框架的感覺,你要人信服,先要你能融入角色。不要有偶像包袱覺得不適合當強姦犯,就算給你演你也演不好,因為你自己也不相信。 龍:假設有個有地位的演員,工作都是由他選擇做或不做,如果工作真的會為他想建立的形象帶來壞影響,這包袱便是一個選擇。但我本來也不是偶像,怎會有偶像包袱呢? 其:外型會局限可塑性嗎?絕對有,導演不會找我演飛虎隊,但那時我拍香港電台《火速救兵》,當然我是演被救者。我有問過消防員,我真的沒可能演消防員嗎?他說不是的,他們也需要身形小巧的消防員鑽進狹窄的位置。如果那劇專門描寫這樣的角色,我們便有機會演,但如果那場只是一群消防員衝去救火,突然有個小巧的出現,觀眾便會奇怪,因為沒有足夠時間讓他們消化這個安排。 龍:所以演戲有時機,有些事情你解不通就走不過,但愈想解通就愈不通。這個膠著的時間並非叫你甚麼都不做,而是暫時先放在一邊,不是拋棄它,終有一天它會調頭來找你。 兩位的樣貌都比實際年齡年輕,這是機會還是阻礙? 其:以前我會擔心自己好像總是長不大,那時覺得是障礙。後來就不太介意了,也許比人家佔優的,是可以多演幾年中學生。我也視之為一個挑戰,我的確演很多中學生,那我每一個中學生也要演得不一樣。但真心地說,我現在開始有點怕了,我不想觀眾難受。儘管我演得多神似,觀眾也會為我尷尬,難道我要演到三十五歲、四十歲?今年我三十歲了,我想演更廣的角色,可以是年輕人,但儘量不要再穿校服了。 龍:我以前會包攬劇團所有年輕的角色,但到了這個年紀真的會尷尬。看看十多歲的年輕人,和我們三十多歲的氣場真的不一樣。四年前我演一個十六歲的中學生,但吊詭的是他擁有三十多歲的思想,他某些對白說出口真的很恐怖。我花了很多時間,於年輕人的傲氣和成人的成熟中找到平衡點。樣貌可能是我們的優勢,但演出來還是有挑戰,要抹走所有經歷過的事。 其:年輕人有一種稚氣,那時我拍攝《教束》,導演真的找了班學生,拍攝的時候,你就知道何謂青春。拍攝後他們會繼續在操場跑,我卻要找地方坐下來休息、喝口水。但大家更要合作,如果你視他們是孩子,論演技比他們豐富多了而自我孤立,那就融入不了。我能演得好,都靠他們整群人幫忙,跟他們一起玩我也變年輕了。…
淚眼柔弱 猶勝英雄 黃定謙 顧定軒
銀幕上的超級英雄,向來擁有最多觀眾,偏偏現實中罕見英雄,現今香港急需但欠奉。新世代演員中,顧定軒給人柔弱甚至中性的感覺,黃定謙個子高卻在電影電視中哭個不停,就讓這兩位名字相似的小伙子來個激烈辯論:到底淚眼柔弱的男演員,又能否殺出一條血路? text.Nic Wong styling.Calvin Wong photo.TMT wardrobe.On Himmy: Y-PROJECT & CELINE On Zeno: GCDS, HERON PRESTON, ADIDAS ORIGINALS X CRAIG GREEN (from D-MOP) make up.Mon(Zeno)、Kidd Sun(Himmy) hair.Will Yu@The Attic(Zeno)、Toyo Ho(Himmy) 為何想做演員?最想演哪一類型的角色? 軒 小時候已經喜歡表演,參加過很多戲劇、唱歌比賽,直至中四時聽從老師建議,獲資助報讀演藝學院為期兩年的劇場入門課程,學習表演、劇本創作,真正令我喜歡演戲。機緣巧合下,畢業後得到不少試鏡機會,一直走到現在。 謙:考完DSE後,我開始思考自己做甚麼好,不想做一些朝九晚五的工作,才想起自己小時候其實很有表演慾,不斷參加合唱團、朗誦,亦享受在台上唱歌跳舞,但升上中學後卻很介意別人怎樣看,於是收起了喜歡表演的那一面。慢慢想到不如入行做演員,尤其小時候看完電影、電視劇,總喜歡在洗澡時、照鏡時模仿戲中人演一次,於是就去報讀演戲班,跟隨廖啟智老師學演戲,隨即愛上了。 軒:我向來被很多神怪科幻角色啟發,入行時很想演一些現實中體驗不到的人生,所以我很想演古裝,或者扮演一些特異功能、飛天、外星人,一些很超現實的角色,很想嘗試。成長時很快覺得自己與平常人不同,好像與身邊人格格不入,常被人當作異類,所以想將自己這一面投放在演戲中,可惜至今仍未有機會做到這些超現實的角色。 謙:無論甚麼角色,我都想試,沒有特定想做的角色,但要說的話,應該最想做《英雄本色》Mark哥,他不是終極大佬,但man得來也有那種兄弟情誼,以前我和哥哥關係不好,所以很想有這段兄弟情關係。 軒:現在有啦,我們就是了。 謙:對呀,終於被我找到了,哈哈。 軒:疫情期間,我最近翻看了很多劇,其中一部是《我和殭屍有個約會》,非常希望能夠成為入面其中一個成員,例如馬家後人,很想驅魔,又或者想做殭屍,就算被人打到地上,都要繼續起身再打,很過癮,很好玩。 謙:你去驅魔的話,應該都幾好看。 軒:我都想看你演Mark哥,到底會演得怎樣? 事與願違,有否覺得,自己被定型了? 軒:很正常,始終我們還是新演員,可能之前拍很多學生片,有很多嘗試,但到觀眾挑選我們,始終要有一種形象,讓大家容易記得。 謙:我覺得Zeno被定型、被標籤比較多,但我自己似乎沒聽到別人標籤我,有好也有不好吧,可能人們覺得你是怎麼類型,就會多了某些機會;但有時對我來說,我沒有將自己定型,別人好像未完全了解我出來的感覺,沒有一種特定覺得Himmy要演一種甚麼類型的角色,所以有點混亂,反而不知被標籤與否才算好,現在還在探索中。 事實上,黃定謙拍《淪落人》、《歎息橋》,都是個情緒化的角色,好像個淚眼大男孩,平日的你又是否愛哭? 軒:我覺得你應該是少許黐線,一拍攝就會非常投入那件事,被環境、角色影響。演戲時會在生活上找很多方面全心全意投入下去,可能會用幾個月去投入角色。 謙:的確,我是用這個方法來演戲,投入角色,但平時我不是愛哭的人。 軒:不,你應該是個愛哭的人,但在心底裡哭卻不會哭出來。 謙:是的。我很容易被某些事情感染,或者對我有衝擊,但外在而言,我不像角色那樣經常哭。 軒:我相信我們都是敏感的人,對外來感受、人際關係都較敏感。可能大家覺得我很柔弱,但只是用高度、瘦削來衡量我,但我其實是對事實敏感而已。 確實,顧定軒給人感覺柔弱、中性、氣質系等。好事?壞事? 軒:這些標籤對我來說,是好事。能夠給人這種感覺,相信是因為大家看了我在《藍天白雲》、《翠絲》的角色,因而覺得我就是電影中的那個人。演員成功表達到那種感受,某程度上都是不錯,但我其實不只有這一面。我也是個頑皮的人,不想別人看死我,所以我想繼續給人驚喜,這也是好玩的地方。 演藝生涯中,最難忘的被定型經歷是甚麼? 謙:沒有。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被定型,甚至覺得,沒標籤比被標籤的路,是否更難行呢? 軒:反而我拍學生片的「被定型」感受更大。很多同學找我拍片時,所演的角色都是比較沉鬱、黑暗、軟弱,彷彿有很多心事。而且,我演過很多學生角色,大半都是情緒有問題,最後會自殺,可能都是自己的外型給人這種感覺。 那麼,有否想過改變或減輕自己這個形象?…
跳出跳入的導演/演員 陳健朗 盧鎮業
最初認識對方的身分,是導演還是演員?盧鎮業(小野)和陳健朗有著同一回應:「是師兄弟。」二人畢業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以不同的節奏,在導演和演員中雙線行車。導演是主導作品的人,面對同一個市場,站立於同一個非常時期,二人都堅信隨心而行,方能描繪出打破悶局和地域的好故事。 text.陳菁 styling.Calvin Wong photo.TMT wardrobe.LOUIS VUITTON (KinLong Chan), PRADA (Siuyea Lo) make up.Kidd Sun hair.Toyo Ho 當時是先導還是先演? 朗:會考時己打算考演藝學院,記得二月尾要交表格,於是我二月三十日去交表,職員說前幾天就截止了,我才記得二月只有廿八天。原先想先當演員,現在我沒規限自己的身分,我愛的是電影這個語言。後來第一次演出是《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被陳果抓去演紫色頭髮的白膠漿。 業:起初演員和導演相對上同時發生,畢業後我開始展開第一套紀錄片長片,兩、三個月後麥曦茵便問我要不要演香港電台的《幸福的旁邊》。 朗:最近有認真想過,我想專注創作,無論導演和演員,沒了創作都不會享受,這是不能缺失的事。我覺得導演較感受到創作的能量,可以呈現更多自己的見解。但比如《歎息橋》的演出,我也找到演員的創作空間,當演員時較被動,所以很視乎你和導演、和團隊的相處。如果他信任你,就會讓你投放更多。 業:歸根究底,兩者都和時間分配有關,導演要投入的時間長多了,可能要兩、三年才能完成一個作品。如果多人找你當演員,可能一年可以接到五套作品。以前我是掌握不到平衡的,有人找我演便去吧,明明當時很想拍攝作品,最後兩邊都做不好。這兩年清晰多了,暫時計劃是演出多點。我不是一年可以籌備幾套的那種導演,也許我十年才一套也不出奇,這兩個身份是共生的,只是不同節奏而已。 何時才自稱為導演? 業:畢業作《春夏之交》我以為是整輩子唯一一次當導演,但我不敢說自己是導演,只是擔任導演的崗位,我以為我畢業後便要去媒體或電影公司打工。後來接觸了電影節,才知道除了從小到大所理解的電影工業,還有一門叫獨立電影。而漸漸人們稱呼我為導演,訪問中都說盧鎮業是一個導演,我才有這樣的意識,原來我在這個社會化的過程中被安放了為導演。 朗:我認同,這一刻你邀請我當你的演員,我便是演員。我自定為甚麼,如果外界不是這樣想的,我的定義也不成立,所以我努力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業:導演和演員之間,他們所滿足或不滿足的交疊相對少,演員是不斷討厭自己的過程,而導演是討厭全個世界。 朗:導演會不斷發覺自己的不足,那百子櫃好像總欠了半個櫃。導演像船長,要想如何令整船人和你愉快地冒險。 業:我常覺得當導演時身邊有很多人,卻處於龐大的虛空中,明明很嘈吵,可是你非常寂寞。反而演員經常獲得照顧,因為演員是情感的前線,非常脆弱。當我是演員時,我也會把自己小心輕放,你的冬瓜豆腐便是大家的冬瓜豆腐。 你當演員和導演時有何不同?兩個崗位如何互補? 朗:以前覺得演員的自己偏向自我,是不管外間事那種,但導演便要管所有事,現在則沒甚麼分別。因為演員也好,導演也好,有自我就會死。先不要說錢,這製作喜歡嗎、棒嗎?棒就一起玩。電影是取向,要視乎你如何感染別人,成為一個共同體去合作。 業:我覺得這樣很好,因為我在兩個崗位的差別較大,當演員時就是靜靜的,沒想太多事,不會有驚慌的情緒。但當導演時很無助,其實相對更不用走動,燈有人替你打、聲有你替你收、演有人替你演,但你就是擔心最多。 朗:我上一套作品《手捲煙》主角是林家棟,他非常高要求,我記得在拍結局時有太保、袁富華、家棟、白只,大家都在等,在綵排的時候只餘下我和演員們在中間,像是舞台劇開場前的五分鐘。我在指導演員前抽了支煙,非常緊張,之後就衝進那個世界,沒再想太多。 業:當導演的時候會積累了你看世界的方法,那些觀察在你當演員時,會成為互通。演員是一種減法,你進入某個人物的人生,有些事情他不會知道,不會去想。演的時候要遵從他的人生,把多餘的自己減走,你身上像是有很多個按鈕,但你要把按鈕一個個關上。同時又要抽走導演觸覺,別想鏡頭這樣拍好不好看,要專注在轉化為那個角色。 當演員和導演的不安有甚麼分別? 朗:儘管當演員與否,你的不安感都源於一件事,戶口夠不夠錢交租和吃飯,但我覺得這種不安可以成為當演員時的情緒,你記住了就可以成為一個抽屜,當導演時又可以成為素材。 業:演員的等待固然不安,但都是和生活有關的,如果兩年沒演出,那我還是演員嗎?還是我轉了行但自己不自知?那是一回事,但導演的不安不一樣,他的不安是源於事情沒完結,我愈接近現場會愈不安,只要你稍稍準備得不夠好,就會有人受苦。那我為甚麼要人家受苦呢?準備不夠那就別開戲。 導演模式需要預留創作時間,演員模式卻需要常出現以保持人氣,這對你們而言矛盾嗎? 業:導演需要和自己打架的時間,但當演員則需要見很多人,要和很多人介紹自己,的確是很極端的事。 朗:這是不斷打倒自己的過程,演員方面我覺得如果你相信我們能有火花的,儘管沒錢,我都會做。如果要我建立知名度去賺錢,那便算吧,我不是想在商業中定性自己為演員,我不是要當陳偉霆。 業:當陳健朗就好了。 入行時香港電影業的目光都轉移到中國,你們看到本地市場還有甚麼機會? 朗:大陸市場當時開放,大家都很著緊內容可否在大陸上映。 業:也很著緊在有限空間說想表達的訊息,我很深刻的是杜琪峯的《毒戰》。上一代的電影人都在這個全新的命運裡學習中,但又有趣地,我們現在又好像不用學了。現在突然清晰了,好像有新的路徑。 朗:《上流寄生族》可以去到奧斯卡,為甚麼我們八、九十年代都做不到那種文化輸出呢?現在也別問欠點甚麼了,大家都在自我審查,而自我審查又限制了你的真心。最有活力、最值得探討的大家都避開了,新的手法又覺得沒市場而不去嘗試,所有都框死了,我覺得是多元的。以前有新浪潮,譚家明、徐克等各有各好看,現在又好像少了,這是創作者要自省的事情。就是因為大陸市場,令所有事情愈縮愈窄,一條路也成了一條線。 業:我覺得更難受的是,即使我們不向北看,不在內地上映,我們也會聯想到一連串的考慮事情。而你知道那不是憑空的,戲院、贊助商,他們也有自己網絡。 朗:撇除觀眾層面,起初是我們先捨棄觀眾,現在要把他們拉回來很難,當初是我們決定不拍自己的東西、自我審查,說彈丸之地的票房不重要。 業:但專注香港的內容,再搬上大銀幕的,我覺得正在慢慢變多。最近叫我感受良多的,是《叔叔》是很本地的題材,我最近收到消息知道它簽了不同的發行商,會去泰國、新加坡、法國、西班牙,也改了個新的英文名叫Twilight Kiss。這似乎是很久都沒經歷的事,原來拍到那麼本地、那麼小眾,大家才會想看,你要專注這個城市正發生甚麼事。我最近和朋友正在辦一間小型電影公司,叫兔角影像,正在嘗試跨國合作,早兩年已聯絡一名新晉日本導演合作,他也不想困在日本,於是創作了日本風貌但滲入香港手法的作品,叫《落葉殺人事件》。我們嘗試和不同國家的人一起找出路,大家似乎都在自身的國家不滿足,所以想打破國界。

